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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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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魂斷了了算計,天難有情此心不易(五)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

徐易說話時有個毛病,凡是要講什麽大一點的事情,總要停頓一會,以手虛握掩鼻,吊足了人胃口,方才悠悠開口。高游不是楊約,不慣著他這臭毛病。

徐易的手方才擡起,就被高游用手打了下去,“好好說話,別跟我裝腔作勢的。”徐易默了默,懶得和他計較什麽,於是也徑直開口,“安樂王在你離京前找過你,是吧?”

高游神色一凜,擡眼看他,默不作聲。於是徐易便把這當作了默認,他進一步道:“你知道拂衣閣的存在,那你知道拂衣閣的首領是誰嗎?你應該遭到過他們的刺殺……”

高游不正眼瞧他,略過徐易找了塊石頭坐下。作出一派沈思的模樣,而後道:“你問那麽多,卻又不與我說我真正想聽的。你究竟想要確定什麽,我退隱至此,你們便糾纏至此,拂衣閣與否,安樂王如何,皆與我無關,我如今也只想當個散人,逍遙於天地間。”

山間露氣深重,霧氣凝成了一顆顆圓潤的水珠,晃悠悠盛在葉間,清風徐來,這水珠便濕了一片衣襟。

徐易理了理衣襟,“高楓高華與你亦無關麽?高家滿門也與你無關麽?你以為你在這山上,便真的能超然於世俗中了麽?”

這一連串的問題懟的高游啞口無言,良久,高游方才開口,只是聲音幹澀:“葉兒已經沒了……華兒……”

他默然了,徐易走上前,竟有些悲從中來,“你是個糊塗人。你的兩個妹妹都要比你明事理的多,堂堂八尺男兒,竟還如不得閨閣女郎。”

高游擡眼,“你知道什麽?”

徐易深呼吸了口氣,將高華與他說的娓娓道來。

……

蟬鳴陣陣,山中陰晴不定,高游自始至終皺著眉,待徐易說完,高游早已一臉沈重。

徐易微不可察嘆了口氣,“你若心中還有幾分道義責任,便不要只躲在這裏。”

良久,高游垂下眼睫,“這裏站著終歸不妥,進去細談罷。”

得到他這句話,徐易心中的石頭也才終於落了地。

話說這些日子,京裏改革如火如荼。

楊約、姚溫等人忙的腳不沾地,改革中牽扯諸多利益糾紛,他們一邊要同反對派周旋,一邊也要不斷改進補充方案。內閣的幾盞宮燈夜夜亮著,裏頭的人未曾合眼,唯有累極了,方才和衣靠在椅背上小憩。

人一旦忙起來,日子便毫不眨眼地溜走了。

今日難得,朝會上,一向因病稱假的高游竟來上了朝。只是他來得不是時候,朝堂仍在為改革一事爭論不止。

皇帝疲態盡顯,他支著額頭,神色冷峻,眼瞧著堂上吵得愈發不可開交,皇帝正要開口,高游卻站了出來。

這人一掃從前慵懶之態,不卑不亢,“依臣之見,楊修撰所推之法實行不得,其因有三。一來,如今胡人屢擾邊關,邊鎮糧食吃緊,若實行改革,卻不顧軍鎮要塞,實乃本末倒置。其二,楊修撰所推行之法,其中一條為向各地礦商征收礦稅以補空缺,這空缺究竟是國庫之空缺,抑或是內閣之空缺?”

楊約的神色逐漸凝重,秦歐皺眉,欲上前辯解,卻被楊約拉住,他搖了搖頭,看向高游那邊時,恰與徐易對上視線。楊約一滯,心中竟憑空生出幾分悲意。

是從何時開始,他與徐易愈走愈遠的。

徐易深深瞧著楊約,而後垂下眼,理了理衣襟,不再看他。

察覺到姚溫詢問的目光,楊約亦收回視線,於是靜待高游的下文。

高游將朝上眾人的神態皆看入眼去,他面上不顯,朗聲道:“其三,革新條例雖說是朝各地礦商征收礦稅,個中措辭條款卻模棱兩可,一層層盤剝下去,限制礦商能否達到仍未得知,但苦果實由百姓承擔,那豈不意味著官府與民爭利?”

楊約目光沈沈,看向昔日好友,他信步上前,“其一,常言道:‘兵馬未動而糧草先行。’可祖宗軍屯之法已廢,上嘗恢覆此法,然需徐徐圖之,如今邊鎮糧餉吃緊,也需從國庫中補缺,無軍屯自足,邊鎮糧送自朝廷,朝廷之糧又何來?”

“其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等雖無大才,卻也是為天子計社稷,未曾存有私心。高尚書若心存疑慮,大可奏請閱覽戶部的賬簿。”

楊約此話一出,皇帝原本懨懨的模樣卻正襟危坐了起來,他皺著眉,淡淡掃了一眼這邊內閣的幾個官員,又打量過朝上的諸多臣子,最終還是未吭聲。楊約一派,雖如約、溫者言念君子,可若形成派別,縱使行得端坐得正,也難保不被裹挾蒙蔽其中。

而高游此番冒頭,勢必是與內閣走到了對立面,可看他之後是否還有後手。

楊約端得朗月之姿,以等高游的下文,可未曾想,高游沒開口,徐易卻走了出來,他並不正視楊約,而是面向皇帝,“國庫空缺,亦可推行國券以為權宜,而邊鎮糧餉,自民間輾轉幾番,最後至軍中時,恐會大打折扣。”

……

徐易這一出來,卻是把場上的水攪得更渾了。誰人不知徐長絕是楊約的學生,按理說也是楊約的人,沒曾想他如今此番對話,則是為高游幫腔,而反駁自己的恩師了。

堂上眾人面面相覷,各懷心思,不約而同地閉了嘴,靜觀這早朝的一出好戲。

皇帝聽他這麽講,正色道:“你既說推行國券,可有什麽準備了?”

徐易頷首,從袖中掏出早已攜帶在身的策疏,畢恭畢敬呈到皇帝的案前。

皇帝垂眸看起,神色卻愈發凝重,大殿上無人吭聲,連以往放浪形骸的高游也收斂了性子,屏氣凝神註意著皇帝的動靜。

終了,隨著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嘆,靖元合上疏論,遞了個眼神,身旁的宦官心領神會,接過了那疏論,“你教的學生都是有本事的。”靖元道。

楊約垂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卻見那宦官早已邁著碎步過來跟前,細聲細氣道:“楊大人,陛下是讓你看看這折子。”

“多謝公公。”楊約接過折子,毫不理會周圍人探尋的目光,如同在書院時批改課業一般,一字一句讀得不可謂不細致。

至末時,他方才擡眼,掠過徐易的眸光,迎上皇帝的眼神,俯身作揖,“民間常設糧倉以備不時之患,斷無災荒時再行播種之課,今日國券亦同理,且尚未落地,又無試點,風險如何,百姓如何,皆非定數。依臣之見,此事當徐徐圖之。”

靖元點了點頭,楊約將折子遞還給太監,這才與自己的學生對上視線。這一眼只如蜻蜓點水,匆匆一瞥,此後經年,師徒日遠。

姚溫是告了病假歇在府中,他素來不喜太苦的東西,但從來不表現在面上,憋著口氣將一整碗藥悶下後,這才拿了帕子擦擦嘴角。

今日朝上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縱然姚溫在家亦有所耳聞。只是聽到行推國券一事時,他頓了頓,不知在思索著什麽。約莫半晌後,他嘆了口氣,方道:“備車,去修撰府上。”

楊宅仍是老樣子,楊約不似往日忙碌,卻拿了本書借著光亮讀得出神。聽見腳步聲,他連頭也未擡,“寄言來了。”

“先生……”姚溫見他這副模樣,欲言又止。他往裏探了探,曾經喜歡黏著先生的那人早已不在。

楊約道:“瞧你憋著難受,不如都問出來,讓你心裏也暢快些。”

姚溫皺著眉,終於還是開口,“徐易他,是反對的意思麽?先生從前應當也同他探討過吧。”

楊約頷首,“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此番提出的國券確實為可行之計,但……”未竟之言,楊約一時失語,一直帶在身邊的徒弟,他自詡為了解,可直到今日,他少見地懷疑起了自己,面前的人分明是熟悉的面孔,卻格外陌生。

“徐易為人謹慎,處處藏拙,此番卻跟著高游,嶄露頭角,反對改革,推行國券或許只是他的一重幌子。”姚溫道。

而他們話裏的主角此時神情冰冷,這些日子派出去的暗線傳了消息,便是關於拂衣閣的。

他一一掃過紙上黑字,而後將它放到一旁的蠟燭上,燭火蠶食著這紙片,徐易瞧著紙片,思緒飛到遙遠的過去。待到化為灰燼時,他方才回神,不自覺勾了勾唇角,“拂衣閣……”

“你有幾成把握能推行國券?”燭光幽深,高游問他。

“一成也無。”徐易攏了攏袖子,高游擡眼打量他,“果然是師徒,都是一脈相承的莽撞。”

徐易品了口茶,“修撰他們所推行改革之事終將失敗,我不過順水推舟,獻一條退路,也算全了一番師徒情誼。”

高游傾身上前,“你如何未蔔先知?再說了,他不一定到時會承你的情。”

徐易笑道:“那是我家先生,朝夕相伴十幾載,若是再不了解點他的性子,就是我這個學生的不是了。”

“你們倆倒是……”高游默了默,道:“你對你家先生也算用心良苦,緣何不告知他你的打算?”

徐易怔住,半晌,他搖了搖頭,“先生是最光風霽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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