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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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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離別

俄國人民不需要沙皇了。

這是秦追從近期所有報紙上的字裏行間搜出來的重點。

菲尼克斯看著報紙,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點什麽,最後緩緩搖頭:“我們都知道皇權被歐洲這場仗削弱,也猜會不會有皇帝因此倒臺,但這也太快了。”

沙皇說滾蛋就滾蛋,太嚇人了,菲尼克斯捏緊報紙頭版,指腹染上油墨。

知惠冷笑著吐槽:“我不知道沙皇有沒有從妖僧拉斯|普|京那兒聽到過什麽羅曼諾夫會亡於某某女人的箴言,國內就有個葉赫那拉的詛咒,但就算沙皇聽過預言也沒用,想他死的豈止是這幾萬個女工!”

按照當前世態,如果連男工人都被壓迫到受不了的話,女工受的苦還得翻個倍,這是知惠和哥哥在彼得格勒做義診時的親眼見聞。

秦追沈默著。

露娜輕柔地問他:“你在擔心格裏沙?我想俄國發生的一切影響不到瑞士。”

秦追回道:“不,影響得到,你們沒發現嗎?沙皇滾蛋明明是工人們的戰果,但新成立的政府不是工人們的,而是屬於資本家們。”

他點了點報紙,“還沒完呢,我想格裏沙的媽媽和舅舅也認為沒完,他們會繼續戰鬥的,直到他們將被偷走的戰果奪回來。”

他說話時語調平靜,其中隱藏的腥風血雨卻濃郁到誰都能輕易嗅出來,戰爭年代出生的孩子被迫生出一副敏感的神經,他們都感受到風雨欲來。

不,大雨已經到來,屋外隆的一聲,雷霆的白光在落地窗外閃爍,帶得秦追手中的水杯也與雷光交匯一瞬。

知惠感受到哥哥姐姐們的沈默,起身去將天鵝絨綠的窗簾拉緊,流蘇被粗暴的力道帶得左右晃動。

秦追走到青黴素的實驗室裏,這幾個月他一邊期待哪個小菌崽變異出強悍的生育力,提升青黴素的產量,一邊又攢了幾百份青黴素,將其制備成青黴素鈉鹽和青黴素鉀鹽。

菲尼克斯站在實驗室門口,想對他說些什麽,便聽到露娜大聲提醒,“格裏沙回來了。”

秦追立刻動了起來,菲尼克斯跟在他身後。

他們跑到門口時,正好看到小熊脫下雨衣,水珠在他腳下匯聚成一灘,額前銀發濕潤,神情冷峻。

見夥伴們都來到門口,格裏沙眨眨眼,露出懵懂的神情,說了句俏皮話:“你們是一起來歡迎我的嗎?”

秦追雙臂抱胸,扭頭翻了個白眼。

露娜關心道:“去換衣服吧,你全身都濕透了,這雨衣是被紮了洞嗎?都沒遮住什麽。”

格裏沙耐心回答姐妹的問題:“外面風很大,雨水是斜著下的,傘和雨衣都沒用了。”

“你什麽時候走?”

這是秦追提出的問題,瞬間刺破格裏沙的偽裝,讓他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低下頭顱,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開始擰自己的手指。

秦追想,這個傻孩子完全沒有必要感到愧疚,格裏沙的老師一定比瑞士的報紙更早得知二月革命的發生,這是一個改變故國的好時機,他一定會回去的,而格裏沙肯定會追隨他的老師,都是猜都不用猜的事。

他用通感蹭過那位老師的課,也為對方的智慧與人格魅力感到心折,格裏沙所做的選擇無可厚非,反而讓秦追感到敬佩。

好一會兒,格裏沙才囁嚅著回道:“明天早上出發,德國會讓我們過境,然後我們坐船去瑞典,這一路並不安全,我要做他的護衛。”

小熊心中不舍,但話語中沒有絲毫猶豫。

秦追轉身就走,格裏沙顧不得換拖鞋,追上前兩步:“寅寅!”

菲尼克斯攔住他:“如果你要長途旅行的話,就去把濕衣服換掉,如果你生病的話,你的老師恐怕就不會願意帶上你了。”

他勸說格裏沙的時候,面上還帶著“該死我在做什麽”的覆雜神情。

從立場來說,出身豪門的菲尼克斯應該與格裏沙的老師勢不兩立。

但作為菲尼克斯,他希望格裏沙這一生健康平安,且所願皆成,連帶著希望格裏沙的老師也能在事業上一帆風順。

要是泰德叔叔知道他在想什麽的話,肯定恨不得一槍崩了他。

格裏沙重重拍了菲尼克斯的肩膀,換鞋進屋。

菲尼克斯差點被熊之力糊墻上,內心那點柔軟的兄弟情差點瞬間化為殺意,轉頭還對上了露娜和知惠同情的目光。

露娜說:“你還是多吃點肉吧。”

知惠說:“菲爾歐巴,多和我們練練龍華拳。”

菲尼克斯憋氣:“我是沒有防備才這樣的,如果我提前站穩了。”

露娜說:“我就算沒有提前站穩,也不會被拍得站不穩,看來我的下盤比你穩。”

知惠說:“多蹲馬步。”

菲尼克斯:我真是上輩子積德,這輩子才有你們兩個好姐妹啊。

格裏沙大步進屋,看到秦追已經把他的背包拖出來,將換洗衣物疊好往裏面放。

“兩種青黴素,我各給你一百份,知道你肯定忍不住分給戰友使用,但至少自己各留20份以備不時之需,還有錢,俄國現在比較亂,貨幣肯定會貶值,亂世之中的硬通貨是黃金和糧食,我給你五根小黃魚,這是借給你的……”

格裏沙鏗然有力地承諾:“我一定會活著,當面將錢還給你,連本帶利。”

秦追閉上眼睛,轉身無奈地苦笑:“誰要你的利息?你說你,怎麽突然就從小熊崽變成這麽堅定的男子漢了呢?我都沒準備好。”

格裏沙溫柔地看著他,心中一聲嘆息。

寅寅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呢。

他上前輕輕在秦追肩上推了推,秦追順勢坐在床上,床單上淩亂地鋪著他在1916年冬季帶格裏沙、羅恩、菲尼克斯、露娜、知惠一起逛商店時買的冬衣,小熊和菲尼克斯塊頭太大,有很多衣服都只能找人量身定制。

格裏沙將背包推一邊,貼著秦追坐下:“我知道前方的道路上遍布危機,有些來自敵人,有些來自背後,但我必須要去,因為我的媽媽和舅舅都在那兒,還有喬馬叔叔、卓婭、雅什卡,他們也許希望我在瑞士享福,但我做不到,我想回去與他們並肩作戰。”

秦追吸吸鼻子:“我理解,我也只能支持你。”

格裏沙笑起來:“但你舍不得我,因為我是你最疼愛的小熊,對嗎?”

秦追笑著搖頭:“不止,你看,你承諾過學完油畫後會為我們六個畫全家福,可你才上了一個學期的課,學校裏發的畫具和顏料,你也沒有用完,好浪費啊。”

“我可以以後畫。”格裏沙握住秦追的肩,俯身與他額頭抵著額頭:“還有摩爾曼斯克的極光,以後我們也能一起去看。”

到那個時候,他有一件事想要告訴寅寅。

格裏沙語氣輕快活潑地說:“別難過,我和老師要參與的只是開幕式,一旦成功,說不定能帶動世界其他地方的變革,也許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因此進入一個更加幸福的世界。”

如果不能和寅寅一起去看極光,只要他生活在幸福的世界裏,格裏沙也是無悔的。

15歲的少年懷抱著如此純澈誠摯、不求回報的愛意,安慰著他的寅寅奇卡,當天晚上,秦追親自下廚做了個千層水果蛋糕,放了他自己接受程度的3.5倍的糖,糊了一層奶油,在上面畫了個熊。

他們六個人一起過15歲生日的時候,秦追都沒親自烤蛋糕,而是跟到羅恩家蹭了一頓。、

不過羅恩的父母在知道他們六個同年同月同日生,連血型都一樣的時候,明顯嚇了一大跳,反倒是秦簡顯得很淡定。

秦簡淡定到給自己找了個活,將印加人們住的木屋一側的倉庫收拾了一番,自己削了木樁,縫了沙包,開始教露娜和菲尼克斯的護衛拳法和擒拿,其中有些招數連秦追都不會,一問才知道是秦簡這些年自創的新招。

小熊第一次從秦追手底下吃到蛋糕,而且是紮紮實實甜得讓俄國人覺得恰到好處的那種,他毫不猶豫地豎起大拇指:“好吃!”

露娜一臉震驚:“原來你還是會做甜點的嘛。”

知惠嘗了一口,沒扛住,默默灌水。

秦追一口沒動,只勸格裏沙:“多吃點,俄國在三四月是什麽溫度我也明白,你多囤點脂肪。”

格裏沙這下是真的茫然了:“啊?俄國不是和瑞士一樣,到了三四月就進入暖春了嗎?”

眾人:你管樹枝光禿禿、除了針葉林看不到星點綠意的季節叫暖春嗎?

秦追感覺自己在看一場悲劇,他是唯一知道未來的人,他知道格裏沙為之奮鬥的理想國度會建立,更知道那個國度未來會坍塌。

為了一個註定失敗的結果拼命值得嗎?理智上來說,這份事業多一個少一個小熊似乎影響不大,他不該放任格裏沙過去,他應該把小熊拘在身邊,等國度建立時再放他過去。

可那樣就太不尊重格裏沙的人格了。

有些靈魂會因為理想主義而熠熠生輝,若伸手阻攔,心中也會升起可惜。

秦追一夜無眠,只是捫心自問,如果格裏沙15歲的年輕生命隕落在追逐理想的路上,作為格裏沙的哥哥,他該如何面對這個結局。

“睡了嗎?”

菲尼克斯連接上他的通感,手裏捏著本書,眼下青黑。

秦追抱膝坐在床上:“你也沒睡?”

菲尼克斯用舌頭頂腮幫:“我只是想告訴你,別把格裏沙和我當小孩子,我們這一代人都已經長大,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征服世界了。”

秦追噗嗤一聲笑出來:“征服世界?”

見他不以為然,菲尼克斯哼笑一聲,也不爭辯,兩人維持著通感的狀態,過了一會兒,菲尼克斯去拿他的小提琴。

窗外雨過,雲層散開,露出皎潔明月,菲尼克斯調了調弦,輕輕一拉,是格外舒緩的夜曲。

第二日淩晨六點,格裏沙沒有與任何人道別,他背著大背包離開臥室,準備安安靜靜地開啟新的征程,不驚動夥伴們的睡眠。

餐廳的櫸木桌上擺著一盤三明治,塞了芝士和黃油一起煎,就是面包有點糊。

露娜癱在沙發上,手有一下沒一下摸著鸚鵡,見他下樓,打著哈欠道:“快吃,你知惠妹妹親手做的,吃完我開車送你去車站,送完你,我還得去藥廠上班呢。”

格裏沙抱著感恩的心情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芝士多得拉絲,裏面的雞蛋有點焦,他一邊吃一邊笑。

他妹在腌制三明治中間那塊雞腿肉時鹽放太多了,齁得慌。

露娜也笑:“她被我們慣得好久沒碰竈臺了,我都說讓我做,但她很倔,做完又爬回去補覺。”

格裏沙忍俊不禁:“寅寅奇卡養大的孩子都是倔驢。”

露娜:“你的地圖炮把我也打進去了謝謝。”

企鵝這人只是性格狂野了點,開車風格卻相當穩健,她握著方向盤,載著格裏沙去接了老師與娜塔女士,見到老師時還順手拿了個空白的筆記本往後遞:“我們家有個人,點心做得不怎麽樣,但特別崇拜您,弗拉基米爾先生,能給他簽個名嗎?”

老師笑呵呵的:“哦,就是那個不愛放糖的。”

他唰唰簽下大名。

露娜對娜塔女士點頭:“向您致敬,女士,你們旁邊有個行李箱,裏面裝的是百浪多息,MD藥廠的第一批藥品,不過沒貼牌,裏面有俄語說明書,告訴醫護如何控制使用劑量,祝你們一路順利,事業輝煌燦爛,這是來自南美的祝福。”

娜塔女士問道:“你是南美人嗎?”

露娜:“老南美人啦,我出生在阿根廷,為了賣藥做生意才來歐洲,我是西班牙和印加人的混血。”

娜塔女士讚美道:“你的皮膚很漂亮。”

露娜咧開大大的笑:“謝謝,看在這位女士的份上,我這次做免費司機,不收你們車費啦。”

她平時總沒個正型,此刻卻表現得既有教養又幽默風趣,一路上妙語連珠,仿佛她的乘客是要開啟一場非常有趣的旅行,而非奔赴戰場。

格裏沙感激露娜沒讓車裏的氛圍落到緊繃的地步,還有她為大家帶來的好心情。

車停在火車站,露娜站在車門對格裏沙揮手,格裏沙提起行李,轉過身去。

登車的時候,格裏沙還在不停回頭,直到有人叫他的昵稱。

“格魯什卡!”

格裏沙立刻跳下車,看到秦追一路狂奔過來,驚人的沖刺速度讓他衣擺帶風,跑到格裏沙面前時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大喘氣。

“平平安安。”他將一個藥包塞格裏沙懷裏,俯身想把氣喘勻,卻被格裏沙一把撈到懷裏。

秦追踮著腳去摸他的頭:“好了,抱抱熊,別舍不得我們。”

菲尼克斯、知惠、羅恩跟在秦追後面,知惠拉著羅恩狂奔,這會兒也在喘氣。

格裏沙抱著秦追,在秦追看不見的地方,終於流露出一絲悲戚。

也許這是他與寅寅奇卡此生的最後一個擁抱了。

他看向菲尼克斯,菲尼克斯微不可查地點頭,兩個少年都對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

格裏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把自己埋在寅寅奇卡懷裏,親吻了他的頸部,眷戀地呢喃:“我會思念你的,寅寅奇卡。”

俄國男人明明普遍大直男,但總在奇怪的地方很基,比如大家見面分別時是可以啵嘴的,再比如脖子也可以親。

秦追接受了格裏沙的道別之吻,看著小熊上了車廂,火車頭發出悠長的一聲,載著小熊離開他的視野,不知為何,秦追眼前一酸。

露娜在旁邊用一個筆記本輕輕敲他的胳膊。

秦追伸手揮了揮,驅趕著:“別扒拉我,正難過呢。”

露娜:“那這個本子連帶裏頭的簽名就歸我了哦。”

秦追:“啥簽名啊?”

作者有話要說:

露娜:真正的好姐妹,有我是你上輩子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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