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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我心者多生煩憂,棄我去者少作停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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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我心者多生煩憂,棄我去者少作停留(三)

姚溫見那一抹碧色消失在人群中。

“高楓……”不會是高家的人吧?

“高葉兒!”

高楓晃著個狗尾巴草剛回到府上,卻聽得這一聲喊,她鼓著嘴,饒是滿臉無謂。

果不其然,剛一進去就見高游漲紅了臉。

高楓可愛逗這個表弟,表弟生起氣來便鼓著個腮幫,儼然一只活靈活現的河豚。

“又怎麽了?”她拖長音調回道。

高游氣呼呼走過來,瞧見她嘴中還叼著根狗尾巴草,更是氣不到一處來,憤憤指著高楓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支開我跑去玩!騙子!”

高楓吐掉狗尾巴草,她狀似無辜眨眨眼,攤手道:“你這麽說我也沒辦法咯……”

她瞧著高游似是仍在氣頭上,便變戲法般地從後面掏出一盒糕點,“沁糕齋新鮮出爐的點心,好啦消消氣,我沒出去玩,給你帶點心去了!”

高游原是氣她騙自己,說好了帶他出去玩的,結果轉眼兒這人就跑了沒影,高游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耍了!

可聞著這點心盒子飄出的縷縷香氣,他不自在的想,看在點心的面上,就再原諒高葉兒這一次!

高楓歪頭瞧著他,將一塊點心毫不含糊地塞到高游嘴中,高游猝不及防被塞了滿嘴,可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香甜,他的氣也不自覺化了一半。

“我們高牙兒都長那麽大了啊。”高楓托著腮幫,一臉慈愛地看著高游,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頭。

高游躲避不及,只能悶悶任她揉搓。

是啊,高葉兒來這裏都已經好些年了。

他第一次見高葉兒時,方才十歲,高葉兒不過比他大了一歲。

聽那時的下人說,高葉兒是個可憐孩子,年紀輕輕的父母雙亡,不得已來投靠舅父家。

那會兒的高葉兒並不如下人所說那般傷心過度而身嬌體弱,反倒是身手矯健敏捷。

高游出於禮貌,並未去追問她的武功和過往。

只有偶爾一次,兩個小孩躺在郊外的草坪上看星星。

她忽然開口,“你看過大海嗎?”

高游搖頭,“沒有。”

京城的孩子並沒有看海的機會。

高楓忽地笑了,可那笑聲中卻深深埋著思念。

“真可惜,那會兒我天天都可以跑去海邊和夥伴們瘋玩。”

高游問她:“海是什麽樣的?”

高楓頗為認真的沈思了一會兒,答道:“白日無風時靜若處子,海天一色。偶爾泛起浪花卷著白邊,赤著腳在松軟的沙灘上是另一番別樣的感受,起風時可掀起千層浪,霎時水霧蒸騰,波濤翻湧,遠觀如巨幕水簾,下一刻便能將水面上的小船吞噬其中。”

高游聽她繪聲繪色描述著海的模樣,心中不免艷羨,“我還沒去過海……也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得見這般盛景。”

高楓拍拍胸脯,“你沒看過海啊,那你定然也沒看過海上的日出了!”

高游嘀咕著,“那有什麽不一樣的,不都是日出……”

高楓煞有介事地搖搖頭,一本正經道:“不一樣,你只在京城長大,固然京城繁華,但只有一城風景,安能與各地風光相同?”

高游聽了這般言論,好笑的同時卻隱隱羨慕,從來人們擠破了頭都想來這洛城大展身手,可亦有人不止於富貴容華中,而醉心在大美山河之間。

“若以後還能有機會,帶你看海去,也讓你長點見識。”高楓笑起來時,臉頰旁兩個梨渦襯得這笑容格外甜。

“好,一言為定……”他鬼使神差答應道。

“一言為定!”高楓躺倒在草地上,“到時候帶你去錢叔那,也不知道錢叔他們一家怎麽樣了。”

高游聽不懂她的嘀咕,但還是很認真的給了反饋,“嗯嗯。”

思緒回籠,高游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姑娘,兩彎柳葉眉,一雙杏眼撲閃,鼻尖小痣中和了淩厲之氣,顯出幾分憨態可掬來。

都這麽大人了,還是喜歡溜出去玩。

高游嘆了口氣,玩就算了,每次還偏生拉上自己背鍋。

“怎麽看你有心事啊?”高楓眨著眼看向他。

高游垂下眼來,“我已經行過冠禮,如今也進士及第,是時候該搬出去住了。”

高楓楞了楞,好半晌才反映過來,“原來如此啊!這不是好事?”

她拍了拍高游的肩,“我在洛城也不是白溜達的,瞧中哪處的房產了告我一聲,我替你打探打探去。”

高游失笑,“那還是算了,房產都差不多置辦好了,過段時間就搬過去。”

高楓挑眉道:“那麽快?”她誇張似的嘆了口氣,“小牙兒走了,我就沒人陪著咯。”

高游問她:“姊姊妹妹那麽多,你還說你沒人陪?”

高楓點點頭道:“華兒一天只顧著埋頭做女紅,黛兒又還小,離不了她娘。其他的妹妹們若是聊聊天還好,但都不肯跟我出門去。”

高游白她一眼,“正經姑娘家誰天天跑大街上亂晃。”

“嘿你這話說得,人金吾將軍不也是女子,照樣舞刀弄劍保家衛國!”高楓反駁道。

“周將軍是巾幗英雄,但你充其量就是游手好閑吧?”高游笑道,將盒中最後一塊糕點遞給她。

高楓接過咬了一口,“我志不在此,志在山水矣。”

“行行行,你就沈醉於你的山水中吧。”高游起身理了理衣裳,“我走了,約了觀度下棋呢。”

“楊約?”高楓若有所思道:“那你替我恭賀他一聲,恭喜狀元!”

高游頭也不回,只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高楓盤腿坐在食盒前,瞧見盒裏的殘渣,她小心翼翼將那些殘渣倒在手心中,“別浪費啊,這些可是精華。”

*

楊約宅中。

楊約那日回來時,還帶了個小孩,小孩衣不蔽體,楊約摸了摸小孩的頭,“別怕,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剛從廚房裏忙活完的耿媽出來,卻看見自家公子帶了個小孩,小孩渾身臟兮兮的。

“公子,這孩子是?”

楊約解釋道:“以後這孩子就是家裏人了,耿媽你帶他去清洗沐浴一下,換身幹凈整潔的衣服。”

耿媽點了頭,上前牽過小孩領他去洗浴。卻忽然想起來,小孩來得突然,家中還沒來得及置辦。

“公子,宅中的衣服似乎沒有小孩的。”耿媽問道。

楊約歪頭想了想,“我去拜師前的衣服還在嗎?先給他換上吧。”

耿媽點點頭,“在呢,都給您收在衣櫥裏呢。我這就去拿出來。”

於是小孩就這麽住了下來。

楊約是新近狀元,家中時常有客人過來,便很難顧得上孩子。

再加之這孩子性格淡漠,並不習慣與人親近。

直到某日,楊約應付完一位上門的同鄉,忽地來了興致跑去檐下賞雪,卻見這小孩拿了掃帚跟著下人掃雪。

嗯?

他當初撿這孩子可不是拿來做苦役的。

“徐易,過來。”他朝徐易招招手。

徐易停了動作看向他,緩緩走了過來,“公子有什麽事麽?”

小孩虛歲14,個頭便到了楊約的肩高,或是天寒地凍呆得久了,臉頰耳朵都凍得通紅。

楊約忽地哽住,他神色覆雜看向徐易,“你怎麽也做起了雜活。”

徐易低下頭,避開楊約的視線道:“公子收留我,徐易無以為報,但灑掃的活我是能幹的。”

楊約嘆了口氣,蹲下來對他說:“你識字嗎?”

徐易點頭,“以前村裏的教書先生教我們識過字。”

“那好,來我書房吧。”楊約笑了笑,對他說。

“啊?”小孩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眼中閃過一霎那的光彩。

楊約挑眉,“過來吧,給你布置任務。”

“哦,哦,好。”徐易忙把掃帚給倚在墻邊,乖乖跟著楊約到書房去。

楊約的書房便真的是書房,到處都是書,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統統都亂七八糟堆著,這裏一本那裏一本。

“咳咳。”楊約有些不好意思,“我忘收了,書擺的有點亂,你先自個挑著。”

“公子?”徐易有些局促,打眼掃過去這些書,凈是他沒見過的。

楊約沒反應過來,“怎麽了?”

話問出口,他才意識到小孩的局促,這些書他幾乎都看過,但小孩並不知道要看些什麽。

自然是茫然無措的。

他想了想,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翻出一本《論語》遞給徐易,“明日起就在書房把《論語》抄了,案上筆墨紙硯都備得齊,那《論語》中有我的批註方便你看,若是有疑惑來問我即可。”

“公子……”徐易欲言又止。

“嗯?”楊約問道。

徐易鄭重其事地接過那本《論語》,“我占了公子的書房,那公子怎麽辦?”

小孩原是擔心這個,楊約倒是莫名松了口氣,“無妨,書房那麽大,不礙事的。”

他看向徐易,卻見小孩眼圈紅紅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楊約大驚失色,怎麽就突然哭了!

抄個《論語》而已!是太多了難以接受嗎!?

徐易哽咽道:“公子對我實在太好,不僅收留我,還授我課業……”

楊約揉了揉小孩的頭,“你我有緣,更何況我還不收學生,只叫你抄個《論語》,可不算授業。”

他想了想補充道:“不過世事無常,萬一你真成我的學生也說不定呢。”

但以眼下徐易的狀況,只能先讓他多看看典籍文章。

“來來,我先教你如何抄書,抄書可不是照搬了事,這抄書也是有技巧方法才能學到真東西,否則便是白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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