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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枝 墜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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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枝 墜下山崖

時易之一大早就出了門,準備帶著小廝一起上茶山。

他們在陽春做的不僅是收購的生意,其實自己也養了幾座茶山,種的都是花重金運來的名品茶苗,又雇了許多有經驗的老人細心打理了好幾年,為了就是日後做更上一層的生意。

可眼看著到了可以采摘的時候了,天公卻不作美了,從春到秋大雨一直下個不停。雖說茶樹喜濕喜雨,但雨水太多會讓采摘下的茶葉味道變淡,茶樹也容易生黴病。

再加上王房這邊又出了事,時易之心中便更是擔心茶樹的狀態,怕這些茶樹也像壓價這件事情一樣其實早遭了殃,只是一直被隱瞞著。

不過這個時候上山,根本不是一件易事。

陽春的這場雨水連綿了幾日之久,時大時小,就是沒有停歇的時候。

時易之晨起出門之時還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可等準備上山了,那些蓄存的雨水突然就傾瀉而下,兜頭澆了他們一身,什麽雨衣、紙傘都不管用了,貼身的衣物還是被淋得濕透。

萬幸出門的時候穿的是木屐,被水弄得濕軟的山地也方便登行。

走一會兒停一會兒,約莫半個時辰後,高大的茶山就被他們爬到了半山腰。

江南的雨落下來就會生出氤氳的霧氣,與雨雲一同繚繞於山頂,吸入鼻中,是幾分濕寒幾分清新。即使已經入了秋,但在朦朧煙雨中望去,茶山上還是郁郁蔥蔥的翠綠一片。

時易之在石塊上蹭掉木屐上粘成塊的爛泥,開始順著壟作的茶樹一排排地檢查。

確實出了些問題。

用作排水的壟溝被雨水沖垮了不少,留不出去的積水就一直蓄在茶樹的根部。而施下去的肥料卻恰恰相反,大部分都被雨水給帶走,茶樹真正吸收到得很少。

但這些都好解決,雨水多就必然會產生這樣的影響,只要及時地打理照料,不至於最後毀了茶苗。不過今年的茶是一點也摘不了了,只能待明年。

如此繞著茶山檢查了好大一圈,確定問題真的都不算太大後,時易之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掃了一把淋在臉上的雨水,準備下山。

哪知才剛剛轉身,就聽見那邊的小廝慌張大喊,“少爺,雨太大了,山路塌了!”

-

“寒公子,雨下得太大,前邊兒的山路塌了!”小廝在馬車外喊著,聲音混在嘩嘩的雨聲中。“我聽附近的村民說,河水也開始漲了,今日許是去不了縣城了。”

廣寒仙也不是非要去不可,比起出門散心,當然還是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那就回去罷,下次再去也是一樣的,你們趕緊避雨,不用太記掛我。”他回覆道。

而後不自覺地摸了摸懷中的銀票,不知為何,他莫名有些不安。

思來想去,廣寒仙將那些銀票悉數給掏了出來,隨後細致地裹了一層油紙上去,在確定它們不會被雨淋爛後,才重新裝回懷中。

但那股焦躁也還是沒有被壓下去。

事實證明,他的心慌也不是毫無緣由的。

馬車調轉往宅子的方向跑,可這回程還不到一半,就被人給攔在了鄉間的小路上。

停下的瞬間,廣寒仙就聽見隨行的小廝就高喊出聲,“你們是什麽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惡,好大的膽子!”

無人回應。

小廝們也不再多言,幾息後,馬車外面傳來了拳拳到肉的打鬥聲。

馬車內的廣寒仙沒有慌神,他鎮定地將車簾掀開一個角往外看,發現攔下他們的人既不是附近的茶農,也不做山匪打扮,反而像是什麽人家裏養出來的侍衛。

而更奇怪的是,他們沒有搜刮錢財的意思,皆目的明確地朝著馬車的方向而來,好似知道著裏面坐的人是誰。

廣寒仙心下一緊,猜測這群人應該就是沖自己來的。

至於目的,也不難猜——他人生地不熟的,來到陽春之後也根本沒有出過門,自然不可能是他惹下的麻煩,所以極大概率是時易之那邊沾的,估計和這段時間對方一直在處理的事情有關。

萬幸,時易之派著跟在他身邊的這幾個小廝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能之輩,有幾個似乎還會武,也就把這些人給擋了下來。

他放下車簾,快速地做起了思考。

現在外邊兒雨大路又被封了,其實很危險,但逃出去或許還有一條生路,被抓後等待他的大抵只有九死一生了。

沈吟片刻,廣寒仙也不再猶豫,趁著他們還在纏鬥的時候,從另外一邊鉆出了馬車。

豆大的雨澆在身上,頭發被打濕、衣物被浸透,視線一會兒就變得模糊不清,這讓廣寒仙跑得有些艱難,但或許也正是因為此,纏鬥的雙方都暫時沒能發現他的離開。

鄉間的小道,不是村落就是山,往村子的路被堵死了,現在想要躲避就只能往山上去。

這座山是茶山,可茶山也並不是處處都種著茶樹,在高山之上,與繁密高大的樹木一起種植實際更有利於茶樹的生長,采摘下的茶葉味道也更醇厚清香。這些樹木也給了廣寒仙能夠躲避藏身的地方。

但路實在不好走,山路爛成了泥,步子就越走越重,速度也越來越慢。

縱使體力還算不錯,可如此緊繃著弦頂著大雨不停歇地往上爬,還是讓廣寒仙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疲憊。

然而不能停,不能停。

於是每走一段路他就伸手摸摸藏在懷中的銀票,在確保它們還完好無損之後就又得了一些力氣。

虛與委蛇這麽久辛苦得來的錢還沒花完呢,就這麽被抓了,就這麽死了豈不是可惜?

也就是這麽一口氣,最後撐著他成功地爬上了山。

山上樹多路繞,眼見著那些人沒有追上來,身心俱疲的廣寒仙終於打算找個地方藏身歇息一會兒。

而且附近的茶樹這麽多,總會有茶農擔心自家的茶樹上來看情況的,屆時他再跟著下山應該就能徹底地躲避掉那群人了。

哪知還沒有開始動作,就在大雨中聽見了一聲聲的呼喚。

那聲音由遠及近,起初聽得不大清晰,等終於聽明白了在喊什麽,卻惹得廣寒仙心下一驚。

“大少爺——”

“大少爺——”

大少爺,哪家的大少爺?

但除了時易之,出現在茶山上的還會有別家的大少爺嗎?

很快他就想清楚了原委——與時易之作對的人都想到要來對付他了,自然也不會放過時易之的,看來今日是他們兩人都給了那人可乘之機了。

廣寒仙憤憤地咬了咬牙,卻也不敢貿然出去會和,因為沒見著呼喊的人,無法確認這幾個到底是哪邊的。

於是他俯下身,壓著氣息往草木盛的地方小跑了一段,試圖找個好的角度去仔細觀察來的人。

不料那幾個高聲呼喊的人還沒瞧見,他就從枝椏的縫隙之中,看到了不遠處另一道身著玉色雨衣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如松,打濕的衣物貼在身上將腰肢的勁瘦展露而出。

自然就是那群小廝口中呼喊的大少爺——時易之。

大少爺運氣不好,身邊圍了好幾個歹人,歹人手中各執木制的武器,手上暴起的青筋顯然就是生出了下死手的打算。

若是如此也就算了,大少爺的身後竟然還是一個陡坡,嶙峋的山石從草木泥土中鉆出,如犬牙般恫嚇著想要靠近的人。

前有狼後有虎,時易之似乎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或許只有那幾個正在靠近的小廝是他的一線生機。

然而還沒等那些小廝趕到,圍著時易之的歹人就動手了,他們舉著棍棒朝時易之砸去,沒有留情半分。

時易之自然不會束手就擒,他當即開始閃躲反擊,可是雙拳終究難敵多手,一個不察,有根木棍就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腦袋上,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氣,隨後整個人開始軟軟的往後倒。

而他倒的後方,正是那個陡坡。

這一切都不過發生在短短的幾息間,短到廣寒仙還沒想好要不要出手,又該如何出手,事件就演變成了這樣。

看著那個即將往陡坡下倒的人,廣寒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竟然立刻快跑過去伸出了手。

——人是碰到了,可他自己也被帶著墜到了陡坡下。

-

湄洲河乃江南地界數一數二的大河,自西向東橫跨好幾百裏,陽春也是流經地之一。河水又在各地界內生出數條分支,或大或小、或寬或窄,而茶山的背面就恰有一條湄洲河的分支繞過。

廣寒仙與時易之抱團著從陡坡上滾下,最後兩人噗通一聲,直直地墜入到了這條翻湧的小河中。

大雨天的河水泥沙多且渾濁,奔湧之勢幾乎能沖破巨石,兩人在這樣的水浪下被迫分離,又被裹挾著往不同的地方去。

廣寒仙腦袋是清醒的,在被帶著撞到了好幾塊石頭後,他立馬回過神開始調轉身體朝岸邊游。

游一會被沖一會,沖一會又游一會,就這樣耗著力氣與河水僵持了一段時間,他終於摸到了岸,腳也踩在了結實的河灘上。

再扭頭一看,昏迷的時易之竟然也被河水帶到了附近,此刻正正好好地被河岸的一塊大石給攔住了,沒有被沖著繼續帶向下游。

兩人離得不遠,廣寒仙下意識地就想去撈人,但手臂才揮動了一下,他就忽然停了下來。

真的要救嗎?

他有銀票,有玉鐲,宅子裏面也還有其他值錢的東西,這些零零總總地算起來,夠他普普通通地過活一輩子了。

戶籍。

戶籍也不是問題,他知道契書和賣身契被裝在了一個雕花的檀木匣子中,今日翻看大箱子的時候裏面沒有,那應該就是被帶到了時易之的房中,想要找到也不難。

時易之讓宅子裏的人敬重他,時易之的貼身小廝也知道他們的關系不菲,那屆時只要他從中周旋再撒些小謊,也自然可以求著時家的其他人幫忙改良籍。

所以想要完成他的最終目的,沒有時易之也是可以的。

甚至,沒有時易之才是最好的,因為那樣他就能夠更順利地離開。

想著這麽些的功夫,他就被河水給沖到了淺灘上。

他一邊站起身一邊往安全的地方走,河岸邊的石塊濕滑、泥沙松軟,但他的心卻比什麽時候都要硬。

人得為自己啊,人活著怎麽能不為自己呢?

何況也不是他讓時易之陷入到此等境地的,反倒是時易之連累了他,而且若不是當時在茶山上他拉了時易之一把,或許他早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宅子裏了。

這不怪他的。

昏厥的時易之被洶湧的河水帶著起伏,幾度都險些越過攔著他的那塊大石,浸泡過後的面頰呈現出了不正常的蒼白。

渾身濕透的廣寒仙站在雨中,定定地看著,什麽動作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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