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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暗香誤覓不平道,卦中劫盡付世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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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暗香誤覓不平道,卦中劫盡付世人笑

布政使司內,各級官吏手忙腳亂準備著迎接新上司的流程。

“祝文準備好了沒?”推官陸休抱了滿手的卷宗,路過範飲溪身旁,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罵道:“讓你準備祝文呢?你寫什麽工作報告?”

小範懨懨道:“早弄好了,別嚷嚷,我再寫寫。”

陸休無法,若非此時手上空不出來,他定要給這小子頭上一記暴栗。

通常新到任的官員,需要先於城外的城隍廟進行齋戒。

而同時,一幹官員則需要準備祝文,清潔祭祀場所,供應好祭祀物品等。

“小邱呢?”陸休環顧四周,沒看見邱逸重。

“他帶著人接新老大去城隍廟了。”範飲溪憋了半天,還是沒寫出幾個字,索性丟了筆,起身幫陸休拿卷宗。

“哦哦……城隍那邊之前跟道長招呼好了,特地空了上等廂房出來。”陸休手中一輕,負擔頓時少了許多。

“應該差不多了,接下來就等咱這新官祭祀完後正式上任了。”陸休空出了一只手,得閑抹了把汗。

這段時間布政使司新舊調任,事務繁雜,他忙前忙後,難回家一趟,如今只等新的知府上任,陸休也就能繼續渾水摸魚了。

也不知這新上任的長官如何......

那邊,邱逸重帶著車馬接到了姚溫。

“大人。”邱逸重核實過憑證後,朝他恭恭敬敬行禮,“屬下為布政使司通判,邱逸重。城隍廟那邊都已安置好,煩請大人移步。”

姚溫頷首,“叨擾了。”

他見這人年齡不大,但說話不疾不徐,頗為穩重。

城隍廟建於半山,山路崎嶇,走到中途時,雲霧繚繞,恍然入九重仙境一般。

邱逸重並非多話的性子,偶爾才詢問他是否需要休息。

但都被姚溫拒絕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到山門前,邱逸重道:“大人,廂房已經備好,待會兒就有道長領您過去,這裏人手充足,我也留下來住這兒,若大人有什麽需要,喚我即可。”

姚溫朝他道了謝,邱逸重便退下了。而姚溫也跟著引路道長尋至廂房,廂房早已被人收拾好。

他略微休息了一陣兒,不多時,便有人敲門,姚溫開了門,原是送齋飯的。

廟裏的齋飯不會太美味,一碗米飯混著青菜豆腐,許是怕他們覺得太清淡了些,額外加了碟辣椒油下著飯吃。

雖談不上美味,但足以果腹。

姚溫胃口小,但為了不浪費,他還是細細吃了,盡管吃得很慢。

飯畢,已是薄暮時分,姚溫開了門,尋思著轉一轉兒消消食。

這座城隍廟的規模不算小,姚溫他們所住的廂房靠近後山,前殿則是道士們日常練功修習的地方。此時恐是晚課時間,隱隱約約能聽見從前殿傳來的唱經聲。

城隍廟裏有一片桃林,與廂房相近,姚溫決定去那裏轉轉。

剛踏入桃林園門,他便嗅到似有若無的香味,這香味並非源自桃花,甘醇敦厚,更像酒香......

是誰如此大膽,敢在城隍廟中煮酒。

姚溫起了探究的心思,一步步朝桃林深處走近,或是山中常年寒涼,這裏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姚溫撩開一截枝椏,叢林掩映間,隱約見一人煮酒,看那人盤腿倚於樹下,悠閑自得,嘴中念念有詞,“人間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他似是察覺到姚溫的到來,卻並未介意不速之客,“相逢即是有緣,這位道友,不妨同我暢飲一杯?”

姚溫走近一瞧,這道人不似廟中道士那般衣著整齊,反而隨意穿著,頭發以青木簪松松挽起,實在不修邊幅。

“城隍廟中不許飲酒,道長不怕破了戒律,歪了道心嗎?”

那人聞言,但笑道:“我自行我道,何故再多生束縛?”

“道長不是城隍廟中人?”

“哈哈哈哈哈,我乃天地中人。”

姚溫不再問他,這道人說話神神叨叨,或是某個雲游至此的道士罷,他這麽想著。

“這新鮮煮的酒味道甘冽。”那人盛了碗酒,吹了吹熱氣,悉數灌入喉中,喝完還用袖子抹了抹嘴,“哈,好酒。”

他看向姚溫,“公子可來上一口。”

姚溫酒力不佳,自然拒絕,“在下不勝酒力,這酒沾不了。”

道人未再強求,他上下打量了會兒姚溫,遂開口。

“相逢即是有緣,今日我心情尚好。公子若不嫌棄,我可為您算上一卦。”

姚溫嗤笑,原是來誆騙了,“多少金一卦?”

道人搖頭,悶了口酒,“不收銅錢,我只要你一物。”

姚溫挑眉,“何物?”

“公子肩上方才落了瓣桃花,我只要那個。”他指著姚溫的肩膀道。

姚溫半信半疑撇頭查看,他的肩上確實有瓣桃花。

他撇了撇嘴,將肩頭的桃花摘了遞給道人。

道人接過桃花,笑瞇瞇道:“好嘞,卦金收了。”

他變戲法般掏出三枚銅錢,“嘩”地一聲扔到地上,他俯下身看了看,又拾起銅錢,如此往覆,又丟了五回。

姚溫不習道術,可見這道人所用乃文王金錢卦,他曾於洛城街頭見過有人使用此術數,所丟結果,皆用紙悉數記下,唯恐忘記。

這道人屬實張狂。要麽是誆人的騙子,要麽就是有真本事。

他見這道人扔完銅錢後,自顧自在手上畫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這道人微微一笑,“你命中有劫,而非天生,實乃前因造就之劫果。”

“前因?”姚溫不解,他前半生自問無愧於心,何來造劫一說。

那人話頭一轉,皺了皺眉,“是公子的因,但化劫只在一念之間。”

......

姚溫聽得雲裏霧裏,他笑道:“依你所言,我非作惡多端之輩,何來前因種的劫?”

“公子誤會了,這萬物此消彼長,是非對錯如一團亂麻,糾結前因並無意義。”

“......那你所說的一念之間又為何意?”

道人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只短哨,拿給姚溫,“必要時吹響它。”

姚溫默默收下,知曉道人怕是不會再說什麽了。

他朝這道人道謝,道人擺手,“卦已算過了,天色尚早,我這裏還有個故事,公子不妨聽上一聽。”

姚溫略一思索,此時回房的確還早,這道人無害,不如就留下聽他講個故事,全當消遣。

道人悠悠開口,“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將士,暫且稱他為小杜吧。”

“先帝那會兒,中原與藏區關系緊張,朝廷特派駐守將士前去招安,而小杜就是其中一位。

招安的過程極其驚險枯燥,隊伍裏還有剛從中原地區來的蛋子兵,乍一進入那高寒之地便上吐下瀉,難以前行。艱難行進之際又遇土匪侵襲,隊伍打散,而小杜也為了保護一個新兵而摔下山崖。

當然,小杜還活著,否則這故事說不下去了。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當地的藏族原住民撿來,傷口也被當地的藏醫包紮處理了,小杜為表感激,便留在那幫助藏民們耕種做事兒。

恰巧當地正舉辦騎會,騎會中有一項目,以女子為主,女子策馬拔竿,竿多者勝,此項目極其考驗騎術與耐性,稍有不慎便會跌下馬。

那年的騎會中,有一女子矯健敏捷,遙遙領先,連拔七竿。宣布最終結果時,少女喘著粗氣,臉頰酡紅,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小杜見此,不免驚嘆,可旁邊的阿叔聽了進去,轉頭問他,‘此女名格桑格勒,您若喜歡的話,改日送來與您。’

小杜只當這阿叔在客套,這會的騎會正到賽馬時,幾百男兒策馬揚鞭,萬箭齊發,看得人人心振奮。他難免敷衍道:‘好說好說。’

不想他隨口的客套被人當了真,一句玩笑弄巧成拙。

那姑娘被人送過來時,毫無羞澀,卻滿眼好奇打量小杜,姑娘會一點漢語,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叫格桑格勒。’

小杜心有愧疚,他覺得自己耽誤了姑娘的美好姻緣。

但架不住他們的盛情,小杜還是與格桑格勒成了婚,按照他們當地的習俗。成婚那晚,格桑格勒好奇道:‘你們那裏成婚是什麽樣子的?’

小杜楞了楞,老老實實回憶自家堂姐結婚時的儀式,一一同姑娘說了。

格桑格勒眨著雙漂亮的眼睛,生疏說著漢話:‘以後,我去你那邊,我們再結一次,用你們那的習俗。’

‘好。’小杜鄭重給了她承諾。

此後的相處,他們日久生情,琴瑟和鳴,恩愛不疑。”

姚溫道:“如此結局,也算誤打誤撞成就一對良緣。”

道人笑道:“若只停在這處,也算一番美事。”

“此話何解?”姚溫詢問。

道人擺了擺手,“我此番只講故事,常言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世事哪得兩全?”

姚溫見這人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未免焦急道:“你只說這有情人最後結局如何了?”

道人若有所思看了姚溫一眼,“你日後自然會知道。”

他沒給姚溫繼續刨根問底的機會,“哎呀,故事講完了,天色也不早了。”道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沾上的塵土。

姚溫忽想起未曾知曉這道人稱謂,忙問道:“敢問道長如何稱呼?”

那人頓了頓,忽地笑出聲來:“醉裏夢作天上客,我見世人多不平。”

“公子喚我不平道人即可。”

這不平道人這麽說著,轉瞬隱於夜色中。

當真是個怪人。

姚溫一人站在桃林中,站了好大一會,直至清風拂面,他才微微清醒。

他看向手中的短哨,心裏思緒百轉千回,卻不知從何說起。

沈默良久,他嘆了口氣,轉身回房中。

萬千煩擾纏於心中,今夜恐難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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