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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十五簇 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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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十五簇 趕海

冠寒沒聽過海,沒見過海,甚至這個詞都鮮少從他周圍人的口中說出。

有人說海是比江河更大的湖、是比湖更靜謐的水,可直到他們的馬車停在了沙灘邊,冠寒才知道其實是不一樣的。

鹹腥的味道被風帶著四處流散,悄無聲息地鉆入車簾中。

這股陌生的味道讓冠寒一個激靈,使他迅速地從昏昏沈沈之中醒了神,掀開了車簾。

從馬車向外一眼望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湛藍,海與天緊密相連,微風拂過時海面掀起的褶皺,緊密地裹著日光灑下的碎金一齊蕩漾起伏,又輕柔推送著浮在上頭的暗色漁船慢慢搖晃。

看見景色之後,冠寒才遲遲地聽見聲音。

與江河湖水拍打在岸邊的聲音不同,海潮卷上沙灘的時候,更為柔和沙啞,一陣接著一陣,仿佛直接搔在了人心底的最深處。

就這樣看了片刻後,冠寒也莫名地靜了下來。

又不禁喃喃出聲,“好大啊。”

“海是很大的,這個人世間也比我們想象中大得多。”時易之拾起被放在一邊的大帽,幫冠寒重新戴了上去。“乘著船從碼頭往更東的方向去,一月之後,便能看見另外的土地。而海之外還有海,土地之外又還有土地。”

帽鏈上的寶石放久後變得有些冰涼,他用手握著暖了暖。“那裏的人長得和大晏人很是不一樣,身上穿的平日裏用的吃的也根本不同。”

“你去過?”冠寒看向他,眼中帶了幾分好奇。

時易之笑了笑,註定只能給出會讓冠寒失望的回答。“我沒有,這些也只是聽我祖父說的。

“出海行商十分兇險,可能會遇見海嘯、雷雨、大霧、暗石……十支商隊至少都會有一半折損在途中,因此從我父親那一輩開始,便沒再出海了 。”

說完,他頓了頓,又沒忍住補充了一句。“其實從前我有想過,待五弟與六弟都及冠之後,就也領著商隊出海一趟,不過……”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也無需說。

不想讓兩人在這裏停留太久,時易之率先出了馬車扯開了話題。

下去之後,又轉身對著冠寒伸出了手。“寒公子,下來吧,離近之後能看到更多不同。”

冠寒也沒有多問他不想說的話,跟著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落地的剎那,冠寒不免再次驚楞住。

時易之沒有說謊,下了馬車視野更開闊之後,能夠看到的東西也就愈多了。

海崖下、巖壁上星星點點地墜著人家,那麽一小片就零零散散地匯成一個小漁村。

漁村附近的空地上擺滿用木棍樹枝拼湊成的簡易架子,借著日光晾曬著漁網與捕撈上來的海物,鹹腥的味道也由此更重。

殼海岸邊絕不止是浪潮拍打沙灘的聲響。

垂髫小兒背著小竹簍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多數時候你追我趕地嬉笑打鬧,偶爾蹲下刨幾個沙坑從中挖出硬殼的海貝,就順手將它們丟進竹簍裏。

若是屏息凝神,似乎還能聽見它們相互碰撞的脆響。

而一旁圍坐在一起補漁網的婦人,聲音會更響亮些。

她們聊著昨日今日發生的瑣事,說到有趣的事情上時,所有人都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冠寒不知道那些海物都叫什麽名字,也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些什麽。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看得入了迷。

“想要下去看看嗎?”時易之適時地開了口。

馬車下不了沙灘,他們停下的地方在海崖上,若想要更近距離地觸碰到海,就還需從海崖上鑿開的石階往下走一段。

問著,時易之又轉身從馬車內拿出了兩個小竹簍和小鋤頭來。“海水退了潮,這個時候能在沙灘撿到一些海物,這是我昨日就讓人備好的,你若覺得有意思,也可以像他們一樣挖一挖。”

冠寒手已經伸過去接下了東西,但嘴裏還是要裝作感覺一般般。

他很是勉為其難地說:“既然你都已經帶來了,那我自然是不好拂了你的面子的。”

說完,就趕在時易之的跟前,腳步匆匆地拎著竹簍和鋤頭下了石階。

石階寬敞路也清晰,他們二人順著往下走了不到一盞茶,就踩在了松軟的沙面上。

時易之是被海養大的清州人,他早已習慣了沙灘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感受,可從未有過這樣經歷的冠寒就要警惕得多。

他只肯用一只腳去試探,另外一只如何都要緊挨著石階,直到發現時易之在上面站了許久都沒問題後,才放心地踏了上去。

為了能讓他更安心,時易之索性就大著膽子拉住了他的手。

冠寒好似確實被他安撫到了,主動地走近許多,與時易之肩挨著肩地往潮水的方向走去。

兩人如此慢慢悠悠地走著,冠寒先是沈默,而後又突然開口道:“時易之,好奇怪。”

“何處奇怪?”

“處處都很奇怪。”冠寒說,“因為處處都和湄洲不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從前聽說有海,就猜想過海或許和湄洲河會有不同,但沒想過竟是這樣的不同,好似不在同一個人間。

“而你又說在海的那邊有另外一片大地,上頭生活的人與大晏人截然相反,那如此看來,這世間真是好大啊,比南風館、比湄洲都要大太多太多了。”

在南風館那方寸之間長大的冠寒,曾以為湄洲城內已經可以被稱作一方天地了,可出了府城,才知道湄洲下頭原來還有那麽多的縣與鎮。

而來到清州之後,他又終於明白了天地到底有多廣闊。

山脈綿延,闊海無邊。

這天地之大,讓他逐漸地忘記在南風館生活的那十幾年,那些疼痛的、不堪的、腌臜的一切都慢慢變得模糊,仿若都已經成了上輩子的舊事了。

時易之不知他心中所想,聽了話後抿抿唇,道:“且不說海的那邊,其實大晏之北與江南也有很大的差別。你若願意,那日後我可以帶你……”

他本想說帶冠寒游遍大晏,哪知話還沒說完,那只被他握在手裏的手就倏地收了回去。

“怎得了?發生何事了?”

他扭頭看過去,就見冠寒已經蹲在了地上,正拿著小鋤頭在刨沙。

左右附近沒什麽人,時易之也不再講究什麽,也直接跟著蹲了下去。

“可是看到了什麽?”他問。

專心致志刨沙的冠寒沒回他的話,揮著小鋤頭舞了幾下後,一個海貝就展露了大半出來。

冠寒索性棄了鋤頭,直接伸手去拔,怎料沒用多少力就扯了出來。

翻轉著一看,竟然只有半個殼!

“我還以為是活的呢,怎麽就剩下一個殼了。”冠寒甩了甩殼上的沙子,在日光下擺弄了幾下,海貝的內側泛出了絢爛的彩光。“不過這個殼還挺好看的。”

“是很好看,你可見過鈿螺工藝做的物什?就是用螺殼或海貝磨碎後做的。那些大漆上的彩紋,也是鑲了一層海貝與金粉打磨後的效果。”

“好。”聞言,冠寒撚著那個海貝丟進了時易之的小竹簍裏。“那時少爺就用我撿到的這些殼,幫我打個鈿螺的櫃子吧。”

冠寒這麽說,時易之也確實起了些心思。

鈿螺工藝流光溢彩,很得府中女子的青睞,只是當初因為時易之自己用不上,便也沒留下過。

現在細想一番,西廂房給冠寒用的那些的確都太沈悶了。

他這邊想著這些,那邊冠寒已經走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有了方才那麽一回的挖物經驗,冠寒好似就得了趣。

一直凝神盯著沙面尋找海物留下的痕跡,還用小鋤頭砸暈了幾個從石頭底下鉆出來的小螃蟹,沒再能從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和時易之聊別的什麽。

時易之見他難得那麽開心,也未去不識趣地打擾,扭頭尋找起螺殼與海貝來。

全身心地沈浸著,時易之也逐漸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顧著去做這麽一件事了。

而等他再回過神,是因為冠寒在不遠的地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時易之!”

沒有驚懼,卻有幾分急迫。

他順著看過去,卻只能聽見聲音,看不見人,一塊巨大的礁石把冠寒的身影給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時易之,你過來。”

時易之不疑有他,立刻走了過去。

“怎……唔——”

哪知才剛靠近,手腕就被攥住,而後整個人都被拉了過去。

下一刻,唇就被堵上了。

未能反應過來的時易之怔楞住,眼睛不自覺地眨了幾下,表情也有些呆滯。

“寒……”

“時易之,”冠寒打斷了時易之的話,與他額頭抵著額頭,然後如呢喃般輕聲說:“你說得對,清州是很好的。”

清州好,帶他來清州的時易之也很好。

冠寒想,沒有什麽比此刻更好。

如此良辰好景不應虛設,因而冠寒沒有再耽擱,輕啄幾下後,又吻上了時易之的唇。

海邊的一切或許和從前都是不同的,起伏的潮水拍打著礁石,乳白的海浪又迸濺到了他們二人的身上,潮濕的吻竟然也因此帶上了幾分鹹腥的味道。

衣擺被浸濕,冠寒稍稍拉遠了幾寸,半扶半抱地把時易之送到了礁石上坐著,自己也跟著踩了上去。

時易之的臉羞得漲紅,好像很不能接受以那樣的姿態坐上來。

始作俑者冠寒得意地笑了幾聲 ,手撐著石面,再次俯身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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