凡煙小說

第137章 握住即將破碎的刀身,牽住絕望的無形之靈。

關燈
第137章  握住即將破碎的刀身,牽住絕望的無形之靈。

世界寂靜無聲。

化不透的黑暗籠罩四野, 如同吞噬了一切光明與聲息的無邊深淵,又像是擁有生命的無底沼澤,緩慢蠕動著, 向著中心那一抹格格不入的白無聲靠近。

泥沼湧動間, 絲絲縷縷濃烈如血的暗紅時隱時現,如沈入沼澤之中的毒蛇,在黑暗之中不斷扭曲,纏繞,匯集成一個個面目模糊的輪廓。

恍惚間仿佛有蜿蜒的川流出現, 又變成龜裂的大地,抑或是通天接地的巍峨山峰,吞噬一切的無窮烈焰。

隨著烈焰搖曳,暗紅不斷擴散,越來越多模糊的影子從中逐漸成型。

猙獰的野獸,遮天蔽日的猛禽, 山岳般的巨人, 和數不清的、似人非人的身影。

沒有任何聲音,模糊的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最直白的殺意與血色混雜, 隨著它們一同沖向最中心那抹顯得愈發微小的白。

卻不得寸進。

再鋒利的兇刃也無法拂動無暇的衣角,再濃烈的殺意也無法撼動墨色的眼眸。

在觸碰到她的前一刻, 所有身影便陡然齊齊凝滯,又在下一瞬無聲坍塌、融化,重新變回沒有形狀的暗紅, 安靜沈入黑暗泥沼深處。

但它們也並未就此消散。

不消多時, 那絲絲縷縷的暗紅便會再一次浮出,於黑暗間凝成一個又一個新的影子, 再度湧向她湧去。

不知疲倦,不知畏懼。

亦不知其窮盡。

阿天沒有看它們。

無論是從自己身上悄然褪去融入黑暗的暗紅,還是由暗紅凝成的那些詭異影子,她都沒有分給它們半個眼神。

自始至終,她都只是認真凝望著這片陌生的空間,仔細觀察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試圖弄清楚,這裏究竟是哪裏。

她也沒有預料到,那枚小小的黑玉竟然能影響到她的本體。

也不知道沒了自己在裏面,作為容器的身體現在會是什麽模樣。

大概,會呈現出類似於人類屍體一樣的狀態?

……會擔心的吧,大家。

阿天輕輕嘆了口氣。

總感覺,她好像一直在讓大家擔心啊。

得趕緊回去才行。

墨色眼眸微微轉動,目光沈穩的再次掠過那些不安分的暗紅,直投向另一處黑暗,視野邊緣卻忽的映入了半個熟悉的影子。

阿天怔了一瞬,下意識看向了那邊。

暗紅凝成的模糊輪廓之中,一個格外不同的身影正在逐漸浮現。

它身上不再是純粹的紅,而是帶著點淺淺的彩色,並不十分清晰鮮妍,就像是褪色的老照片,卻也足夠醒目,令它輕易從一眾模糊單調的暗紅身影間脫穎而出。

仿佛感應到了阿天的註視,暗紅振奮的加快了湧動,那個身影便很快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個有著紅棕色短發的青年。

棕色的眼眸明亮又堅定,尚有幾分稚氣的面上透出一股執拗的蓬勃生機,像是還未遭受雷雨風暴痛擊的青松,不知疲憊,不知退縮。

那是阿天所熟悉的,卻也不熟悉的身影。

她看著他,雙唇不由自主的動了動,但終是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眼中的平靜,愈發幽深了下去。

暗紅依舊努力編織著,陌生的場景在青年周圍鋪展開來,而他則堅定的穿行其間,一步一步,不曾迷惘,不曾猶豫,哪怕皮膚潰爛,鮮血溢出,生機飛快褪去,步履逐漸蹣跚,他也依舊不曾停下。

經過運轉嗡鳴的巨大機械,踏過昏黃老舊的高大空間,他終於踏上了空無一人的金屬廊橋,來到了那巨大的、正散發著不祥的龐大能量的機器前。

幽深的冷卻池水倒映著他傷痕累累的身影,某個看不見的存在以光球的形態降臨,難以言喻的古怪音節如不可聽聞的竊竊私語,將其中含義直接傳達至大腦之內。

於是熟悉卻又青澀的嗓音終於響起。

“……如果,能不讓任何人流淚就解決的話——”

傷痕累累的青年吃力的看向光球,嗓音分明是沙啞虛弱的,那雙棕色的眼眸卻依舊清澈又堅定,如天邊最耀眼的晨星。

“——我答應。”

他說。

契約就此落下。

光芒脈絡修覆了他的身軀,制止了即將暴走的爐心,他終於得償所願,阻止了這場災難,救下了本該死去的人。

而當他從死亡之中再次蘇醒,便已是名為“守護者”的英靈。

但是他所“守護”的,卻並不是他曾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

恰恰相反,為了達成“守護”這個目的,他不得不將刀刃指向了,他曾經拼命守護的一切。

那是為了大義。

是為了世界的存續,是為了整體的生機。

可是對他而言,卻與地獄無異。

一次次手染鮮血,一次次與自己堅持的“正義”背道而馳。

掙不開的黑暗不斷堆積,重重壓在他的身上,一點點摧毀他的堅持,碾碎他的信念。

當抵達名為“過去”的戰場之時,他終於懷揣著最後一絲岌岌可危的希望,向著那個尚且茫然的少年,揮下了致命之刃。

向著那個尚且稚嫩天真的、名為衛宮士郎的“自己”。

鮮血淅淅瀝瀝的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暴雨,寬厚的背影在黑夜靜靜佇立,如同一座沈默的墓碑,不知在祭奠何人。

眼睫微微垂下,掩住墨色的雙眼。

弓兵的身影無聲坍塌,暗夜攜著血色倏然遠去。

另一處的暗紅卻隨之隆起,凝成了銀發蒙面的少年。

猙獰的傷痕劃過他的左眼,更襯得那只有著黑色勾玉紋路的鮮紅眸子有如惡鬼般可怖。

但無論是那只異樣的眼瞳,還是另一只漆黑的眼眸,此刻俱都滿懷驚愕,難以置信的看著突然撞向眼前的人。

“……琳?”

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卻擋不住他聲音中的顫抖與恐慌,而他面前的少女,卻對他輕柔的綻開了微笑。

縱使她的唇角溢出鮮血,縱使那只閃爍著雷光的手臂已然貫穿她的胸膛。

她依舊輕輕笑著,像是一朵溫柔綻放的花。

“謝謝你,卡卡西。”

恍惚之間,他似乎明白了為何她會如此選擇,又似乎什麽也不明白。

他看見花兒輕輕雕謝,看見敵人咒罵著包圍靠攏,看見奄奄一息的摯友將少女的安危交到他的手中,笑著與他道別。

而此刻手上,卻滿是洗不凈的,濃郁鮮紅。

視野忽然模糊了。

淚水從屬於摯友的眼中流出,黑色的勾玉紋路瘋狂轉動,連成了鋒利如刀的萬花筒。

劇痛侵襲了大腦與心臟,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利刃在狠狠翻攪,痛得他無法呼吸,頭暈目眩,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做不到。

無邊的自責與痛苦將他深深淹沒,終於奪去了少年最後的意識。

也讓他與見證了一切地獄的摯友擦肩而過,漸行漸遠。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滿地的血泊,也沖散了少年忍者倒下的身影,一個高大的男性輪廓卻在同時飛快凝成,取代他出現在了原地。

密集的雨滴淋濕了紅褐色的發絲,也浸透了袖口微微燒焦的牙色風衣。

吸飽了水分的衣物冰冷而沈重,像是一副森寒的枷鎖,用力束縛著他的四肢,拖拽著他的腳步,直要將他拖入無邊地獄。

但他並未就此停步。

業火已經在大雨之中逐漸熄滅,只剩下車輛的殘骸與難以散盡的黑煙,圍觀人群小聲討論著這起突發的“意外”,卻並不知曉其中滿懷的惡意。

也並不知道,那猙獰的殘骸之中,曾經有著怎樣鮮活稚嫩的五個生命。

那曾是他的救贖。

而現在,則是他的罪孽。

“……織田作。”

有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要去,織田作!”

那聲音顫抖著,懷抱著一絲渺茫的期望,試圖抓住他的衣角。

他卻不曾停止,不曾慢下,堅定的,平靜的,離開了那只纏著繃帶的蒼白手掌。

越走越遠。

唯有地獄,方是終點。

硝煙在雨水中下沈,荒廢的洋館無聲融化,帶走了漸歇的槍聲與不散的血氣,黑暗中湧動的暗紅卻是愈發濃郁。

墨色的眼瞳之中,逐漸映出了銀色的身影。

那是比記憶中高大許多,又比此刻稚嫩許多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身影。

他站在高高的懸崖上,腳下是遍布屍骸的荒野,潔白的羽織在夕陽中輕輕搖曳,像是一面最鮮明的旗幟,卻早已布滿斑駁的血色,殘破不已。

沈默如鴉的敵人將他團團包圍,曾今的同伴也只剩下了被一同押解上來的兩人。而他們一直想要奪回的那個人,則被敵人的首領推到了懸崖邊上,就如被押上了刑場。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聽著身後掙紮不得的同伴急促的呼喊,慢慢的,慢慢的,握緊了手中的刀。

這是恩師所贈予的刀。

也是他人生之中,得到的第二把刀。

一把,希望他能保護自身。

一把,交由他去守護他人。

如今他身在此處,想要守護的人就在身後,也在眼前。

他卻只能選擇一方。

“銀時。”

溫和的呼喚從前方傳來,背對著他的長發男人輕輕側頭,在如血的夕陽中溫柔的註視他,唇角揚起淺淺的微笑。

“拜托你了,銀時。”

他定定看了一瞬。

看著那一如既往的微笑,看著那沒有絲毫動搖的目光。

就像是看著老師離開的時候,笑著回頭囑咐他。

我不在的時候,大家就拜托你了,銀時。

抿緊的唇角微微顫抖,又逐漸上揚,扯出一個輕輕的笑。

一如既往。

白衣搖曳,腳步聲落,蒼白的刀光一閃而逝,帶起比斜陽更為殘酷的紅。

卻在此刻驀然定格。

而後,無聲破碎。

刺骨的寒風席卷黑暗,無形的力量擊碎了暗紅編織的夢魘。

懸崖被分割成了小塊,荒野化作了無規則的碎片,沈默的烏鴉在數不清的碎片中無聲扭曲,絕望泣血的年輕面容不知被模糊到了何處。

唯有那滴沿著笑顏落下的水珠,清晰劃過鋒利的碎片。

也落入沈靜如幽潭的墨色眼底。

暗紅消退了。

但下一剎,卻又猛然從黑暗深處翻湧了出來。

仿佛打開了某個看不見的閘門,原本只能在黑暗中時隱時現如涓涓細流般的暗紅,此刻卻是猶如滔天巨浪一般,洶湧的擠開黑暗,大肆鋪展,又無聲的高高揚起,在轉瞬之間凝聚成型,化為一幅幅鮮活的畫面。

那是星船高懸的街道,是已然走向雕零的破敗高塔,是被軍陣團團包圍的雄偉建築,是在黑夜旅舍之中驟然爆發的突襲……

聲音由近及遠,人影隨之浮現,色彩鮮明如昨。

於是她看見銀發青年將剎那的悲痛欲泣藏在心底,再次選擇背負一切,揮動利刃斬向熟悉的身影;她看見發色蒼白的男人跌坐在洇滿鮮血的臺階上,笑著拜托另一個自己將一切悲劇導向終結,而祭品就是他們自己;

她看見護身的短刀在最後也不肯刺向自戕的舊主,卻在火焰之中消失無跡;她看見藍色的山形紋在混戰之中所向披靡,寒光凜冽的刀刃卻猝然斷裂;

她看見護主的靈刀被囿於方寸,看見殺敵的利刃被冠以妖之汙名,看見自由的白刃未及展翅便被葬入地下,看見螢火簇擁著燒毀的大太沈入海底……

光影浮動,血色不休。

也一點一點染進墨色的眼底。

不知何時起,所有的畫面都被足以融化鋼鐵的沖天大火所取代,烈烈燒灼,無邊無際,如搖動的血海,如無盡的煉獄。

她能看見,刀刃在火中崩裂融化。

她能聽見,刀劍之靈發出痛苦的悲鳴。

墨色映著血紅,衣袂輕輕搖動,素白手指擡起,慢慢向前探去。

似要探入火海之中,握住即將破碎的刀身,牽住絕望的無形之靈。

火焰退縮似的搖晃了一瞬,旋即驟然席卷而來。

翻湧著,纏繞著,一點點淹沒無形的障壁。

她卻毫無所覺。

也聽不到那微弱的破碎之音。

.

“……終於找到了。”

滿意的嘆息悠悠響起。

.

為了奪回審神者而驟然爆發的戰場上,以前所未有的兇狠姿態沖向一個個敵人的六人組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身形幾乎同時一頓。

一直不曾正眼看他們的棕發男人低笑一聲,終於將視線從面前正在逐漸融合的兩枚靈玉上移開,愉悅的落向他們。

如同獵手註視困獸,神明俯瞰螻蟻。

“是時候該結束了,這場鬧劇。”

話音落。

兩聲清脆的聲音突兀響起,分明不甚洪亮,卻徑直穿透了戰場,帶來一瞬的寂靜。

聲響處,兩把暗淡蒙塵的殘破短刀跌落在地,血銹斑駁間,隱隱還可窺見漂亮的刀紋。

而原本隱於暗處、配合同伴敏捷襲擾的兩名少年,卻齊齊不見了蹤影。

.

——連接審神者的契約,消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