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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 你這樣惡毒,不欺負旁人已是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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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 你這樣惡毒,不欺負旁人已是最大……

許是性情過於敏感, 相盈在一瞬間就猜到梅閑心中的打算,他不僅沒有生氣,氣定神閑地按住長弦, 壓住最後一點尾音, 好讓她幾人交談。

只是可惜梅閑初次與商羽徽這般接觸, 詫異於她的性情,不知該如何接話。

躊躇中, 溪呈跟著他走到流岸旁,也向商羽徽行禮:“天魔大人。”

商羽徽這會兒不想與她二人消遣,招來了阿檀:“去將她二人安置好。”

阿檀好似很為難:“安排到哪裏?洞內已沒有居所。”

“那就不要居所,找個空地待著。”商羽徽指了指外頭, “優羅山還能容不下這幾人?”

外頭雖天色陰沈,枯木遍地, 但總能找到落腳之處,隨便將人丟在空地就是了, 阿檀領命出去, 沒一會兒又折回來:“那他們睡在何處?”

商羽徽:“睡什麽?又非凡人,用不著歇息。”

溪呈露出臉,謹慎提醒:“您將我們的修為都廢了。”

早已忘記此事, 商羽徽想起來也毫不內疚,只是沈思:“優羅山瞧著偏僻,不過還尚有些靈氣運轉, 閉目養神時,以天為被地為床, 算是大補。”

這話讓梅閑露出些欣然之色:“原來您早就替我們想好了。”

倒是曾經身為魔將的溪呈張了張嘴巴,似有難色:“啊?還要重新修煉?”

商羽徽又道:“隨心即可,睡地上也不錯, 凡人從前就睡在地上,也不見他們抱怨。”

人過了好日子就會得意忘形,她以往對抓回來的美人都不聞不問,只會心情好時前去觀賞一番,今日還要思索怎麽處置,真是勞心費神。

溪呈松了口氣,和梅閑一同走到山洞外,她果真如商羽徽所言,找了個空地,用幹燥的樹枝鋪在身下,二話沒說就躺了下去。

梅閑還在擺架子,畢竟曾為仙族,修為極高,露宿荒野讓他一時拉不下臉。

他疑惑地瞧了她一眼:“溪呈將軍不打算修煉了?”

說起來,二人從前還算舊相識,仙魔交戰時碰過幾次面。

空桑手下幾大魔將,溪呈可是喊得上名號的。

在梅閑的記憶中,她相貌英氣,總是一幅神采飛揚的模樣,身姿高大卻不失矯健,舉手投足十分利落,善用一對月牙刀,利刃淬染著魔氣,頃刻間就能奪走人的性命。

他就被傷過一回,耗費不少修為才治好。

他以為,這樣的女子,就算被廢除功體,也會重振旗鼓,從頭來過。

但此刻,溪呈只是懶洋洋躺在幹柴上,搖頭:“征戰多年,我早就累了。”

好像對魔界早有怨言,溪呈道:“我本以為空桑野心勃勃,沒想到是個自作多情的草包,要我說,那神女根本就不喜歡他,他倒把自己演進去了。”

梅閑從未聽過這說法:“神女與昔日魔尊有何幹系?”

六界之中偶有傳聞,說空桑由神女撫養長大,空桑因此暗生情愫,和神女情意相通,只是少有人信,畢竟神女無論待誰都是和顏悅色的模樣,曾因此鬧過不少誤會。

“有何幹系?”溪呈重覆一遍,“能有什麽幹系……他自作多情,害得我白費功夫。”

梅閑不敢盡信她的話:“你……該不會是為了給空桑報仇?”

溪呈坐起身將他上下打量幾眼:“難道仙君是為了謀害天魔,才來到此處?”

同樣的懷疑被回敬給他,梅閑止住了嘴。

他知曉天魔不召女人侍寢,所以二人並非敵對,片刻之後,梅閑席地而坐,打算與溪呈促膝長談。

“你可曾見到她身邊那個男鬼?” 他壓低嗓音,提議,“殺了他,我們才能更好靠近天魔。”

“接近她幹嘛?”溪呈靠在樹下,雙臂抱胸,“我來此處就是圖個清靜。”

“……”梅閑又猜,“你不知曉?我可打聽過,天魔大人曾為了哄男鬼高興,將旁人都遣散了。”

溪呈見他這幅鬼鬼祟祟的樣子,不屑道:“我從前與你交手,還道你行事光明磊落,品行高潔,沒想到滿腦子這般小人行徑。”

她不曾刻意小聲說話,甩了句:“幹這種事別摻上我。”

梅閑:“你不怕舊事重演?”

溪呈當然不怕:“還沒看明白?天魔現世,旁人都只是她玩樂的棋子,外力不可擾之,我勸仙君還是如我一般,死前過一段好日子。”

他不明白這話的含義:“怎麽提到死了?她既收了我,留我在身邊,想來不會輕易奪走我的性命。”

蠢人,溪呈不想再與他交談,翻過身,閉眼就睡。

梅閑確有千萬種想法,目標也很堅定,那就是得到天魔的寵愛。

只可惜在實質上並未改變優羅山的靜謐,他空有滿腹的計策卻無處可用,只因商羽徽轉眼就帶著相盈外出了。

前幾日分別之時,她曾答應相盈帶他去找好玩的,她從不食言,拉著他的手就離開了優羅山。

有心回避丹榮,不想去人界,妖界沒趣味,魔域也時常前去,早就不新鮮。

還有何處可去?商羽徽出神凝思:“要不然再殺幾個仙族玩玩兒?”

相盈不願意:“不要,萬一又來個那樣的,你要帶回去?”

他果然對這事在意得很,不過換了更聰明的辦法抱怨,商羽徽沒那麽反感,認真答他:“若有合適的,帶走一兩個也可以。”

相盈本就無法左右她的想法,心中是很難過,卻只能嘆氣:“你就這麽愛美?”

“對啊,”商羽徽沒覺著不好,“多看美人,心境會好上許多。”

“……能不能換些別的事做,總是愛美也會膩味,”相盈整日寢食難安,他擔憂於商羽徽的變心,又偶爾自得他的樣貌足夠好看。

商羽徽道:“不愛美的話我還要你做什麽?”

這話將相盈刺痛,可又想不出別的話反駁,想了很久才輕聲開口:“你說得不錯,若你不愛美,是不需要我,可你本就誰也用不上。”

他道:“知道你的厲害,我也明白這樣的日子過久了難免乏味。”

商羽徽意外地瞧了他一眼,相盈緩緩道:“至少,我能讓你感到一絲趣味。”

“相盈,”她念出他的名字,隱有讚許,“你比先前聰明多了。”

“世人只見我殘暴,恣意妄為,卻不知我雖有通天法力,身旁沒人作伴,心底卻十分冷清,”她眨眼,承認道,“你的性情是很有意思,讓我不那麽無聊。”

僅此而已了,代表不了更多,相盈心滿意足之餘,又道:“那你能不能把他們……”

能不能將所有人都送走?最好連阿檀也不要,可這樣的想法太自私了,如她這樣的身份,是不可能身旁只有他一人的。

相盈也清楚自己不會端茶倒水,生時他一門心思都在鉆研琴藝,對凡塵之事不聞不問,如今想來,實在是有幾分放他人於不顧。

他不再說那樣的話,垂眸道:“算了,只要我還在你身邊就好。”

一旦起了貪念,就永遠不會饜足,他已擁有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偏愛,應當見好就收。

商羽徽對他越看越滿意,語重心長道:“放心,不會叫你受委屈。”

“他們欺負我怎麽辦?”相盈好似惴惴不安,擰起眉心。

她笑了,將他的眉心撫平,平靜道:“他們沒了修為,你這樣惡毒,不欺負旁人已是最大的讓步。”

相盈只是微笑。

二人最後一起去了幽冥界。

比起其餘五界,幽冥界是個極特殊的存在,他們同樣誕生於開天辟地之時,與青女和紅女交往密切,卻因掌管生死之境,不得不自封地界,避開其餘幾界,尋常修仙人窮其一生也難以來到此處。

相盈被商羽徽拉著手進入,他甚至沒註意到入口在何處,眨眼間就邁步進了一個晦暗、只有黑白兩色的天地。

幽冥界很空曠,秩序井然,與相盈所想不同的是,這裏沒有奈何橋,所謂的忘川更是無稽之談。

步入其內,睜眼就可見兩個身形龐大的女人盤腿坐著,頭幾乎要頂到蒼穹。

一個膚色皎潔,頭戴花帽,面朝東方,另一個通身墨黑,手握銀鏡,向西而坐。

商羽徽告訴相盈:“她們還有個妹妹,負責收割凡人的神魂。”

相盈忍不住問:“那我為何沒被帶走?”

這個問題在黃昏歸來時得到了解惑,她的手中一盞魂燈,還夾著著書卷,腳踝上系著銀鈴草環,一路上叮叮作響。

直至見到紅女,她才變幻身形,目露驚異:“紅女,你竟會來此?”

看起來她早已知曉紅女覆生之事,每日都要前去凡塵收集靈魂,對這樣的事不可能沒有耳聞。

只是沒想到紅女會前來,她們姐妹三人早與外界劃清界限,只掌管亡魂的生死輪回。

商羽徽知道來得太突然,朝她笑了一笑:“許久不見,來此地瞧一眼。”

黃昏將魂燈中的亡靈放出,指引她們去到黑皮女人身前。

墨色的冥神,眼下帶著血淚,她沒有哭泣,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痕跡。

她伸出舌頭,連城一條長橋,亡靈們一路上照過銅鏡,緩緩進入她的口中,又從她腦後的另一條舌頭走出,邁入白皮女人的舌頭上,這一回她們的動作很快,變為一團光暈,飄入白光之中。

震撼之餘,相盈驚訝道:“我沒想到冥界是這個模樣,可見凡間話本不真。”

“你以為是什麽樣?”商羽徽望著眼前的一切,“酆都鬼城?孟婆只說?還是該有個男人坐在大殿中審問你的罪責?”

瞧著這些光暈,讓她的話語緩和不少:“的確有那樣的地方,但那並不是真正的幽冥,生死之界在這裏,你們的神魂會被送來洗滌。”

“那些被你殺死的人呢?”相盈問。

“恐怕他們沒有這個機會,不會再有新的開端。”商羽徽表示遺憾。

關於殘魂的存在,黃昏給的回答也比相盈想象中要簡單許多。

“我每日都會提著燈,將心願已了的魂魄帶來此處,若你留在凡間做了鬼,是因你不想轉世,既是不想,我們從不強求。”

她的手腕上也系著草環,話語中不斷擺動:“只有心甘情願接受洗禮的人,才會被姐姐們凈化。”

三姐妹的出現只比青女和紅女晚一陣,只是她們很快就執掌幽冥,極少與旁人來往。

商羽徽左顧右盼,悄聲告知黃昏:“其實,我想找一找姐姐去了哪裏。”

黃昏遲鈍道:“青女是先天之神,她的魂魄我們無權掌管,不應當化為雨露滋養六界麽?”

“她不見了,我本想來此時順道瞧一瞧有無她的身影。”

目中的幽冥界至純至凈,四處無聲,靜默之中,並沒有青女的身影。

“她神隕了?”黃昏竟沒有半點意外,“萬年來用自己的神力強行使六界靈力運轉,她虛弱到了極點,隕落個數百年也不奇怪。”

說到六界,黃昏心有餘悸:“這些年,冤魂孤鬼更多了,都是些可憐人。”

人活著時,總認為時光若逝水,滔滔流過,還有無限的胸懷不曾展露,因此心有不甘,但當真正脫離□□的那一刻,多數人會感到無言的疲倦與力竭,只有極少數人還會保持為人時的意志力與清醒,最終化為幽魂。

黃昏不斷嘆息。

商羽徽卻冷笑:“有什麽可憐?蒼生本性如此,她也只不過是咎由自取。”

“你真的這樣想麽?”黃昏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不想激怒眼前的紅女,三姐妹為先天之神,功體依舊遠不如她,若將紅女惹怒,得到的只不過是一籮筐的亡魂和滔天血海。

過於空曠的幽冥界,新奇卻沒什麽別的樂趣,亡魂在此已失去了意識,變為一團團光暈。

相盈站在虛無中,喃喃自語:“若是我沒有變成鬼,是不是就與他們一樣了?”

失去記憶,忘卻痛苦,等待新的生命。

商羽徽默認:“沒什麽不好。”

除了丹榮那樣極特殊的個例,對旁人來說,這樣沒什麽不好。

相盈見一團光暈從冥神的舌尖滾落,輕快地躍起,他楞住:“沒什麽不好?我不知道……或許真是如此。”

看來幽冥界沒讓他歡心,倒讓他又胡思亂想一堆,商羽徽如今已經習慣相盈時不時這樣傷春悲秋一下。

他的傷懷和他的惡毒竟絲毫不沖突,尋常都是心善的人才會多愁善感,相盈固然多愁善感,只是其心實在與善良搭不上關系。

真正的幽冥界沒有問罪與恐怖的懲罰,只有能夠聽到回聲的空曠與孤寂,原來死亡之後不需要旁人的逼問,只要走過那面銅鏡,就已經清楚知曉這一生的輕重與善惡。

脫離幽冥界,相盈逐漸展顏:“這樣也好,他們看起來沒有痛苦。”

“凡人這一身無論貧富善惡都免不了痛苦,死後的債自然會消除,但已不必再問了。”商羽徽悵惘,“若有一個沒有痛苦的六界該多好。”

相盈沒有細想:“若無痛苦,談何喜樂。”

商羽徽瞥他一眼:“你可知曉,姐姐也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難道她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

想起她覆生後一直對六界冷眼旁觀,明明有定人生死的術法,卻並沒有任何野心,她還總是說凡人極其痛苦。

痛苦,是相盈從商羽徽口中時常聽到的話,她總是哀於凡人的種種愚蠢行為,最後將那些情緒用痛苦二字代替。

在他心中隱約感到奇怪的事,在這一瞬忽然在他腦海中串成明晰的脈絡,相盈錯愕地睜大雙目:“難道說,你是想要將六界……”

你想將六界之人變得如亡靈一般,永遠地失去痛苦的能力嗎?

他沒有問出口,無法確定、又過於冒犯,她很少與他談及正事,相盈知道這是她刻意而為之,他也不想讓她感到被窺探心意。

但商羽徽沒想那麽多:“將六界如何?不管是什麽,不都是我一念之間麽。”

“……”他啞口無言,“是的,我希望你做想做的事。”

商羽徽的計劃不能算是秘密,她之所以不說,是因為告訴旁人也沒什麽作用,既然沒有任何益處,何必開這個口?

二人正站在一處花架旁,相盈低頭看了眼:“這是哪裏?”

“凡間。”

鄉野閑趣,商羽徽走在泥地中,還摘了一個農家瓜果遞給相盈。

相盈猶豫:“你不是說不能偷東西?”

“那怎麽辦?”商羽徽道,“我放火把村子燒掉,這樣就不算偷了。”

“不必。”相盈接過翠色的瓜果,一想到吃到口中味同嚼蠟的滋味,他又找借口,“吃了旁人的東西,拿什麽補償?”

“還要補償?”

商羽徽道:“想必你從未下過田地,養尊處優。農家鄉野種的瓜,不是你吃,鄰裏也會采摘,否則摔在地上就壞了。過去在凡間都是想吃就吃,哪兒來這些規矩。”

又為了滿足相盈所說的“補償”,商羽徽推門進了農家小院,話語戛然而止。

貧瘠的院內,一個石磨、一輛破舊的木車,橫躺著兩個田農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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