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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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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死前

這些年秦追一直和鄭掌櫃的家人保持著聯系,因為在他看來,鄭掌櫃是為了保護他才死的,這是他不可逃避的責任。

事實上,鄭掌櫃的後人裏也有學習不錯的,其中一個小孫子今年就要去法國索邦大學留學學習化學,介紹信也是秦追給出的。

“但我和他們的聯系從來沒有公開過。”秦追盤腿坐在甲板上,介紹著,“鄭家人很低調,我把濟和堂的牌子給了他們,本想作為補償,可他們從沒動用過,一直只用鄭氏藥堂的名義販賣中草藥。”

秦築不解:“為何不用?郎善彥是你的父親,你的中醫又是從他手上學的,以你的名氣,恐怕醫學界對中醫有點關註的人都不會不知道郎善彥的名字。”

說來有趣,就是濟德堂的牌子隨著回陽酒傳遍大江南北,濟和堂一脈的名氣卻集中在秦追身上,多年來秦追就是行走的濟和堂,鄭掌櫃的後人卻從未借濟和堂的牌子出過風頭。

他們很倔,也很有自尊,在家裏的生意穩定下來後就不肯再接受秦追的幫助,只每年與秦追互贈節禮。

鄭掌櫃的兒女曾給秦追寫信:“追少爺不要為了過往愧疚,您這些年也不容易,咱們互相體諒著,就當親戚處吧。”

秦築聽秦追提起鄭家往事,只嘆息一聲:“聽著是一戶好人家。”

秦追頷首:“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審判你。”

或許秦築才做了一回守衛中原武林傳承的英雄吧,至少他的兩個徒弟洛花和丁小泉都是崇拜地看著師父,覺得他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現在做了好事,不代表他過往做的壞事就能一筆勾銷了,不然當年那些受害者未免死得太冤。

船只搖晃著,載著一船人穩穩當當在津城入了港。

知惠已經換下染血和服,連同脅差一起綁了石頭拋入大海,換上她慣常愛穿的呢子大衣,下船時步伐輕快,三兩下跳到碼頭上。

那就先吃東西,吃完以後約好明日的見面地點,然後秦追帶著秦簡、妹妹先回郎善佑那兒休整。

乘船多日,幹凈的清水是有限的,因此連喝都要節省著來,洗澡就別想了,秦簡本就有潔癖,兩個醫學生也不遑多讓,進了屋以後就洗澡吃飯躺倒睡覺。

秦追睡前請郎善佑派了親隨去鄭家找人。

“就說害死鄭掌櫃的那個人被我拉津城來了,大家明日在鄭掌櫃的墓前見面。”

說完,秦追就躺炕上睡著了,連被子都沒蓋,看得郎善佑心疼嘆氣,用大棉被把人捂好,覺得自家侄兒這一趟遠門定是吃了不少苦。

實際上秦追一夜好夢,夢裏還和秦歡一起欣賞了津城夜晚的星空,在沒有工業化的時代,即使是這種大城市也擁有明亮且密集的晚星,到了後半夜,突然淅淅瀝瀝下了小雨,到了淩晨又風疏雨驟。

秦追睡飽了以後,叼著牙刷蹲在水盆邊刷牙,過了一會兒,知惠也蹲他身邊叼牙刷。

等收拾好自己,秦追、知惠和秦簡一起去了津城狗不理包子。

秦追上輩子就是津城人,雖然他8歲到17歲期間都沒在津城待著,但他就只在小時候吃過一回狗不理包子的,之後就不吃第二回了,因為太貴,雖然味道還行吧。

#一種小吃好不好,要看本地人吃不吃,如果本地人不吃,那大概率不怎麽實惠#

但與其吃人均70塊的狗不理,他還不如點個二姑家包子的外賣,物美價廉,尤其是茴香餡的,強推!

但1929年的狗不理還沒漲價,吃起來就很香了。

這一日流雲悠悠,和秦追這一世第一次到津城時是一樣的天氣,他和秦簡一起到狗不理門口的時候,秦築已經坐那開吃了。

他吃的是經典的三鮮餡,胃口極好,一個人幹掉了五籠,可見練武的人大多和知惠一樣是飯桶,像秦追這種正常人飯量的反而成了少數。

秦築衣著體面,沒帶徒弟,一副什麽都交代好了的樣子,吃完以後順手把妹妹、外甥、外甥的妹妹吃早餐的錢一起結了。

他要早20年做出這種“好舅舅”的模樣該多好。

秦追心裏嘀咕人家,起身帶路,帶他們去租了輛車,親自駕車趕去郊區。

如今北方世道亂,城外游蕩者許多兵,一旦撞上他們,八成要像駱駝祥子一樣被奪去資產和人身自由,加上車上還有秦簡和知惠這樣的女眷,秦追駕車便格外小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小心翼翼避著這些人走,到了快10點時才到目的地。

鄭掌櫃的墓在郊區,是個位置很一般的地方(風水好的地方都讓大戶人家占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扶著個老人站在那兒,看起來已等候多時。

秦追跳下車,對老人行禮:“鄭二爺。”他回頭介紹道,“這位就是鄭掌櫃唯一還活著的孩子,他邊上這兩位是大房的鄭黃芪,鄭牡丹。”

秦簡抱拳。

知惠直接上前和他們握手:“你好你好,鄭二爺精神矍鑠啊,這兩孩子也不錯,有沒有興趣留學啊?”

看知惠那和人打招呼的樣兒,完全就是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校長的翻版,鄭家三人都有點懵,但還是禮禮貌貌客客氣氣地管知惠叫“洪教授好”。

秦追又對鄭家三人介紹道:“那位是我媽媽,還有我妹妹知惠,那個皮膚黑黑的,就是當年殺死了鄭掌櫃的兇手,秦築。”

鄭黃芪是個有個憨的小夥,下意識伸手說“你好你好”,好到一半想起眼前這人是誰,立時冷了臉,收回手。

鄭牡丹冷了臉,手往懷裏一掏,摸出把槍來。

鄭二爺悠悠道:“原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南洋秦三爺啊,我早些年四處跟人打聽您的下落,只是後來家裏忙,就暫時把您這一茬放下了,本以為這輩子見不著您嘞,沒想到咱們還是見面了。”

秦築還是保持沈默。

鄭二爺也不在意:“其實吧,我鄭家在津城也算有點人脈,先前您準備去日本前到津城中轉,我們就知道您來了,當時也琢磨過要不要給您下點氰|化|鉀,但到底您去日本是要做正事,我們也就沒動手,想著您要死在日本那就最好,一了百了,誰知您活著回來了,我就問一句,那偷師咱中華武學的小鬼子死了沒?”

秦築面露驚訝,看著這瘦巴巴的老頭子:“死了。”

“嗯,那您現在是有空和我們鄭家盤盤當年的仇了?”

“當年是我不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要我磕頭認罪,也是應當的。”秦築說著,準備到鄭掌櫃的墓碑前磕一個。

“誒,不著急,坐著說話。”鄭二爺呵呵笑著,自己盤腿坐下了,但又招呼鄭牡丹,“三丫頭,把槍頂著秦三爺,誒,對了,就這樣,咱們就這樣說話,追少爺,來,這是我路上買的點心,你們去一邊吃,啊。”

見鄭二爺這模樣,已經準備受死的秦築沒有猶豫,人家喊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他今天過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秦追接過一袋荷花酥,領著知惠和秦簡走出去百來米。

知惠小聲問秦追:“大房的鄭天麻呢?他怎麽不在?”知惠對鄭家人不熟,就記得一個鄭天麻,還是因為小的時候,鄭天麻曾和家人一起坐船南下給寅寅歐巴送人參。

記憶裏是個很好的小夥子,見了秦追和知惠以後,自詡比他們大兩歲的鄭天麻就帶他們出門買零食。

後來因為吃壞了肚子蹲了大半天茅坑,還是寅寅歐巴給他開藥治好的。

秦追簡略回道:“大房在前年4月都遇害了,沒有活著的,死光了。”

現在是1929年1月,他們為了處理佐久間大澤和到武當偷師的石川家,年末到了日本,又在船上過了元旦,對於秦追口中的“前年4月”,知惠只是略一思索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不由得連連嘆息。

秦追也嘆氣,將隨身背著的包袱取下來,裏面是紙錢、香燭,還有一小壺藥酒,他收拾了一下,有些惆悵:“要是大房那一家還在,有兩個人也到了我給開補腎藥方的年紀了。”

知惠一個趔趄,哭笑不得地叫了一聲“歐巴!”卻也說不出別的,只能拍拍秦追的肩膀。

那邊聊得應該還行,因為秦追發現鄭黃芪拔刀對著秦築的脖子比劃了一下,到底沒砍下去,鄭二爺跪坐在秦築面前,神色凝重地說著什麽,秦築點了頭。

秦簡拉著秦追小聲問道:“你是特意留著你三舅的命的?”

秦追閉上一只眼:“我只是根據我對鄭家人的了解在猜,比起殺死秦築,鄭家人應該更願意讓秦築為他們做點別的。”

鄭家的血債可不只是鄭掌櫃一樁,還有鄭家大房那一家子,鄭家大房的血債是政治事件導致的,那時候死的人以萬計,鄭家大房總共9口人,四男五女,從老到小,無一幸存,鄭家其他人想覆仇都不知道怎麽找對象。

這時候秦築來了,那不就巧了麽,這家夥都能萬裏追兇追到日本去了,幫鄭家覆個仇正合適呢!

那邊聊完了,秦築回來,對秦簡說道:“我應該暫時死不了。”

知惠好奇地問:“秦三爺,您會幫鄭家大房覆仇嗎?”

“覆仇?什麽覆仇?”秦築說,“他們沒和我提什麽覆仇。”

秦追心中驚異,鄭家人居然不是沒和秦築提大房的事,那他們怎麽和秦築聊那麽久?

他回頭看向正跪坐在墓碑前燒紙錢的鄭二爺:“他們讓我以後多送些錢糧和槍過來,再帶一批東北徒弟,確保他們有書讀有武練,把人培養好了再送回來,說是東北的日本人越來越多,覺得他們狼子野心,往後怕是要開戰。”

秦追一聽,神色立時覆雜起來:“東北再過幾年的確是會開戰的,鄭二爺他們一家送孩子走,大人們怕是準備留下。”

以他對鄭家的了解,他們往後約莫會加入赫赫有名的東北抗聯吧,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進入了類似的組織,開始抵抗那些日本人的滲透了。

“若真有那一日,我會讓我的徒弟們帶好鄭家托給我的那些孩子,我陪他們上戰場。”

秦築面上浮現一抹愧疚,又扭過頭,心裏想起多年前那個護著幼小秦追的老人,想起那個叫鄭牡丹的姑娘,她居然才是鄭家三人裏做主導的,那姑娘說話的聲音清脆而擲地有聲。

“我們一家早就不想計較老一輩的仇了,天麻哥入了黨,不幸遇難,沒關系,我會接著他的擔子繼續幹,往後為保家衛國、再造中華覆興奉獻一生便是!秦三爺,您是個有能力的人,既您有心,就請您幫我們運一批孩子走吧。”

在這冬末早春的時節,鄭掌櫃的墓前擺著香燭,他的孩子鄭二爺點燃紙錢,顫巍巍地對離世多年的父親說些什麽,鄭黃芪抹了抹淚。

鄭牡丹蹲著,雙手合十祈禱一陣,又站起,抓起一把紙錢朝天一撒。

秦築看著他們,握緊拳頭:“我往後必會死在鄭家人前頭,我不死,誰要動他們,就先殺我吧。”

明明秦築和鄭家是仇人的關系,可是這一刻,他們竟是為自己定下了一樣的結局——為國獻身罷了。

秦簡在秦築身上看到了當年為了抗擊洋人去世的父親和其他哥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秦築按住秦簡的手背:“妹妹,送死的事我們去,你要和你的孩子們一起活久點,看看在這麽多仁人義士付出生命後,這國未來到底能如何。”

“會很好。”既然秦築結局已定,秦追便劇透了一句。

他重覆道:“會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鄭掌櫃的後裔:大房在27年412中遇難,二房後期加入東北抗聯,一屋英雄,但有一個後人被送到南洋,建國後回國建設祖國了。

三舅的結局已定,在抗日中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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