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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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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見月

西陵國的國都依托沙漠綠洲建成,國都之外是綿延千裏的黃沙。

月寒來上一次游歷至此時是孤身一人,連貓妖月小半都還沒被他收留,此時雖在幻境之中,但身邊有趙飛光,他倒是想著,可以好好帶故友游覽一下這異國風光,也看看人間這些年的變化。

誰知一踏入幻境場景,身邊的人就如滴入池塘的墨水,瞬間消融不見。

月寒來發現自己正置身於西陵國的王宮之中,立刻猜到,他這是又成了幻境之中的某一個人。

“我是誰?”月寒來隨便攔住一個路過的宮人,簡單直接地問。

被他攔下的宮人一臉疑惑,但還是答道:“您是太子殿下啊?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月寒來意外,他成了西陵太子西無音?那真正的西無音變成了誰?趙飛光又會變成誰?

無論如何,得趕緊先找到趙飛光再說。

他揮了揮手:“無事,你退下吧。”

趙飛光是和他一起進來的,而西無音是和檀逸一起進來的,若是他變成了西無音,那麽,趙飛光會不會變成了檀逸?月寒來想到這裏,突然又叫住了剛要離開的宮人。

“等等,雲安王在哪兒?去請他進宮。”月寒來說道。

宮人錯愕地轉過頭來:“殿下忘了,您昨日剛和雲安王吵過一架,還下令,讓王爺這一個月都不準進宮。”

月寒來:“……”他哪裏是忘了,他分明是什麽都不知道。

“是……對,”月寒來牽強地說,“孤越想越生氣,得把他叫過來再教訓一頓,你盡管去請人,越快越好。”

宮人一臉古怪,顯然不理解,但還是行了個禮,趕緊去了。

令月寒來失望的是,幻境之中的檀逸還是原來的檀逸。

大概是因為身處西陵王宮,檀逸看上去跟在烏遺村的時候有些不同,倒真有幾分身為雲安王的穩重。

檀逸進入幻境之後,已經暫時忘記了幻境之外的事,見到太子,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敷衍道:“怎麽著?太子殿下,您又要教訓我什麽?”

月寒來看見他這副樣子,不知為何氣不打一處來,仿佛真正的西無音在借他之口,忍不住將檀逸數落了一頓,中心思想大概只有一個,那就是檀逸這個雲安王,一天到晚正事不幹,吃喝玩樂,一無是處。

檀逸大概早就習慣了當一個紈絝子弟,無動於衷,甚至還能笑得出來:“就這些?太子殿下沒有別的新詞了?”

月寒來莫名覺得火大。

沒等他再說什麽,檀逸先說道:“太子殿下有空在這裏教訓我,不如好好準備大婚。”

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對,嘲諷和怨懟即便隔著虛幻的場景都壓抑不住,月寒來突然清醒了一點,想起這裏並不是真實的西陵國,他也不是西無音。

“什麽大婚?”月寒來下意識問。

檀逸冷聲:“我看太子殿下真是貴人多忘事,臣告退。”

說完連禮都不見,徑直走了,仿佛在這裏一刻都待不下去。

月寒來眼前閃過一些重影,似乎是幻境之中屬於西無音的記憶與情感在對他造成影響。

剎那間,他想起了西無音的大婚要娶的人是誰。

檀逸有個妹妹檀昔,一向體弱多病,據說活不過二十五,因此一直沒有婚配,西陵國主為了拿到雲安王手中的兵權,給太子和她賜了婚。

西陵國對外宣稱南國多番挑釁,與他們多次起沖突,欺人太甚,但實際上,西陵國主才是那個野心勃勃的人,一心想要挑起大戰,奪取南國的富饒之地,為此,近年來一直在想方設法收攏兵權。

雲安王名下的定暉軍是西陵國最重要的一支軍隊,若要出兵南國,西陵國主無論如何也要收回這支軍隊,以往的雲安王大權在握,難以撼動,但如今的雲安王,卻是檀逸這個金玉其外的紈絝,他根本沒有本事守住兵權,也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妹妹的婚事,尤其是當這一樁婚事本來就是一場權力爭奪的籌碼之時。

至於西無音,他雖然是西陵國主之子,卻在父親的打壓之中長大,作為太子更是敬小慎微,步步謹慎,這樁婚事同樣不是他所能選擇。

月寒來換下太子服飾,悄悄去了雲安王府。

王府後院裏常年飄著藥香味,檀昔是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從小在藥罐子裏長大,除了早逝的父母與唯一的兄長,其他人都只當她是個隨時會死的拖油瓶,沒把她放在心上,無論人前什麽嘴臉,人後都只有一種態度:反正是個遲早要死的廢物,不如早點投胎。

她見慣了人情冷暖,對所謂婚事不屑一顧,一早就看透了那一張薄薄的賜婚聖旨背後的本質。

幻境裏的檀昔不是本人,月寒來在這裏找到了趙飛光。

“你都知道了?”月寒來沒頭沒尾地問。

趙飛光無奈:“這怎麽又來?又是成親?”

“我們是現在就走,還是再留下來看看?”月寒來征詢他的意見。

再留下來,就要到大婚的時候了。

幻境裏的西無音不知道躲到了哪裏,變成了什麽人,月寒來提前看見了他的記憶。

西陵太子大婚當日,新娘子病逝,尚未禮成,西陵國主強行施壓,想要完成這一場荒唐的儀式,檀逸本想大鬧一場,強行將自己的妹妹帶走,還沒來得及動手,卻被西無音搶了先。

西無音出人意料地主動放棄了婚禮,當眾承諾,還雲安王之妹自由,死後不入王陵,她還是檀昔,不是太子妃。

西陵國主震怒,西無音反倒冷靜得很,還給他遞了臺階,稱沒有定暉軍,他也能組建起一支新的軍隊,揮兵南國,助西陵國成就千秋霸業。

西無音所說的新的大軍,就是利用那個離開隱居之地的烏遺族人所獻秘術,組建一支屍鬼大軍,為此,他才費盡心思,找到了烏遺族人,抓走了他們的族長烏期羽作為脅迫,逼著剩下的烏遺族人煉制屍鬼。

檀逸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去的渾渾噩噩、無所作為,也暗中跟著來到烏遺村,他甚至還留了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想知道傳聞中神秘的烏遺族是否真有辦法讓人死而覆生。

結果自然是不能,而且,他自己還不慎被抓了起來,險些小命不保。

“留下來,咱們這親還成嗎?”趙飛光猶豫。

“一回生二回熟,成親就成親,”月寒來樂觀得很,“反正這回是我娶你。”

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奇怪,趙飛光剛想嫌棄他不正經,聽見回廊外傳來動靜,好像是檀逸回來了。

趙飛光只能先把人趕走:“算了,你先走吧,大婚之事……順其自然吧。”

反正,這裏只是幻境而已,不是嗎?

月寒來剛回到王宮,就發現氛圍不太對勁,他身邊的護衛常樺小聲提醒他,國主來了。

西陵國主看上去威嚴且不近人情,對著自己的兒子也不茍言笑,將西無音指責了一通,說他身為太子玩物喪志、時常懈怠,之後揚長而去。

月寒來努力搜尋了一下稀薄的記憶,玩物喪志,說的大概是前不久有人進獻的那一匹罕見良駒,西無音對它愛不釋手,有那麽幾天往馬場跑得略微勤快了些,至於時常懈怠,這純屬胡說八道,有這麽一個動不動就挑三揀四的父親,西無音這太子當得如履薄冰,三天兩頭就要被言過其實地批判,他哪能懈怠?

常樺見月寒來久久不說話,擔憂地說:“太子殿下,國主只是對您的期望太大了,所以偶爾責罵,您別放在心上。”

月寒來當然不會放在心上,他又不是真正的西無音。

“無妨,他的期望,並不能決定我是誰,”月寒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護衛,“常樺,過去的我,或許太過在意他的看法,所以才深受困擾,無論做什麽,都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但將來,我更想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為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西無音。”

常樺不知道聽懂了沒有,目光微震。

大婚之日轉眼便到,幻境裏,沒有發生新娘突然病發逝去的事,趙飛光和月寒來又一次順利入了洞房。

好不容易等無關人等都退出去,趙飛光一把扯下遮面的紅紗,就看見月寒來正默默地收回手。

月寒來這是想替他掀蓋頭?趙飛光遲疑地想,要不重新蓋回去,再來一遍?

月寒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順手幫他把蓋頭收好,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後指了指桌上的交杯酒,問:“要不,來一杯?”

西陵國的酒,趙飛光還沒有嘗過。

時隔數百年,當初在前朝京城的天牢裏,趙飛光見月寒來的最後一面,說要凱旋共飲的那一杯酒,沒想到,就在這麽一個誰也不曾預料的情形下實現了。

趙飛光的心情放松下來,想起進入幻境前,和月寒來打的那個賭。

“對了,你先前說的賭註,是什麽?”趙飛光問,“不如就趁現在完成?”

月寒來拿著酒杯的手一頓:“你確定?無論我想要什麽,都可以?”

“當然。”

酒杯毫無預兆地落了地,月寒來傾身,拉住趙飛光的衣領,咬住了他的嘴唇。

真的是咬,月寒來咬完,甚至還舔了一口:“可算讓我討回來了。”

趙飛光的腦子都僵住了,手腳卻仿佛還有自己的意識,想都不想地反手扣住月寒來想要離開的脖子。

“再來一次。”趙飛光剛說完就後悔了,他怎麽能指望月寒來和他一樣,再昏頭一次。

但月寒來看上比他還不管不顧,把他手裏的酒杯也扔了,推著他一起倒向那張鋪著新婚喜被的柔軟床榻。

沒有心照不宣,趙飛光近乎惶恐地停下:“真要這樣嗎?”

月寒來身上的喜服散了一半,發冠都不知道丟哪兒去了,連喘氣都帶了點狼狽,還要安撫他:“瞬之,我不是玉做的,不會碎的。”

趙飛光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換了個位置,一邊低下頭摸索,一邊靠近月寒來的耳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貼著月寒來的耳朵說道:“你就是玉做的。”

曾幾何時,月寒來在他眼中,一直都是一尊白玉雕的塑像,與人間的一切煙火格格不入,只可遠觀。

趙飛光貪心地扣住身邊人的手,得到相同的回應後,模糊地想,前塵往事如何,都不重要了,人間早已換了天地,他守得雲開,也見了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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