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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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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七)

獄中的時間並不分明,初時,他還會在墻上刻字計算,可隨著用刑的次數增加,每一次被拖回牢房中時,他都是奄奄一息的模樣,剛一沾地便昏睡過去,也因此漏了許多刻字,刻字漏的愈多,便愈計算不清。

於是他不再刻字了,只怔怔望著房內某一處角落。

獄吏初時尚有顧忌,好歹是個內閣裏的,又豈敢得罪狠了。但上面來了話,讓他們不必留情,甚至每次用刑回來時,這大人就似個血人了。

可這人的生命力卻出乎意料地頑強,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似乎受再多的折磨也不怕。

姚溫在獄中無事可做,便喜歡回憶舊事。從兒時到如今,從姚府到皇宮。偶爾他也會心生怨懟,他自問行得正坐得直,可緣何落到此境地。

每每思即此,他也只能嘆息自己太年少輕狂,嘆息天家最是無情。但又想起皇帝日益虛弱的情態,姚溫又沈默了。

皇帝再無心改制早已露出端倪,改制尚不完善,只是他不信邪。他始終覺得,只要改制還推行著,那麽還有機會去補充。但他終究資歷尚淺,盡管與翰林院的一幹人學得官場圓滑,但骨子裏仍是個倔的。

只是不知外面如何?左順門一事,牽連到諸多官員,或杖斃,或下獄貶謫。而先生呢?

但說來奇怪,先生自今年後似乎不再親身參與相關事宜中,對著自己也欲言又止。這是一個疑點,最大的疑點在於朱丸案後,左順門時,說是皇帝震怒,但從始至終,他們從未見到陛下。

姚溫背靠著墻壁,牢裏不見天日,墻角爬滿了青苔,他閉上眼,也不管那滿身的傷痕。他總有一種直覺,外面總要天翻地覆,也許楊約知道,也許徐易也知道。

從來蒙在鼓裏的,只有自己。

牢房外,楊約手上挎了個食盒,可守衛楞是攔著不讓他進去。守門的士兵瞧見那金子,兩眼一放光,可轉瞬又暗淡下去,擺手道:“您請回吧,上面的吩咐了,沒有手諭不能進去,我這也是實在沒辦法。”

楊約點點頭,所謂上面,大概指的是安樂王那邊,如今陛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日薄西山,安樂王暫代理朝政。

他還是將金子拿給了那士兵,“也罷,這東西你就收著,那我不進去了,只在這外面看看,可否通融?”

士兵想了想,若是不進去的話,那應該能行,便收了金子。

楊約望著那牢房,想必姚溫在內吃盡了苦頭。那是自己的學生,自然最為心疼,但如今朝上風雲詭譎,不再是推行改制的時機,他了解姚溫此人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否則也不會幹出領一堆官員去左順門的事情。

事已至此,他只能往好處想,或許姚溫在獄中,也算逃過一劫呢?

他也只敢這樣猜測,若是真的瞧見姚溫那滿身的傷,恐怕恨不得當初將變局與自己的推演悉數告知。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山雨欲來,風雨將至。

太醫院成天忙得腳不沾地,陛下如今連話都講不出,皇後衣不解帶侍奉在他身邊。

而安樂王則代為攝政。

陛下如今清醒的時日愈發少,偏偏也無甚子嗣,皇位一旦空懸,勢必起爭端,爭端一起,幹戈難停。

與此同時,高游徐易他們也未閑著,禮部已經在開始籌備相關典禮需要的事物,而高游則暗中打聽過去皇室中的旁系宗親。

這麽暗中探訪,真讓他找到一個,論起來也算陛下的同輩。

他不動聲色,秘密讓人去接來京中。

就這麽吊了這些日子,霍老頭今日上朝的時候,嘴巴上還沾著一小塊餅皮,他經了人提醒,將那酥皮弄下來,覆又塞到自己嘴裏,含糊道:“賣餅的怎麽回事,這餅子都不怎麽甜了。”

小高後剛給帝王餵了一碗藥,正在自個兒宮中扶額小憩。哪不防自己的貼身侍女來報,貼著她的耳朵密語。她聽後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吩咐那侍女,“這些日子多去司禮監那走動走動。”侍女得了令,便退了下去。

外頭暑氣正盛,高華難得存了心思,竟自己親自下廚,做了疊冰酥絡。

待她將酥酪裝入食盒中時,那侍女又來了。她垂著眼聽完侍女轉告的話,不由抿起了嘴。

正走到陛下寢宮外時,高華迎面碰上了剛從裏頭的安樂王,她按規矩給行了禮,安樂王瞥見她手上的食盒,還不等他問,高華便開口道:“這日頭正曬,便想著做點冰酥絡給陛下,太醫院的藥雖是良藥,可太過苦澀,讓陛下嘗點甜點也好。”

安樂王一手背在身後,聞言頷首,“嫂嫂有心了。”

他目送著高華的身影進入那寢宮,常聞高家兄妹離心,而他正是推手。可他總有哪裏覺得違和,是太過平靜了麽?還是太過順利了?

眼下似乎風平浪靜,似乎只等皇兄駕鶴西去,他便能順理成章登基。又似乎合該是這般?

他收回目光,一個女人,又能造多大風浪呢?

寢宮中,高華從食盒中端出了冰酥絡。

皇帝難得醒來,斜倚著床,有氣無力道:“皇後有心了。”

高華搖搖頭,“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應盡之義。”

她端起冰酥絡時,袖子垂落,露出腕間的手環,皇帝瞥見那手環,手環的樣式也算別致,但不像是皇宮內的東西。

高華觸到皇帝的視線,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腕間,臉色一變,忙跪下道:“臣妾有罪。”

皇帝搖搖頭,他本想將她扶起來,可奈何自己早已沒了力氣。他也知自己時日無多,在最後這些日子,他似乎卸下了皇帝的重擔,此時的他,只是李睿。

“無妨,起來說罷。”

得了皇帝的赦令,高華這才小心翼翼起來,低垂著眼道:“這鐲子,原是臣妾入宮前的,那時家母為臣妾擇了一門不錯的親事,這鐲子便是那時的互贈。”

“今日得知那人的孩子剛辦了抓周宴,忽地感慨,便戴上了,是臣妾疏忽,這一戴竟忘了取下來。”

高華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帝王的神色。

皇帝聽她這麽說,卻也沈默了,前塵故事似一紙殘卷,他自認帝王冷心,可人心是肉做的,又怎能真的如石頭般冰冷。

更何況,他也算變相破壞了一樁本該圓滿的姻緣。

若放在平常,他一有這種想法便會立即掐滅,也許自己真的時日無多,竟也無端覺得虧欠。

他閉了閉眼,讓高華去將公公喚來,高華點頭,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

從寢宮中出來時,由侍女端著食盒,她親手抱著一個長盒子。她的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沒過幾日,皇帝駕崩,萬民同悲。

喪期臨至結尾,眾人皆素服烏紗,安樂王站在最前方,卻聽得事先安排好的人東一句西一句,只差沒點明讓他遵循禮法繼位。他沒少的要推托幾句,可剛說完,只覺汗毛倒豎,他下意識去尋找高游的身影。

可一眾人影中,卻不見高子涯。

他去哪了?安樂王心中警鈴大作,但只能強顏歡笑,他的兵力部署在城墻外圍,若有突發情況,想必會有所行動。

此時的宮外已是滿目狼藉,禁軍隊伍以一輛馬車為中心呈防禦姿態。高游的甲胄沾滿血汙,與這殘存的拂衣閣勢力斡旋。

早在他們抓到那名拂衣閣成員時,便從他口中拿到了拂衣閣的成員名單。這其中不少成員都是領了官職的,官職恰好由吏部管理。

於是徐易便讓段嘉玉從中調換安插,將他們的人馬與原先的人相替換。這更虧了拂衣閣因其私密性,從來皆為單線聯系,由此更方便這“貍貓”神不知鬼不覺地以假亂真。

馬車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高華與那位皇子。

只聽得外頭金屬刀劍碰撞的聲音不止,那皇子哪裏見過這陣仗,渾身發抖。高華見狀,便將他攬在懷中,一雙手捂住少年的耳朵。

宮內,安樂王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盯著司禮監的公公,公公面上笑著同安樂王裝傻,眼下可謂“群臣”推舉這安樂王為帝,但他是知道內情的。

所以只能在內推脫拖延。

人怎麽還沒來?

安樂王的步子越逼越緊,他面上仍噙著笑,可聲音冰涼,“國不可一日無君,公公是覺得本王德不配位麽?”

太監的冷汗直直往下冒。

只在這劍拔弩張之時。

卻聞眾人後方高呼,“皇後娘娘駕到,聖旨到!”

隨之而來的是兩列兵士,他們簇擁著高華與少年步步前行。

只見高華斜側正是那消失的高游,他手拿一柄長劍,目光如炬,對上安樂王的目光,他忽地笑了。

安樂王一臉不可置信,他轉過身去,他看見高華手中拿的,正是遺詔。

皇兄從未對他談起遺詔的事情。

高華年輕的面孔俱是威嚴,她目光掃過群臣,“既見聖旨,緣何不跪?”

群臣聞言,紛紛下跪,高華看向安樂王,安樂王氣急反笑,也只能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紹承祖宗丕業,十有八年,深惟有孤先帝付托,惟在繼統得人,宗社先民有賴。皇考高宗敬皇帝親弟英王長子,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請於慈壽皇太後,與內外文武群臣,合謀同詞,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堂下群臣,莫敢不從。

史載:

靖元九年十月癸巳朔,後念遺詔,擢禮部行事,安樂王以負國負恩罪,念過勞,幽別苑,終身不得出。

十月甲辰,即皇帝位,高游護有功,擢游太師,改元承旭,為旭元年。帝即位大赦,易升為禮部尚書,問溫所處,舉雲中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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