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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有人在盯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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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有人在盯著我們

關於小枝埋在棺槨的事, 反倒是青女曾經和阿檀聊過幾句。

“她這樣忙碌一生不過所求自由,你將她埋葬於此,豈不是和她的願望相背?”

對於自己的造物, 青女溫和提醒。

阿檀跪在地上, 將臉貼緊泥土, 試圖通過這行為聽到棺槨中是否有什麽動靜:“她是神木化身……死後難道不會變為一棵樹?”

他竟然是這樣想的,紅女和青女沒有解釋, 只是另挑了個日子,將小枝的屍首放入了靜容的衣冠冢中。

這一段屬於她的記憶應當要結束,商羽徽很久不曾回憶這些,許多細節早已忘卻, 仿佛是旁人的經歷,與她無關。

風雲變幻之後, 商羽徽發覺丹榮不見了。

這片記憶由她開啟,只要她在周遭, 回憶就不會結束, 商羽徽在衣冠冢旁站了半晌,左看右看,沒見到丹榮的蹤跡。

樹大林深, 古林中她獨自站立,衣冠冢上系著一截衣帶,被風揚起。

周遭一個人也沒有, 就連守候在此的阿檀也消失了。

商羽徽:“唉。”

她擡起臉,透過綠林, 見到一雙眼睛。

巨大的雙目,在半空中懸浮、註視著一切,商羽徽擡起臉的一瞬間, 雙方都很意外。

或許是很意外為何會被發覺,這雙眼疑惑、猶豫,最終緩緩消失。

隨著它的離去,商羽徽的耳邊重新傳來人世間的嘈雜之聲,山徑上勞作下山的百姓正走在林中,在風中交談。

她還見到了方才遍尋不見的丹榮,原來她一直就站在林子的另一邊,或許是不知如何面對,此刻正背對著商羽徽。

“我見到了過去的這些回憶,也改變不了什麽。”丹榮搖頭,“無論曾經經歷了什麽,我都不認同你的做法,若這世上不再有那樣撕心裂肺的悲傷,喜悅也是無意義的。”

商羽徽:“隨你想,你阻止不了我。”

丹榮意外:“我不想阻止你,這一次來到優羅山,是真的好奇你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這樣說,商羽徽不由柔聲:“你只是不明白,每天聽這些凡人苦惱,實在於心不忍。”

早在小枝的事情發生之前,她已經難以忍受這血淋淋的土地,每一寸都是用血肉澆灌,遍地的哭聲、各種各樣的痛苦,本以為凡人富足之後會好一些,可人心的摩擦又迸發出新的沖突矛盾,彼此之間的殘殺有了更血腥的手段。

丹榮的確不明白:“我雖見的,只是……只是小枝一個人的事,若是師姐如此,或許我亦會追隨而去。”

可這終究不至於讓商羽徽做出那樣多極端殘忍的事,不是嗎?

她又問:“你為何不告訴我真相。”

商羽徽坦然:“怎麽沒告訴?我和姐姐的血有什麽區別,我是你阿母,她也是你阿母。”

嚴謹說來當初不少神都被小枝喊阿母,因為不知如何稱呼,又自小在她們身旁長大,她見誰都叫阿母。

“真的沒有區別,你就不會隱瞞事實。”丹榮轉身面對她,“你總是用怪異的眼神望著我,是因你討厭我,一見到我就會意識到你的無能和失敗。”

多不怕死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商羽徽看了她一會兒:“你是不是以為我不舍得殺你?”

丹榮不語。

商羽徽又道:“草率創造出一條生命是不理智的行為,我活了很多年,犯過許多比這更嚴重的錯,你的存在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我也並不會因為你出現在我面前而自疚。”

“當初姐姐造出那些沒有心智的假人,也是因土地上人煙稀薄,許多地方生得還沒死得快,”商羽徽自省,“我唯一的錯,就是不該讓你開智。當初我看阿檀那些人過得不錯,誤以為你活在世上也會無憂無慮,畢竟……”

畢竟她的母親是神,可神明不僅是能力,也是束縛,沒能讓小枝得償所願,商羽徽曾經問過自己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後來早已釋然,幫了小枝一回,往後她還會有別的事情難過,只有從源頭解決問題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目睹了當初發生的事,丹榮變得更沈默,她不像小枝那樣開朗,易地而處也不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只不過在某個瞬間,她的確能理解小枝為何求死,商羽徽又為何想結束這一切。

她不再想這些事,說起別的:“我總感覺奇怪,仿佛有人在盯著我們。”

商羽徽默認:“是的,姐姐在看著我們。”

丹榮瞪大了眼:“神女?她不是……她不是隕落之後再也不曾出現?”

六界人此刻最期望的無疑就是神女重返人間,但神女失蹤已久,連這魔頭都找不到,何況外人。

故此,陡然聽見商羽徽這樣說,丹榮楞在了原地。

商羽徽微笑不語,神色不大好。

許多年前,她早已知曉,姐姐的眼睛遍布這片大地的四處,無聲地監視著一切。

自然,她從前認為這是出於好意,畢竟腳下的土地過於廣袤,即便是神女也不可能靠感知照顧著百姓,用更多的眼睛去親自望著是較好的選擇。

這只眼,能透過萬年的時光,看到後來的自己嗎?

在她第二次進入盡墟海之前,這個疑惑應當不會有答案,商羽徽只能隨口道:“她法力通天,多得是本事。”

丹榮並不說話,這場漫長的回憶終於逐漸褪色,棱鏡碎裂後,兩人一前一後從踏破虛空走出。

“丹榮修士!”

“師妹!”

石室內早已圍滿人,眾修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熬得雙目通紅,對商羽徽相當戒備,仿佛是商羽徽帶著丹榮消失了一般。

看人數,比她們進入回憶之前要多了幾成,興許是真的對商羽徽有所誤會,才叫了人在此等候。丹榮立刻發覺眾人有所誤會,主動開口:“師姐,是我見到殘破的棱片,進入了幻象,並非天魔強迫。”

其實在場之人不敢惹她,連視線都不敢多給幾個。

本就是擅自進了旁人領地,被當場抓包慚愧還來不及,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商羽徽負手:“過去了幾日?”

浮靜護在丹榮身前:“已經過了月餘。”

這麽多日,想必優羅山各處都被這群人找了個遍,商羽徽點點頭,留了句自便,悠然離去。

在回憶的幻象中聽到姐姐的那一句話之後,她產生了新的疑惑。

商羽徽原本對這疑惑很煩躁,卻聽到已經過去月餘,料想星主那邊有了進展,她又轉移了目的。

從優羅山出來,這裏的天空中墨色比以往更深重,厚厚的雲層幾乎要壓到人的肩膀上,飛離此處,商羽徽看著逐漸明朗的蒼穹,心情好了些,只是冥冥之中覺得忘了什麽。

她摸了摸發間的小蛇。

忘了什麽?

商羽徽停住前行的身影,後知後覺地想起她把相盈給忘在了優羅山附近。

相盈幾乎沒有術法,性情又孤僻,在外很容易受人排擠,被人奪走性命也不奇怪,只不過仙門之人應當不會拿他怎麽樣,勝之不武的事,受神女耳濡目染的仙族做不出來。

想到這裏她又放寬心,一路前去找星主。

月餘過去,凡間不知為何變得更寂寥,商羽徽一路隨性而行竟然不曾遇見什麽人,她還以為六界蒼生都病死、戰死,繞到京都與皇家集結之處看了一圈,才確認這些人只是聚在一起躲了起來,如今還在外游蕩的只有孤魂野鬼山夜精怪,甚少有大活人。

行到聖山下,仙童迎接了她,恭敬告知:“星主今夜即將出世,我等在此等候。”

聖山的規模遠不如多年前,不過能在亂世找到這麽些活人已經很了不起,商羽徽頷首,這才不得不回去找相盈。

有關盡墟海的事,說不定相盈身上有些線索,她揉了揉眼,作出驚慌之狀,在優羅山內一陣搜尋。

有幾個零星的仙族徒生還未離去,問她:“您在找什麽?”

“那個男鬼去了哪裏?”

“那邊。”

徒生指向優羅山的背面,那裏是絕佳的觀海之處,商羽徽曾在這裏與相盈一同看海。

她果真在這裏找到了他。

相盈站在海邊,墨衫如羽,廣袖翻飛,轉臉看向她:“你去了何處?”

商羽徽道:“和丹榮一同進姐姐的回憶。”

“嗯,”相盈點了點下巴,“我聽見她們兩個時辰前和丹榮一塊兒走了。”

原來他聽見了,商羽徽只好說:“好吧,我把你忘了。”

“……”

“也不是忘了,不過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她看他,“你這不是完好無損嗎?”

難道還要和以前一樣鬧脾氣?今非昔比,相盈早就在她這裏失寵,雖說容貌更勝從前,但商羽徽到底沒有膚淺到那般地步,更別提這會兒疑慮重重。

兩人之間只聽得見海浪翻湧聲,相盈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你有事要做,我……等了你月餘,這期間遇到一件怪事……”

“有那麽兩天,我離開了此處,”他頓了頓,“我是說,我回到了失憶前的地方,忽然出現在那裏,手裏還按著琴弦,但只是幾刻的功夫,又回到了優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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