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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二十三簇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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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二十三簇 初雪

月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時易之就想起了方才嗅到的那一縷香氣。

沒做任何猶豫,他重新踏上馬車,又偏身對月竹吩咐道:“你去將那些護院都找回來,再去找商會要些打手,然後帶著他們往府城的官道走。”

語罷,就趕忙讓車夫調頭往來的方向走。

府中養的都是好馬,平日裏雖然不顯,但真有需要之時也能發揮用處。

加之車夫一鞭接著一鞭地甩,速度比來的時候不知快了多少。

而因為心中著急,時易之也沒進去,直接坐在了外邊,想著能在瞧見人的第一時間就能下馬車。

沒了擋風的東西,晚夜的風就這樣貼著他的肌膚不停刮過,臉頰和耳朵被吹得發涼,涼完之後又開始發燙。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清州的風裏竟然也摻上了幾分刺骨的涼意了。

可這樣的冷也沒能將他吹醒,他腦中混混亂亂,想的凈是關於冠寒的事。

是不是又遇上了人販子?人是否還清醒著的?

可有受傷?可會害怕?可曾等待著他去救他?

時易之越想心中越慌亂,最後心揪成了一團,弓著身子連氣都有些喘不上了。

冠寒可能也不會害怕。

因為真正怕的人是他。

-

半炷香之後,他們終於在這條因為節日而被眾人忽略的官道上瞧見了影子。

時易之開口低聲催促了一遍,車夫甩鞭子的速度又快了些。

待雙方的距離拉近些許,他才得以看清——確實是輛牛車。

牛車上卻只有兩道穩穩坐著的身影,瞧不太出什麽劍拔弩張的氛圍,也不像被綁著的。

時易之盯著後頭那道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了那就是冠寒。

許是馬蹄聲與車輪聲太響,前面的牛車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人在追趕,立刻就加快了速度。

時易之心下一緊,趕忙讓車夫追上去。

雙方你來我往地牽扯了一會兒,但尋常百姓的牛車到底還是比不得時府精心餵養出來的好馬,很快被趕超了過去。

車夫再拉著韁繩一擺,馬就帶著厚重的車廂急轉了個彎,直直地攔在了牛車的前面。

牛車怕撞上來,也擦著地急急地拉了停。

益才和車夫很快地從馬車上下去,將趕牛車的人給擒住。

時易之只是掃了那趕車的人一眼,就立刻朝牛車後坐著的人走去。“寒……”

哪知才吐了一個字,坐在牛車後的人就倏地跳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官道。

時易之看著那個匆匆的背影,腦中嗡地一聲響,心中雖又驚又疑,但還是邁著步子快跑著跟了上去。

只是冠寒為何要跑?

是沒看清人才跑的?還是因為看清了?

那今夜到底是無可奈何被人逼迫著離開?還是處心積慮了刻意為之?

才剛想到這裏,時易之就逼迫著自己停止了思考。

別想了,有時糊塗也好,糊塗比清醒好。

-

到底是天昏黑又不識得路,冠寒最後把自己繞到了海崖邊,而海崖百丈之下就是正在熱熱鬧鬧的燈海灣。

終究是無處可退了。

冠寒怔楞了一會兒,也沒有再逃,站定在了高聳的大石上,慢慢地轉過了身。

晚夜的風將他的衣袍吹得作響,打理好的頭發被揚得散亂,像是一團融進了無邊夜幕中朦朧的霧。

而在燈海灣半邊燈火的映照下,時易之也終於得以看清了冠寒的臉。

——沒有表情,很冷、很淡、很薄。

好似他們之間隔著雖近在咫尺卻又千山萬水的距離,即使有心,也難以跨過。

時易之眨了幾下眼,先用視線將冠寒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確保他真的沒有受傷,才找回了一些鎮靜。

但他仍舊佯裝沒感受到異樣,也佯裝不知今夜隨處可見的端倪。

“寒公子。”他輕喊了一聲,對冠寒伸出了手。“起風了,待著這裏會著涼,我們回去好嗎?”

冠寒沒說話。

時易之就繼續道:“可能要開始舞火龍灑貢品了,你不是最愛熱鬧了嗎?再遲一些,興許就要錯過了。”

冠寒還是沒說話。

時易之沒了辦法,他開始怨恨起幾個時辰前的自己,怨恨起昨日接下這事的自己,也怨恨起幾日之前沒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的自己。

本來冠寒本來就對他沒那麽多感情,是他百般承諾萬般引誘才將人給留下了。

如今連基本的陪伴都沒能做到,或許冠寒就真的想離開了。

雖然他當初輕言承諾過可以任由冠寒離開,然而今非昔比,事到如今也還是想爭取爭取。

“寒公子,是我不好,這次是我犯了糊塗,我不該將你一人留在院子裏,日後定不會再這樣了,你再原諒我一次可好?”

大抵是這樣的話他說了太多遍,冠寒聽膩聽厭聽倦了,還是沒給出回應。

時易之心中越發慌亂,再開口,說出的話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方才月竹說你不在,我就來找你了,我以為你又是遇見了什麽壞事了……也是我愚鈍,有了好幾次的教訓也不記得給你多安排些人在身邊……我做事太不周到了,我……我……”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將心中的所想的話用力地擠了出來。

“寒公子,我是有些害怕的。”他說。

怕你出事,也怕你離開我。

不知是哪句話哪個詞打動了冠寒,他終於做出了應答。

卻只是說:“時易之,我問你,我好看嗎?”

“好看。”時易之趕忙點頭。

“那你當初買下我?因為我好看嗎?”

時易之頓了頓,“當時會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確實是因為寒公子你容貌出眾,但也絕不僅因為此,還因為我……我對寒公子一見傾心……”

“為什麽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我?為什麽喜歡我?”

時易之怔楞住。

他該怎麽談喜歡?又要怎麽說喜歡?

冠寒問他為什麽,好似喜歡也能夠列出條理清晰的緣由。

然而時易之卻給不出。

在談及喜歡的那一霎,他想到的是高懸於空、映照於水的明月;是簌簌墜滿衣襟的桂花;是陽春煙雨籠蓋下的茶香;是廣源寂靜流淌的湖泊;是清州隨月起伏的海潮。

是潮濕的、是寂靜的、是清冷的、是繾綣的,是所有美好畫面與悸動瞬間的總和。

可他要如何說?

那些洶湧的情緒在心口震蕩,那些滿溢的情愫在糾纏。

如此澎湃繁冗的一切,他要如何才能說得清楚?

他囁嚅幾番,想嘗試著解釋。

但還沒等開口,冠寒忽然就高聲呵止住了他。

“你別說了,我不想再聽了。”

語罷,冠寒擡手,不堪重負般用掌根托住了額頭。

“因為容貌出眾”——時易之很坦誠,可冠寒此刻卻恨他的坦誠。

他希望時易之能再狡猾一些、再卑劣一些、再裝腔作勢一些,好繼續隱瞞繼續欺騙繼續引誘,繼續讓他沈淪在由無數幻想與自我說服編織而成的愛情錯覺裏。

而不是在他深陷其中信以為真後,再讓他知道一切濃情蜜意不過都是巧言令色。

“寒公子……”

時易之又開口輕喚了一聲。

冠寒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濕冷的風從耳邊刮過,他聽見了時易之尾音的震蕩,也聽見了自己心的空響。

“時易之,你是喜歡我嗎?”他問,“你那是喜歡嗎?

“我與你掛在墻上的字畫,擺在房中的屏風,置在架上的花瓶有什麽區別?你當時會買下我,現在會留下我,不都是因為我這一張看得過去的臭皮囊?

“如果沒有這個,還會有你現在給我的一切嗎?”

他不想說,可他只能說。

太多年了,冠寒在沈默與喑啞中沈浮了太多年。

放棄逃跑後他糊塗地過糊塗地活,以為在時易之身上看到真情後,他囫圇地度日囫圇地揭過。

可他現在不想再這樣了。

寧可把話說得傷人一些,好過用自我欺騙的鈍刀慢慢地磨。

想到這裏,冠寒用力地睜開了眼,用力地看著時易之,用力地說:“時易之,你應當也很瞧不起我吧,我這樣的出身我這樣的過往,其實你也是覺得我配不上你的吧,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地隱瞞那段過去。

“也不對,那些過去也還是有用的,起碼能教我彈中阮取悅你。

“其實這也沒什麽,你若是真的將我當作玩物也沒什麽?我生來就是這樣的命,我怎麽會接受不了呢?

“但你為什麽要說喜歡我呢?為什麽要做出一副對我情根深種的模樣呢?

“像你們這樣的大少爺就如此貪心嗎?非得把人的心也玩弄了不可嗎?”

他話音落下,站在風中的時易之晃了下身體,“我怎麽會……怎麽會瞧不起你呢?

“世道艱難,並非你一個人可以承受,因此我從未覺得你的過往有何不妥。而我也從未想過讓你用中阮取悅我,只是你喜歡,我便一直小心對待著……”

“我怎麽可能會喜歡啊,有誰甘心自己被當做一個觀賞的玩物啊!!!”

冠寒以為自己可以很鎮定,可話說到這裏,還是不免低吼著打斷了時易之的話。

不知是風太大了,還是天太冷了,他的身子在微微地發顫。

“你知道我是怎麽學會那個中阮的嗎?”他問。

又在時易之沒回話的時候答:“我彈錯一個調子便給我一耳光,我記錯一個琴譜就將我餓著關一整日。

“我是這樣學會的,為了活下去我是必須要學會的。”

冠寒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被踩住手掌的疼痛好似從那時傳到了現在。

掌心痛,身體的每一寸皮肉也隨之開始發痛發爛。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恨那把琴,恨身上洗不掉的香氣,恨南風館富麗堂皇的一切。

“現在我也要恨你。”

冠寒說恨。

冠寒還沒說過愛,就先篤定地說了恨。

這個時候,時易之才遲鈍地意識到,原來那些動聽的阮聲、馥郁的香氣、華美的衣袍……一切看起來美好的東西共同構成了廣寒仙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活在一個完全顛倒的世界裏,因此給得越多就越是抵觸和膽怯。

然而時易之愚笨,事先沒能讀懂這些,塞給了冠寒太多自以為是的實際是傷害的愛。

他被恨也應該。

驀地,時易之心中也有團火燃了起來,燒得他的血、他的皮肉、他的理智一起沸騰了。

任何話都沒說,他很忽然地朝冠寒跑過去,用力地攥住了冠寒的手腕。

然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立刻帶著人往馬車的方向奔去。

什麽得體、什麽端方、什麽體面,通通都不要了。

時易之變得任性自我、肆意妄為、沖動莽撞。

“時易之!”冠寒驚呼一聲,被攥住的手掙紮了幾下。

時易之緊了緊手,拉著人跑回官道後立刻讓車夫卸了車廂,然後將冠寒半托半抱上沒有馬鞍的馬背上,接著自己也翻身上了去。

“時易之你要做什麽?!”

他仍舊不語,拉著韁繩甩著馬鞭,立刻調轉了方向。

冠寒剛開始還在說還在罵,但到了最後也跟著他一起沈默了,仿佛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麽。

其實時易之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只是心底的沖動在催促著他。

-

他拉著冠寒回到了那間院子裏,院子裏幽暗寂靜,灌入的冰冷海風在院中嗚嗚作響。

風很冷,他的身體很熱。

房屋的門被用力推開,月竹離開之前點著的燈已經有些昏暗了。

時易之站在門口巡視了一圈,率先看到了被冠寒翻出來的衣物。

從湄洲出來後他為他添了不少,然而其中還是摻著許多從南風館帶出來的。

他順手拿起了放在多寶格中的剪子,大步地走向衣物成堆的地方,不做糾結地對著那些衣物剪了下去。

布帛被一寸寸地撕裂,完整的衣袍一點點成了碎布,它們零零散散地墜在地上,成了一堆斑斕的碎屑。

“時易之……”

冠寒走到他的身邊,輕喊了一聲,好似有些無措、好似有些迷惘。

時易之抿著唇,將最後一件衣袍撕開後,丟下了手中的剪子,轉而去翻出放在妝奩當中的首飾。

冠寒也再次跟了過來。

最先碰到的是一根玉簪,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冠寒時,他發間別著的就是這支。

對著燭光看了幾眼,時易之也沒再猶豫,直接高舉著砸在了地上。

玉簪應聲碎裂,乳白的齏粉散了一地。

妝奩被完全翻倒出來,那些曾經與冠寒一同見過南風館中歲月的首飾成了一堆廢物。

最後,時易之扭著頭看向了那把曾經斷裂過,又被他特意拿去修覆好的中阮。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去,迅速將中阮中琴囊中取出。

新換的琴弦崩得很緊,漆面在燭光下泛出近乎耀武揚武的光澤。

時易之緊咬住牙,舉著它狠狠地、用力地、不顧一切地砸在了地上。

“錚”的一聲銳利弦鳴,中阮四分五裂。

如此反覆幾次,它徹底不成模樣。

屋內一片狼藉,時易之卻仍覺不夠,轉身擡手端起了燭臺。

而後用力一甩,將燭臺重重地摔進了中阮的碎塊中。

微小的火舌舔舐到木制的碎塊,很快就高燃了起來,火星往四周迸濺去,整間屋子倏地就變得亮堂了。

做完這一切,時易之喘息著艱難地吞咽了幾下,隨後扭頭看向冠寒,說:“沒有了。”

冠寒站在烈火中,也偏頭看著他,與他對視上的雙眼泛著比火更亮的光。

如此相視著站了一會兒,冠寒忽然啞聲問:“沒有了嗎?”

“不會再有了。”時易之承諾道。

冠寒近乎慌亂地收回了視線,嘴唇抿了好幾下,喉頭也在滾動著。

幾息後,他又問:“時易之,你覺得我好嗎?”

“好。”

“那你喜歡我嗎?”

“喜歡。”

可這一次時易之卻再多回答了一些,他說:“而我喜歡你,是因為我愛你。

“我愛你,因此哪怕你不喜歡我,也想竭盡全力地留住你。”

冠寒沒看他,卻倏地笑了起來。

接著,用很低,低到近乎呢喃和繾綣的聲音說“我相信你”和“我原諒你了”。

屋中的火越燃越高,越燒越熱,完整的、破碎的、華美的、腌臜的都成了哺育烈火的幹柴。

時易之眨了眨眼睛,用力地咬住了下唇,接著快走過去再一次牽起了冠寒的手,帶著他逃亡般朝屋外奔去。

燈海灣的插滿線香的火龍在燒,身後的小院也在燒,天被映成了一片火紅。

劈裏啪啦的聲音愈來愈大,不堪重負的橫梁斷裂砸落,火舌卷出了屋外——這是熱。

濕冷的晚風在嗚咽嚎啕,如刀般的冰冷刮在人的身上——這是涼。

他們在熱與涼中奔跑,從火光奔向昏黑,從昏黑奔向如晝的燈火。

最後,兩人站定在了火光侵蝕不到、黑暗席卷不來的大石上,俯瞰著燈海灣的熱鬧。

時易之擡手把冠寒散亂的發捋到耳後。

冠寒側著臉貼了貼他的手,接著,將臉埋在了他的肩上。

他輕嘆一聲,閉上眼用力地圈住懷中的人——如嵌入骨血般用力著。

“時易之。”冠寒突然低聲開口。

“嗯?”

“你以後不許再說我不喜歡你這樣的話了。”

時易之頓了頓,“好。”

“因為這是錯的。”冠寒說。

他這樣說。

時易之身體一顫,猛地睜開了雙眼。

睜眼的那一霎,昏沈的夜幕中忽然墜下了一片雪白的東西,它飄忽著、旋轉著、輕舞著,最後落在時易之的臉上——有些涼。

時易之怔怔地擡手,用指尖撫過那一寸,卻發現整張臉都已經濕了。

“時易之,下雪了。”

時易之重新閉上了雙眼,更加用力地抱緊冠寒,又顫著手輕撫著冠寒冰涼的頭發。

然後回答道:“嗯,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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