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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雨夜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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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雨夜風潮

琉璃在做夢。

她夢到尚且年幼的自己坐在五條家老宅的回廊上,透過蒙蒙細雨遙望著遠處的起伏的青山。

一只纖弱的蝴蝶跌跌撞撞地穿梭在雨水的縫隙中,努力扇動沈重的翅膀,卻越飛越低,最終被一滴雨珠打落在一方淺淺的積水中。

於人是淺水。

於蝶是深潭。

夢裏的她靜靜地坐在原地,不為所動。

蝴蝶發出尖細的叫聲,像是瀕死的孩子在絕望地求救。

滴答,滴答。

時針在跳動,雨水在降落,血液在流淌。

靈魂在下墜,生命在消亡。

琉璃仍舊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只蝴蝶在水面上撲騰著翅膀,掙紮著求生,卻又被數不清的雨滴砸得暈頭轉向。

“你在看什麽?”

有什麽人在說話,琉璃回過頭,五條悟蔚藍色的眼睛帶著好奇的探究,語調微微上揚。

琉璃只是懨懨地看他一眼,並不回答。

對方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他嘴唇一張一合,露出尖尖的虎牙。

“那只蝴蝶要死了,你想救它嗎?”

琉璃只是瞇了瞇眼睛,並不說話。

“如果你想救它的話,我就去救它。”

他繼續說道。

琉璃只覺得他聒噪。

“我不想救它。”她說,“讓它去死吧。”

五條悟不說話了。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難過,像一只被雨水淋濕的白貓,眼神裏摻雜著茫然與怔忡。

但琉璃已經不看他了,她轉過了頭,繼續看那只蝴蝶。

它已經不動了。

大概是要死了。

琉璃垂下眼簾,面上無悲無喜,像一個苛刻的觀眾。

忽然有一雙手把那只蝴蝶捧了起來,一個黑色長發的男人突兀地出現在庭院中間。

在他出現的時候,雨忽然便停息了,和煦的陽光刺破陰沈沈的天空,將他所站的地方照亮。

琉璃擡起頭,只看見了一雙金綠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你是誰?”

她聽見自己驚惶的聲音,尖細的像一只瀕死的蝴蝶。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托起那只蝴蝶,它扇動著翅膀,居然再度飛了起來。

鬼使神差的,琉璃站了起來,她靈敏的跳過低矮的欄桿,向庭院中跑去。

身後的五條悟好像在喊她,但琉璃沒有理會。

她只是向前奔跑,想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她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對方蒼白的面孔帶著說不出的憂郁,眼神哀寂如同將死的知更鳥。

一只知更鳥身在樊籠裏,整個天堂陷入狂怒之中*。

那若是一只知更鳥死去了呢?

琉璃伸出手,想要觸摸近在咫尺的人,但下一秒,對方向後倒下,跌入了深潭之中。

他漆黑的頭發在水裏披散開,像海藻一樣漂浮著,那雙金綠色的眼睛仍然靜靜地看著她。

像看一只纖弱的蝴蝶。

像看一朵枯瘦的玫瑰。

只剩琉璃獨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恍若大夢初醒。

在那做夢的人的夢中,被夢見的人醒了*。

在詩人傳唱的詩歌裏,詩人最先死去了。

……

琉璃驚醒了。

她恍惚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分不清好壞的夢。

也許和詩歌、浪漫、美與愛有關;也許和疼痛、現實、傷口與死有關。

她記不清了。

屋外大雨瓢潑。

琉璃掀開被子,從床上緩緩起身,她穿著絲綢睡衣,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雨珠落下來擊打出一連串沈重的鈍痛。

她和蘭堂在一年前換了房子,新居是一座不小的別墅,裏面填充著西式的精巧裝潢。

離別墅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喬治亞式的小教堂,鐘鐸的振鳴穿透夜風和暴雨,由遠及近送來整整十二聲。

這令人疲憊的一天終於過完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敲門。

漆黑的雨夜裏,淩晨十二點,有人在敲門。

聲音不緊不慢,像《猴爪》裏從墓地歸來的,一下又一下敲門的亡靈。

琉璃攏了攏睡裙的領口,扶著樓梯扶手赤著腳向下走,地上鋪著厚厚的天鵝絨地毯,踩上去像陷進雲朵裏。

隨著“哢噠”一聲,暖橘色的燈光亮起來。

琉璃站在門後面,推開了門。

風間琉璃站在門外,他黑色的長發濕透了,黏在蒼白的臉上,眼睛裏一片空白,整個人還在輕微的顫抖,像從水裏爬出來的女鬼。

在門開的一刻,他整個人向後倒去,琉璃瞳孔一縮,仿佛被某個已經忘卻的噩夢追了上來。

於是她伸手拉住了他。

“nufufufu……看起來這個禮物你並不討厭。”

森鷗外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渾身飄蕩著紫色的霧氣,沒有被雨水打濕一點。

D·斯佩多微笑起來,他附身在森鷗外身上,輕易地操控對方走到這裏。

將森鷗外交給眼前這個女孩處置,這是太宰治要求他做的第一件事。

至於風間琉璃,就純粹是個長得不錯的添頭,他特意送貨上門,只為了給太宰治添添堵。

斯佩多站在燈光和黑暗的交界處,他擡眼去看那個處在漩渦之中,又好像和一切都無關的女孩。

她的面容在迷蒙的光芒中略顯模糊,但又熟悉的讓人心口刺痛。

銀色的長發,紫色的眼睛,纖細的脖頸上帶著玫瑰寶石項鏈,不笑的時候像約翰·高多德筆下手持瑟蘇斯的女祭司。

看任何人的時候都帶著如出一轍的憂郁、審視、天真和冷漠。

D·斯佩多睜大了眼睛,他那隱匿在森鷗外肉體裏的靈魂忽然開始發顫,一邊想要立刻逃走,一邊又忍不住向前。

他邁入了燈光之中。

“阿黛爾……”

四百年的光陰順著雨水流淌而去,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面容映入他的眼瞳,斯佩多的眼中閃過驚惶、錯愕,以及難以用語言表述的狂喜。

他絕不會認錯。

他曾經用臉頰眷戀又虔誠地磨蹭著她的胸口,曾經用嘴唇顫抖著親吻她的眼睛,曾經蜷縮在她的懷抱裏吮吸著無可替代的安全感和心靈的慰藉。

他絕不會認錯阿黛爾·蘭波。

在四百年前,像愛一樣,在猝不及防中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阿黛爾·蘭波。

斯佩多覺得自己在發顫,從靈魂到根本不存在的身體,他像是被審判的大洪水呼嘯著吞沒了一樣,說不出任何話來。

“森鷗外……”

琉璃將風間琉璃拉進了房屋內,對方倒在柔軟的地毯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木然地盯著橘黃色的吊燈,目光毫無焦距。

“還是說,我應該叫你別的名字?”

“像你這樣的幻術師應該不是無名之輩才對。”

琉璃陰晴不定地看著眼前的人,她挺秀的眉睫微微蹙起,讓人看不出她的情緒。

斯佩多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時間是勒在他脖頸上的絞索,曾經的彭格列Ⅰ世霧守現在只是心懷不甘的亡靈,附身在他人身上操縱著對方。

他早就不是無懈可擊的阿波羅,甚至不是追逐太陽的伊卡洛斯。

他只是個心懷不甘的亡靈。

斯佩多茫然地站在燈光下,只覺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四百年前那場喧鬧的宴會裏。

“算了,你來這裏做什麽?”

琉璃對沈默感到輕微的厭倦,她再次詢問道。

“這是一份禮物。”斯佩多聽見自己說,“我把森鷗外送給你作為賠禮。”

“他聯系了異能特務科,打算用法國間諜換開業許可證。”

“原來如此。”琉璃語氣不明地回覆,“但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在我的記憶裏,我似乎沒有和哪個幻術師關系好到要送禮的地步。”

斯佩多呼吸一窒,一時說不出話來。

琉璃終於皺起了眉,在經歷了糟糕的一天後,還要在淩晨時間下著雨開著門,看著一個討人厭的老男人,這種感受簡直糟透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打算近距離打量藏在森鷗外皮下的究竟是哪來的魔鬼。

沒有半點服務意識,只知道擾人清夢。

斯佩多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紫色的霧氣被雨水淋濕,森鷗外向後倒下,這一次,琉璃沒有伸手。

森鷗外摔倒在門口。

斯佩多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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