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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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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故人

白雪紛飛的日子裏,秦追泡在浴桶裏,和格裏沙聊了一陣。

他們的話題是大學。

秦追說:“我準備考金陵大學,知惠讀金陵女子大學,它們的前身是匯文公學,都是教會學院,但在國內算不錯的學校了,我可以帶知惠一起在那邊租房子住,那邊有電報局,離申城也近,坐火車要不了多久,很方便。”

格裏沙回了家,卓婭沒在家,雅什卡還沒放學,他蹲在烤爐邊燒火準備晚飯:“這樣很好,你們會成為我們之中最早讀大學的人。”

秦追笑道:“畢竟菲尼克斯和羅恩、露娜都不想跳級,他們的中學都很好,可以打網球、高爾夫、騎馬、排話劇,而且有很多同階級的同齡人,我要是讀那種學校也不想跳級。”

格裏沙問道:“但他們應該也做好規劃了,日後上什麽學校,做什麽工作。”

秦追點頭:“對,他們都想好了,菲爾想去哈佛或者賓夕法尼亞大學學習法律和地質,他說法律會是他的工作,地質是他的生活,羅恩子承父業,去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學建築,露娜想考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她的目標是農學,或者去做獸醫。”

他們肯定都考得上心儀的學校,誰也不懷疑這點。

格裏沙的理想院校是彼得格勒皇家大學,在後世,這所大學叫列寧格勒國立大學,再後來變成了聖彼得堡國立大學。

格裏沙:“我的成績已經足以考大學了,但是我不確定我是否要讀下去,寅寅,我能感覺到,風雨欲來。”

小熊切著面包:“現在吃得起黑面包的人也越來越少了,鐵軌旁總有很多臥倒的人,鬥爭註定會到來。”

“就算阿爾喬姆叔叔讓我躲在他身後,可當鬥爭被放在明面上的時候,我必然會和他站在一起的,然後,沒有大學會讓反賊小熊進去讀書。”

格裏沙說起這個秦追取的外號時嘆了口氣:“就算一切結束後,我還可以繼續去考試上學,但誰知道何時才能抵達結局?也許我們能贏,也許我們會輸,就算我們贏了,戰爭結束時我大概也老了。”

他骨子裏有股斯拉夫式的悲觀,這是秦追早就發現的,他拉住格裏沙的手搖了搖:“會贏的,而且在你年輕的時候就贏。”

秦追又說:“其實我和羅恩聊過你的事情,是他主動提起的,我想這個念頭,他在去年歐洲戰爭才打起來的時候就有了,他問我可不可以想法子讓你偷渡去瑞士,他請他爸爸幫你安排念書考試,以你的天賦讀兩年就可以進大學。”

格裏沙怔了怔:“上帝啊,替我謝謝羅恩,我從不知道他為我想了這麽多……”

秦追道:“你們的時差是最小的,他經常找你玩,不是嗎?而且羅恩很崇拜你,你勇敢又強壯,能做到很多他不能做的事情。”

格裏沙失笑:“我也很向往他的生活,如果有生之年能爬一爬阿爾卑斯山該多好。”

秦追調侃:“你和露娜都是大登山家。”

格裏沙心中湧起豪情:“如果有朝一日戰爭結束,我會去學造船,設計很威風很有威力的艦艇,等到退休的時候,我就要回歸山嶺,爬遍世上知名的群山,用我的筆留下它們的身影,寅寅奇卡,如果我能度過這樣的一生,我會覺得無比幸福。”

秦追點頭:“嗯,如果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捏特捏特。”格裏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祖母綠:“實現夢想是一回事,我還要我的媽媽和舅舅、喬馬叔叔、卓婭、雅什卡都好好的,然後我要找到愛情,這才算最幸福的人,但我也知道這太貪婪了。”

秦追覺得小熊所求不多:“你想要的都是你應該有的,我也希望你的夢想能全部實現。”

格裏沙直視著他:“如果仗沒打起來我就還是考大學,打起來了,我就是戰士,你們不要擔心我,我會一直懷抱希望活著的。”

說到最後,小熊有些害羞,他勸秦追:“你快睡吧,忙了這麽久,你一定很累了。”

格裏沙說得對,這段時日在外奔波唱戲,好不容易休息下來,疲憊席卷秦追全身,他從浴桶中站起來。

嘩啦一聲,水花濺落,秦追邁出浴桶,格裏沙忙低頭閉眼。

秦追拿起浴巾擦拭身體,套上睡衣,走出被改造成浴室的耳房,繞過屏風趴到床上。

“格魯什卡,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

格裏沙:“在北方的大烏斯秋格,有個嚴寒老人,他每年都會送禮物給孩子們,但在出發前,他會先去接他的搭檔雪姑娘,他們會給孩子們帶去甜甜的巧克力……”

嚴寒老人便是俄國版本的聖誕老人,秦追側躺著,呼吸漸漸均勻平緩。

連接斷了,格裏沙看著切了一半的肉,深呼吸,努力將那一截帶著水珠的雪白手臂從腦海裏趕出去。

也許在六人組裏,不光是男孩和女孩們不該在對方洗澡換衣服的時候通感,他和寅寅相處的時候也該避讓。

格裏沙洗了洗手,將被冷水泡得冰冰的手壓在臉上,努力將那股熱意壓下去。

上帝啊,肯定是因為亞洲人的骨架偏小,他才會覺得寅寅的手腕腳腕細得像女孩,所以他才不敢直視的。

秦追很想睡個飽,但他的生物鐘太準了,很難一覺睡到中午,清晨,他被悠揚的樂聲吵醒。

眼睛還沒睜開,他就聞到紅酒與香水混合的氣味,衣香鬢影、杯盞交錯間,有人交談著。

“菲尼克斯,你知道傑羅姆嗎?就是你的叔叔布蘭登的妻子的弟弟,他迷上了一個百老匯的女演員,要為了那個女人和妻子離婚,真是不體面極了。”

菲尼克斯雙手捧著果汁,坐在皮沙發上,懶洋洋地應著:“傑羅姆一直不太體面。”

小胖子奧古斯丁瞪大眼睛:“我說的是那個女演員不體面,她應該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只能做情婦,永遠沒有資格做傑羅姆先生的妻子,可她卻用紫砂逼傑羅姆娶他。”

菲尼克斯不解:“那傑羅姆也可以不娶啊,他之前也可以不招惹那個女演員,主動權不一直在他手上嗎?而且演員這個職業沒什麽不體面的,如果讓女演員和傑羅姆換換出身,傑羅姆的父母現在就省心多了。”

秦追將被子拉起遮住自己的嘴,悶笑幾聲,他是京劇演員,哪怕是為了他,菲尼克斯都不會說演員這個職業不體面。

菲尼克斯聽到悅耳的笑聲,有些難為情,他轉身快走幾步,到了陽臺上,第二視野依然一片漆黑。

金發少年低聲說道:“寅寅,睜開眼睛。”

秦追睜眼,菲尼克斯看到床頭的雕花,接著視角上升,又看到貼著窗花的玻璃窗,還有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感到外界的寒冷。

菲尼克斯又說:“別揉。”

不讓揉眼睛就不揉唄。

秦追披上狐皮大氅,趿著毛拖去開門,門縫稍微開了一點,布簾便被北風吹開,然後秦追就縮了回去,蹲在門口,抱著狗撒嬌:“我不想出門。”

菲尼克斯漫步宴會廳中,用高腳杯擋住口型:“可是你很餓了。”

秦追很嚴肅地開始思考,到底是吃飯重要呢,還是溫暖重要,最後不知道是誰端著面線糊到他門口晃悠,香氣撩得他受不了,他才做好決定。

還是吃飯更重要!

秦追伸出手指去戳門,門板輕輕推開一條縫,正對上知惠的大眼睛。

鳳眼和貓眼對上,都是清淩淩的,秦追的眼睛格外黑,兩丸黑水銀中含著水光,琥珀色的貓眼則透著狡猾,如同狩獵成功的貓咪。

知惠捧著碗笑得皮皮的,回頭大喊:“芍姐,哥醒來了,可以給他下面線了!”

秦追還是蹲著,仰頭看妹妹端著碗邊吃邊走,嘴裏含著吃的還要叭叭說話,說的還是隔壁鄰居的八卦,周身縈繞著一股二流子的氣質,他有點想不明白,怎麽好好的姑娘讓自己養幾年就成了這個樣子。

問題肯定不在知惠身上,她只是個孩子,那就是秦追自己的鍋了。

菲尼克斯提出他的看法:“寅寅,問題不在亞洲,在南美。”

少爺仔覺得知惠二流子化的鍋和露娜分不開關系,自從露娜這兩年開始接手家業,她就開始滑裏滑氣的,只是不顯油膩,甚至有點帥,知惠喜歡露娜的做派,向她學習是正常的。

秦追則覺得菲尼克斯這個說話的調調,不知道的人聽到了還以為他們討論的不是知惠的教育問題,而是很宏觀的國際話題。

他嫌棄道:“和我說話的時候,能別用你的大西洋腔嗎?”

大西洋腔並非倫敦腔、牛津腔這種區域口音,而是一種人造腔調,在北美上層很流行,是“體面人”的說話語調,總統說話都這個調調。

菲尼克斯恢覆他平時的調調:“好吧。”

秦追眨眨眼:“你這樣就很Posh。”

菲尼克斯:“謝謝,為了糾正不知道怎麽就混進我口音裏的彈舌音、卷舌音、年糕味、南美烤肉味……我努力了很久。”

秦追:“噗!”

洗漱完,秦追在吃飯前去秤上站了站。

知惠捂著嘴偷笑,一腳踩到秤上,秦追就看著自己的體重從110斤飆升到150斤。

秦追扶住秤砣,回頭:“你要不也上來試試?”

知惠吐舌頭:“才不,我過年吃了好多,現在堅決不上秤,你原來不是112斤嗎?這次在外吃了那麽多東西,從南昌拌粉吃到炸皮蛋,從豬血湯吃到三杯雞,為什麽還能掉秤啊?”

秦追吐槽:“你真是不打逆風局的典範,我白天義診晚上唱戲,一天起碼工作12個小時,不掉秤才怪。”

中國申城,亞洲兄妹正掰開油條往面線糊裏扔,美洲的菲尼克斯則婉拒了一位小姐的跳舞邀請。

少爺仔並不排斥社交活動,但因為身高的關系,他在同齡人裏比豎起的中指還突出,和同齡人跳舞顯得他像一根細長的竹竿,但又不願意和成年人跳舞。

去年曾有一位貴婦邀請菲尼克斯跳舞,然後她在跳舞時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把當時正在和菲尼克斯通感,順帶和他學習交際舞的秦追、羅恩、露娜都嚇了一跳。

到如今,菲尼克斯到宴會上就只專註吃了,他端著果汁和蛋糕找地方坐下,看秦追快速掃完早餐,拿出家裏記賬的賬本,和芍姐、德姬聊著過年時與親友們的年禮往來。

秦追撥著算盤,賽掌櫃從大草原給他們寄了好皮子,他送回去的是江南綢緞,張二爺給他送了小黃魚,他回贈送了一支老參,還有濟德堂給他發了紅包,他給二叔三叔送了新譯的醫書。

再有李升龍、匡豹、曲思江、馬克院長和他的弟弟約翰、馮局長、羋七豆等年祿班眾人,各家的贈禮和回禮都要記清楚,人情往來雖繁瑣,在亂世中卻是互相扶持的人脈。

忙完這些,菲尼克斯的弟弟奧格登和其他家的小孩打架了。

菲尼克斯:“我去看看。”

少爺仔下線,知惠嘀咕:“他肯定要揍奧格登了,所以才不想讓我們看見,對了,哥,你也準備考金陵大學嗎?”

秦追回道:“對,和你一起,這樣家裏也放心。”

知惠拍手:“真好,我們兩個搶先成為大學生,可惜思江都要再讀兩年,菲尼克斯說要明年考,格裏沙……呃,你還沒說動他偷渡去羅恩那裏念書嗎?”

秦追回道:“我昨晚和他聊了一下,他暫時不打算去瑞士。”

知惠失落道:“好吧,可是我好擔心他,歐洲的仗不知道要打到什麽時候,要不你讓他偷渡到我們這來?你邀請的話,格裏沙肯定不會拒絕的。”

秦追:“我們這兒和太平也不沾邊吶。”

大哥莫笑二哥,大家都又糟又亂,格裏沙還不如留在老家呢,只要能活到二十多歲,他的未來明亮得很。

“不聊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秦追穿上厚實的皮草大氅,提著皮包出門。

有熟悉的人力車夫在胡同口等著:“秦醫生,坐車嗎?”

秦追回道:“坐,老何,你看著臉色不錯啊。”

何車夫道:“也是您妙手回春吶,我家菊英也好,都會認字了,坐穩嘍。”

這人力車是倭人那邊傳過來的,所以也叫東洋車,人力車夫們每跑三公裏收費1角,這1角可以買3斤左右的糧食,跑一天下來,自己的嚼谷是夠用的,但他們的車大多是租的,要攢錢自己買車的話,就參考《駱駝祥子》,是要忍著苦勁去攢的。

老何也是個租車跑的,前年得了膽囊炎,是秦追帶著郎善賢、郎善佑給他免費做的手術,他女兒得了蟲病時也是秦追給開的打蟲藥,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秦追和老何說:“我接下來還包您的車上班,每天早上來送我上班,送完我就去送我妹妹上學。”

老何等的就是這個:“是,是,您放心,我老何跑起來是風雨無阻,又穩又快。”

秦追笑了笑,轉身進了雷士德醫院,一路行去不斷有醫護和他打招呼。

“秦醫生早。”

“goodmorning,.”

“秦醫生回來了。”

秦追笑著和他們問好,走進辦公室,脫下外套,執勤的護士過來接過大氅去掛起,她是一個眼睛圓圓的十七歲少女,梳著和芍姐他們一樣的自梳女發髻,開口便是京城腔。

“寅哥兒,你既然來了,今兒放幾個號?”

秦追回頭看著她:“上午放二十個,勞煩你去和掛號處說了,二香姐。”

已經從京城道濟護士學校畢業的那二香笑得明媚:“誒,我這就去。”

作者有話要說:

捏特:俄語裏“不”的發音,他們說不不不的時候聽起來就像一串“捏捏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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