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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枝 沒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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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枝 沒人心疼

時易之甫一上馬車就覺得廣寒仙有些不太對,但猜測或許是廣寒仙擔憂著蚊蟲,所以昨夜沒有休息好,因此也就沒有多想。

他在馬車中巡視了一圈,最後也沒敢如昨日一般直接坐在廣寒仙的身邊,只能坐在角落裏捧著書裝模作樣,然後借著走神的空檔去偷看。

是有些不同了。

——面頰比前幾日多染上了一層紅,視線朦朦朧朧,眼中仿佛含著一汪秋水。

剎那,時易之腦中就生出了“我見猶憐”幾個字。

雖然知道如此行徑很是孟浪,但時易之看著看著還是陷了進去。

直到廣寒仙皺著眉頭輕呼出了一口氣,他才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寒公子。”時易之靠近,想要去觸碰,但手伸到半空又趕忙收了回來。“身體可無恙?是昨夜沒有休息好嗎?”

廣寒仙慢了幾拍才給出回應。

他慢吞吞地轉著眼睛看向時易之,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搖頭。

時易之“哎呀”了聲,一邊說著“失禮了”一邊對廣寒仙探出了手。

哪知掌心才剛剛碰上額頭,灼人的熱就染了上來,不過貼了幾息,他的手就也開始發燙了。

“燒起來了。”時易之給出了定論。

“是我的錯,定是昨日你穿著濕的衣裳挨了那麽久,然後吹了風受寒了。”他從木箱中取出薄被,也顧不得什麽逾矩不逾矩了,直接將廣寒仙給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有了昨日之後,這次倒是自然順暢許多。

他將手虛虛地圈在廣寒仙的肩上,對著外頭的車夫喊道:“往附近的醫館去,快些!”

車夫“誒”了一聲,嗒嗒的馬蹄聲就更快了。

時易之吩咐的話說出口,廣寒仙好似才明白過來自己病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道氣,身體晃蕩幾下,最後懶懶地倒在了時易之的身上。

“時公子,”他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啞。“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會的。”時易之身體僵直如木,看都不看多看懷中人一眼。“只是略感風寒,幾貼藥下去很快就會好的,莫擔心。”

廣寒仙好像能聽進去這些,還在自說自話,“我要是死了,公子會把我丟在荒郊野嶺嗎?沒有墳塋的話,是不是屍身就只能被毒蟲啃咬,被野獸吞吃了?”

這話聽得時易之腦袋嗡嗡響,心也揪了起來。“不得亂說,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興許是真的太難受了,廣寒仙閉上了眼睛,沒再說一些喪氣的話。

醫館很快就到,時易之小心翼翼地攙著廣寒仙下了馬車。

湄洲的客棧不怎麽樣,但大夫的醫術還差強人意,不過一會兒就找出病癥,寫了藥方。

也確實像他所說的一般,不是什麽大病。

可此時他已全然沒了趕路的心思,便在醫館附近找了家客棧,又落了榻。

這麽半天的折騰,廣寒仙清醒的時候卻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迷迷糊糊的,在腦袋沾到床褥後又立馬睡過了過去。

時易之就守在他的床邊,盯著那張蓋腦袋上的帕子,忙忙碌碌地不停沾涼水換新帕,竟然也一直沒有真正歇下來的時候。

僅有的空閑,也只顧看著那張被燒紅的臉嘆氣。

——才剛將人帶出來才一天,就讓人受了這麽多的罪,到底是他的錯,怠慢了人。

是他做得不夠好。

-

沒讓廣寒仙睡太長的時間,藥煎好之後,時易之就把人給叫醒了。

廣寒仙迷迷糊糊、呆呆楞楞地靠在床頭,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們這是在哪?”

聲音啞得比之前還要厲害。

卻又不難聽,鉆到時易之的耳中,甚至磨得有些發癢。

“這是客棧,既病了,那好生歇息幾日再走,不打緊的。”時易之湊上前,將廣寒仙額上的帕子取下來,握在掌心攥了攥後才放在架子上。“為你熬了藥。”

說著,他將還冒著熱氣的藥碗送了過去。

“我不要這些。”廣寒仙恢覆了一些精神,躲開湊到嘴邊的碗,眉頭微蹙。“喝這麽苦的藥,你還是讓我病死罷。”

見他又說了這樣的話,時易之這次是真有些惱了,語氣不免有些嚴厲地說:“不得胡說,要避讖的!”

廣寒仙楞住,迷茫地眨了幾下眼睛,隨後擡頭看向他,神情有些呆滯。

好一會兒他才壓著聲音開口,“是我說錯了,我日後……”

“不!”聽著那聲音,時易之的心驟然緊成一團,趕忙打斷他,“是我錯,是我方才太著急,語氣難聽了些,望你莫怪。”

然後又說:“你喝不下這藥也是應該的,這藥不好,它太苦了。”

廣寒仙沒有應答,兀自偏著腦袋看向時易之,似乎在驗證方才那番話的真假。

“怎麽會呢,是我做得不好了。”他收回視線垂下腦袋,看著虛無的地方出聲。“我不過就是個被買下的倌兒,卻還拿著頭牌的喬,太把自己當回事,太驕縱了些。身體也不爭氣,平白無故就生了病,耽擱了行程不說,還給少爺您惹麻煩了。”

聽到這些話,時易之是真的慌了神。

是他不該,太不該!

廣寒仙能懂些什麽呢?

而且他說那些喪氣的話也是必定有原因的——龜公圖利,不肯對他們真心實意的好,又怕他們生病多花銀子,就會時時拿死啊拋屍啊這樣的話去嚇唬他們,嚇著嚇著也就當真了。

煙花之地磋磨人,這句話到底是沒錯的。

他正想說些什麽挽回,廣寒仙卻沒有再給他這個機會。

方才那個吵著說不喝藥的人主動地從他手中接過碗,仰著脖子就一口悶盡了所有。

喝完之後,空了的碗在腳踏上隨手一放,直勾勾地躺回床上,還用被子將自己緊緊地裹住了。

好似是覺得這樣不太好,又悶聲悶氣地說:“時少爺,我要睡了,不敢多耽擱您的時間,等我睡醒養足精神,我們很快便可以趕路了。”

時易之站了起來,想說些什麽,幾度欲言又止;想做些什麽,幾番收回自己試探的手。

他在房中踱步片刻,最後想到了什麽,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悶在被子裏的廣寒仙把頭鉆了出來,然後轉著腦袋偷偷地往床外面瞥。

發現屋子裏頭確實已經沒有別的人之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早說過秉性難改,時易之裝得再像,如今不也是破了功開始呵斥他了?

倒也沒什麽所謂,他早有預料,也根本不在意。

只是方才將一整碗湯藥一口氣喝完,現在嘴裏還是散不去的苦味,多少有些後悔了。

鬧脾氣給誰看呢?

沒人在意的話也只是自己受罪而已。

廣寒仙嘆了口氣,下床灌了幾大杯熱茶才重新睡去。

-

時易之沒有閑逛,出了客棧就讓車夫帶自己去城內最有名的糕點鋪。

他早慧,不曾讓家中長輩操過太多的心,因此在給廣寒仙餵藥的時候,也理所當然沒有考慮太多。

現在想想,那藥那麽苦,又豈能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先是他照顧不周讓人生了病,接著又還要讓人繼續吃苦,凈做糊塗事了!

“誒客官,您來啦?可是要買些什麽?”

時易之落了地,店內的小二就熱情地迎了上來。

“要些甜而不膩的果脯,”他頓了頓,“再買一些桂花香的糕點和蜜糖,最好多一些,有的都可以拿上來讓我瞧瞧。”

聽到他的話,店小二的眼睛倏地變亮,“好嘞好嘞,您這邊請,您先坐著喝喝茶,小的這就給您找。”

時易之循著店小二的指引坐下,眼睛卻仍然在慢慢地在店中巡視著,暗自思考有什麽或許是廣寒仙會喜歡的。

視線剛剛掃到鋪子的門口,就又進來了結伴的兩個人。

他們穿著素色的細領大袖道袍,頭頂四方平定巾,做的是尋常書生的打扮,但嘴上說的話卻和之乎者也沾不上半點邊。

“南風館的那位頭牌被一富商買下了,你可知道嗎?”左邊那位先挑起話頭。

右邊怪笑著應和,“略有耳聞,可惜了,聽說美若天仙,還未能一飽眼福呢。”

“一個男人罷了,能美到哪裏去?”左邊那個嗤笑一聲,“我只是覺得稀奇,平日裏打打牙祭換換胃口也就罷了,竟然還真的有人願意花重金買下一個男人,嘖嘖嘖,這世道變了。”

說著說著,兩人對視了一眼,竟然一同大笑了起來。

笑完,其中一人又補了話。“商人重利,怕是不日我們就能聽見這救風塵的後續了,或許那時我們又還能再一睹頭牌的美貌,啊?哈哈哈——”

時易之沈默地聽完了所有。

在他身上的風言風語並不少,又幾乎可以說相伴了他的成長,然而他還是頭一次感到如此不忿。

可為的不是自己,而是話裏話外被輕視的廣寒仙。

此刻他也終於能和廣寒仙的恐懼、提防、無措、擔憂感同身受。

世道艱難,只是一人終究難以承受。

“客官,這些就是我們店賣得最好的果脯,都是用上等果子做的。”店小二正在此時回來,手中托著一大盤的糕點果脯。“所有帶著桂花味的糕點也都給您送上了,您瞧瞧想要哪些。”

時易之收回視線,專心致志地開始看漆盤中的糕點。

待一一嘗過後敲定最終要買的後,那連個結伴而行的書生也提著東西離開了鋪子。

“勞煩將我方才說的那些都給包起來。”他掏出手帕將手指細細擦過,一邊動作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貴店糕點味道確實都是極好的,方才進來的那二位瞧著像是哪個書院的學生,也都結伴來買了。”

“是,是不遠清源書院的童生,”店小二歡歡喜喜地給時易之包糕點,眉梢眼角都是做成了大生意的笑意。“我們店的味道好又離得近,所以他們都喜歡來買呢,他們的院長老先生也愛吃。”

時易之對店小二笑著點點頭,“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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