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幻境 我們曾經是一家人。

關燈
幻境 我們曾經是一家人。

倘若是初識的相盈定然不會說出這番幡然醒悟的話語。

商羽徽還記著他從前惡毒又陰冷, 修為不高卻竭盡所能地幹壞事兒,嘴裏更是說不出幾句能聽的。

她不由道:“你也不算白跟著我,懂事不少。”

這樣一想, 她實在太良善, 不僅以身作則, 還能感化相盈這心腸歹毒的男鬼。

相盈不置可否地道了句謝,從榻上坐起身子, 問她打算怎麽辦。

商羽徽沒想到他會問正事,詫異的瞧了他一眼,承認她毫無頭緒:“找不到她人,在想丹榮是否又自盡了。”

相盈同樣露出驚訝地神情:“又?”

星主先前說的話很有道理, 商羽徽雖不知丹榮哪裏有毛病,但這孩子很偏激應當是不錯的, 只是以往自己沒有察覺。

這倒真是失職了,商羽徽過去只註意到她的執拗, 沒發覺她對生死的淡然, 且小枝每一回尋死前,是不知曉她還會轉世輪回的。

修仙人死了是小事,魂魄還在, 捏個肉.身就又是一輪人世間,但小枝沒這個打算,照星主的說法, 小枝在每一世都是說死就死,不想後路。

她閉目道:“唉, 實在是我無能。”

相盈還在想她說的話:“丹榮修士她,莫不成時常有這般舉措?”

“也許。”不曾長久陪伴在丹榮身旁,商羽徽厭倦又煩躁。

她的內疚自然是假的, 總之當初又不是她非要斷絕往來,她有什麽可過意不去。

“話說回來,她的性情究竟像誰?”商羽徽納悶,“她所接觸的凡人都很淳樸,並不悲觀,我與姐姐就更別提了……怎麽偏偏她一不順心就要求死。”

這不合乎常理,總不能全是因靜容而起。即便第一世如此,她轉世之後怎麽也一直在求死?

相盈側著腦袋瞧她,忽而輕聲:“還記不記得,有一回見到那些自戕而死的農家女,你告訴我,人與人的痛苦不可比較。我生時已享盡好處,卻還是因不堪的身子有過了斷之意。”

說不準丹榮也總是遇見讓她難以忍受的事,商羽徽勉強能接受這個緣由,伸手去摸相盈的光滑如緞的墨發,搖頭不打算再想下去:“她的命不歸我管,由她決定。”

執念太多也會化為痛苦,商羽徽盡量不去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期間還陪相盈出去玩了一趟,但百姓都跑得很遠,只有她二人,也沒意思。

她本就不是個閑得住的,沒有在一個地方死守的道理,出門前途徑官軍的營帳,商羽徽現身在外,悄無聲息地走到朝臣身旁。

朝臣本在議事:“長公主將南邊百姓都帶到仙族修士身邊了,皇城中也只留了一支軍隊待命。”

另一人道:“糧食怎麽辦?跑得突然,糧倉運轉是個問題。”

朝臣望著地圖,指了指:“這一路上的官驛還有守衛,從州縣調人,慢慢往南邊運糧。”

糧食的事暫且安排下去,幾人松了口氣,商羽徽適時開口:“宮中琴師都去了何處?”

朝臣不曾擡頭,低頭收拾手上的地圖卷,先是答她:“琴師被遣散,回了老家。”

“老家在何處?”

“琴師有數位,歸鄉各有不同。”說到這裏,她才發覺發問的女聲很陌生,擡起頭被面前的商羽徽嚇了一跳,“你……你怎麽在這裏?”

小小的營帳內頓時布滿緊張詭譎的氛圍,商羽徽心平氣和道:“我來問問琴師們的下落。”

這位官員並不知曉商羽徽身邊有個奏琴的男鬼,還以為她一時興起要去殺幾個琴師,小心而謹慎:“什麽樣的琴師?宮中以前禦用的樂師大多回了涼州、或是跟隨長公主去了南方。”

商羽徽道:“有這樣多的彈琴的?誰人彈得最好?”

被問話的官員眼珠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實誠道:“最好的那個,回了涼州老家。”

她不知道天魔為何忽然問這種事,不過騙她總歸沒什麽意義,事後被發覺是謊話反倒更不好,官員擔憂:“您找他是要殺了他?”

商羽徽沒答,已出了營帳。

相盈之前總念叨什麽島上有天下琴師相聚,不過他中間死了一百年,那地方早就荒蕪,商羽徽與他出來玩,打算再找別的琴師。

魔族的找過,找凡間的也不錯。

外頭天亂了,商羽徽是始作俑者,相盈也跟著她在外,不去想什麽六界蒼生、天下大事,他太卑微,卑微到沒有資格插手幹預,想那些事不過是庸人自擾。

知曉商羽徽還記著這些事,相盈心中是喜悅的,可這份欣悅卻遠遠不如以往。

這種淡化並不是因為他對商羽徽的情感有了變化,而是他似乎不再執著於這些琴曲,最近甚至彈琴都彈少了。

但商羽徽還未發覺這一點,相盈在意識到時,卻驚出一身冷汗。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不再撫琴會是什麽樣的日子,生與死都逃不開這些音律,長弦成了他的主心骨,沒有了這些,他豈非連最後一點執念都不再擁有?那麽他究竟算什麽?

相盈將這份迷惘藏得很好,商羽徽看他眼睫微垂只當他在發呆,她也不打擾,只看著眼前霧藍色的天穹,問:“相盈,你還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我要死了嗎?”相盈聽起來微有不悅,“聽起來像在讓我準備後事。”

商羽徽兩手一揮:“你死了連屍首都不會有,何來的後事。真要殺你,也不會給你留念了,這不是看你近來乖巧。”

她很大方,對身邊的人從不吝嗇,相盈很清楚,但他自始至終除了長琴伴身以外,幾乎不曾有過貪念。

過去,面對她這樣的發問,相盈總是拒絕,這回他想了想:“我想要你,給我……”

給他什麽?相盈的話被一陣淩厲的劍氣打斷了。

這道劍氣快得出奇,不見劍身,只有一道雪色殘影飛過二人眼前,商羽徽擡起眸子,讓相盈停在了原處。

她二人還不曾離開營帳太遠,此處在小涼山外三十裏的小道懸崖之上,往前看是連綿山脈,青翠起伏,在霧蒙蒙的蒼穹下,丹榮獨自站在樹下。

苦尋多日的人不見,商羽徽沒有預想中的歡喜,她敏銳地審視了一眼丹榮。

她穿了身月色輕衫,長發隨意挽著,發間沒有任何裝點,手上的佩劍也不見了。

剛才那一道劍氣,與她從前所使,大有長進,短時間內,她如何做到?

丹榮很平靜,那一招也不是殺招,她撥開橫在身前的樹枝,步履堅定地走向商羽徽。

“你在找我。”她瞧起來有幾分虛弱,“不必找了,放了別人。”

商羽徽圍著她看了一圈,抓住她的手腕,很快就了然:“你當真試圖自盡?”

用靈力探察,可以發覺丹榮的心口有一處劍傷,不必想,又是她自行了斷的痕跡。

到此時,又想起星主的話,商羽徽的眼神更不善。

僵持了會兒,丹榮雖不知她為何問及這個,但還是點了點下巴:“我原本的打算是以死換旁人一條生路。”

商羽徽松開她的手腕:“我還真沒想到。”

丹榮繼續道:“我見過你,也知曉你若鐵了心想取我的性命,外人攔不住,雖不明白為什麽,但我原本是想求死。”

真被星主說中了,商羽徽忍不住問她:“我還不曾下手,你就要求死,這樣的悲觀,還怎麽維護六界?”

分明在京郊與她交談的話語中,丹榮聽起來堅定地很。

丹榮許久才道:“倘若要殺的真是旁人,我甘願竭力一戰,可你要奪的是我的命,又必然會拿師姐和旁人的命作威脅,何必大費周章?不如我一死了之。”

她當真是這樣想的。

世間萬般事,在她眼中都是麻煩,若不是為了師姐,為了蒼生,她的命不算什麽,想要就拿去好了。

於是她動了手,就在京郊外。

“我動了手,劍刺穿了心肺,可我竟然沒有死,而是見到了神女,”丹榮冷靜到不像在講述她的故事,“所有人都說我與她長得很像,一見到她,我就猜到她的身份,我想這也是你為何會找上我吧?”

商羽徽窒了一瞬:“她出現了?與你說了什麽?”

丹榮想起她假死中的那個幻境,傳聞中的神女曲意瑯站在她面前,仿佛早就猜到她會有此一舉。

上挑的鳳眼中,有幾分讓丹榮看不懂的包容和思念,她微微俯下身,額間的金飾晃動,笑了起來:“又見到你了。”

相似的模樣、古怪的靈力,丹榮看著她的笑,心中有一絲微妙的期待:“你認識我?我們是何幹系?”

那雙讓人沈醉的眼中有了歉意:“我們曾經是一家人。”

一家人?丹榮像聽不懂:“何意?”

“你一定很困惑,很迷茫。”

曲意瑯心疼她,拉著她坐在樹下,欲要與她促膝長談。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她的眸光威嚴,近乎泠然,神姿高徹。

但她的眉宇間飽含善意,知曉你來時路上吃了多少苦,更不會責怪你曾走過幾次岔路。

曲意瑯好像什麽都知曉,甚至能同情人的那一點惡念,再溫和地勸回來。

丹榮像是糊塗了,在這個介乎於虛實之間的幻境,望著神女走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