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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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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姐妹

自漢口往下,黃石、九江等地同樣水路繁華,行商來往,是水陸班子們賺飯吃的好去處,年祿班沿江而下,一路唱一路火。

那身藍戲裝如今是徹底歸了秦追,每到一處新碼頭,他先提著虎撐子和空白的病歷本,搬著桌椅到碼頭擺攤,給沿路的力工看病,然後跟侯盛元輪流打|炮。

這個碼頭秦追上,下個碼頭侯盛元上,反正他們倆的戲都好,怎麽唱怎麽有,不到兩天就準有戲園子遣人來請年祿班。

別看秦追目前只演楊排風,架不住經典,尤其是他越演和這出戲的契合度就越高,上了臺,那感染力就甭提了。

羋七豆數錢數到手軟,差點沒哭出來,是嘛,這樣才對嘛,他們年祿班那麽多好角兒啊,之前在漢口沒賺到多少錢真的不正常!

秦追倒是也考慮過唱別的,於是柳如瓏帶他演了《棋盤山》(竇仙童和竇一虎搶劫薛丁山和薛金蓮兄妹支援皇帝的隊伍,最後皆大歡喜合力去救皇帝)。

侯盛元帶秦追演了《樊江關》(又叫姑嫂英雄,戲裏講的是樊梨花和薛金蓮這姑嫂兩個鬧矛盾,一番比試後皆大歡喜合力對陣敵軍)。

秦追在兩個故事裏都是鐵打的薛金蓮,他年紀小,個子矮,年紀大一點的角色他都演不了,只能給侯盛元和柳如瓏做“小姑子”,好在他的扮相出色,武戲優秀,張口後更有鎮住全場的能耐,漸漸的,年祿班有名有姓的旦角就成了三個。

而且每回秦追打|炮,別人不提,碼頭上的苦力和船|女支|總是要來捧他的人場的,因為秦追在碼頭免費義診時,治得最多的就是這兩類人。

這些人沒錢,男的大多是光棍漢,窮苦到只能賣力氣,女的則是十幾歲開始接客,大多活不到二十五歲,一生短命又痛苦,面對的多是惡意。

好不容易碰著個好心的大夫,他們不能像那些達官貴人一樣往戲臺上扔金銀首飾,表達對秦追的喜愛,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宣傳秦杏游這個名字。

在秦追不知道的時候,秦杏游這個名字便在長江沿岸的戲曲愛好者中傳播開來,都說他是童伶旦角中最好的,其“楊排風”更是天下第一!

秦追還不知道自己稀裏糊塗地踏上了成名之路,他近日最苦惱的,就是察覺到自己的無力。

身負現代醫術又如何?手頭沒有抗生素和未來的醫療器械,他只能用中醫治病,可也不是每種病都能治好,比如對楊梅大瘡(梅du),他就無能為力。

更讓人無力的是,那些會來他的攤子上免費看病的人是沒錢買藥吃的,哪怕秦追將年祿班分給他的銀子全部拿去換了藥材,也就是每個碼頭可以幫二十來人免藥費。

原先年祿班那些小孩見秦追每次拿了錢都用來給人買藥,只覺得這少年是在搏名,見他每到一個碼頭都這麽做,心裏竟是敬佩起來,這些在科班裏被毒打長大的孩子們,從未見過秦追這種不求回報做善事的。

“秦杏游莫不是個菩薩身邊的童子轉世?”

“他這樣濫好心,不攢點錢在身上,全給那些人花了,他自己怎麽辦?”

“侯如鴛不攔著他,但也沒給他錢,這是支持還是不支持?”

一日,年祿班到了九江碼頭,搭臺的已去看哪裏適合打|炮,封之蕊見秦追又要提虎撐子出門去,忍不住追上前喊:“杏游,你等等!”

秦追回頭:“嗯,怎麽了?”

封之蕊一滯,猶豫一陣才問:“你、你又要去救人了?”

秦追:“也不算救人,出門攢點病例罷了。”

封之蕊咬牙:“我說你啊,身上可留點錢吧!就算你師父把你當兒子養,你也不能吃他一輩子,長大了還是要掙錢給他養老的,沒點積蓄在身上,你往後怎麽過日子?何況你才九歲,再長幾年是可能倒倉的,到那時你怎麽辦?”

他說的倒倉,就是男孩到了青春期變聲,有些童伶變聲時沒保養好,嗓子就那麽壞了,再也不能唱戲,因此從紅角落到跑龍套也是有的,秦杏游如今是天籟,可誰知道他能不能挺過倒倉呢?因而趁著還能賺,多攢點錢,便是往後倒倉不成功,也可以去做點小本營生,這才是正路呢!

在封之蕊心裏,秦杏游已經夠好命了,每回年祿班給他發錢,侯如鴛都不會像其他師父一樣把他的錢統統拿走,侯如鴛這麽好,秦追以後總給這麽好的師父養老吧?

秦追聞言,露出訝異的表情,打量封之蕊一番,待這少年惱怒起來,才笑道:“我家裏是開藥堂的,你說我現在把醫術練好,往後去藥堂給人看病,或是自己開藥堂,是不是都能賺錢?”

封之蕊一頓,悶聲回道:“能。”

秦追回道:“那就是了,所以我現在最緊要的,就是多練醫術,讓自己的飯碗更牢靠。”

然後他在口袋裏掏了掏,在封之蕊不解的目光中掏出一個油紙包的小包,半個小孩拳頭大,被賽到封之蕊手裏。

“我自己做的潤喉糖,梨子口味的,你練完嗓後含在嘴裏,會覺得嗓子涼絲絲的,只一點,不許睡前吃,睡覺前一定要漱口,不然會長蟲牙。”

秦追含笑道:“先說好,我人小力氣小,拔牙的功夫我會,但是拔不好,所以現在不給人看牙的。”

謝過這位好心的少年,秦追又對芍姐說:“芍叔,咱們走吧。”

芍姐提著個小桌,四條板凳,一個繡有“免費義診”字樣和藥葫蘆圖案的幡,背著個搭小棚的油布和架子,這是防外頭下雨的,還有些女客也要進了棚子才肯和秦追說自己的病。

兩人一起出了客棧的門。

封之蕊捧著糖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頭,惡聲惡氣地對圍觀的師兄弟們吼:“看什麽!我白操心一回,你們覺得好笑是不是?”

桂之嵐無奈道:“我昨兒就和你說過了,秦杏游不是那種亂花錢心裏沒數的人,你就是不信。”

封之蕊舉起糖作勢欲丟:“你再啰嗦我砸你腦門你信不信!是咯!是我這只知道唱戲的人沒見識,不曉得他是藥堂的公子哥,活路多得很,不需要我這個小戲子操心!”

他覺得丟了臉,氣呼呼跑了,那一包潤喉糖到底沒真丟出去,只是跑出去後到處轉悠,看到了秦追帶他的跟包到碼頭,許多人看到這一大一小的組合時,已指著他說起什麽來。

芍姐將棚子搭起來,在裏頭擺好桌椅,把義診的幡舉起,秦追將虎撐子拍桌上,把背包放身前,拿出厚厚一本病歷本,一本記述病例的筆記,還有他的鋼筆和一瓶墨水,以及碘伏、聽診器,再戴起口罩。

過了一陣,就有窯姐兒走過來,局促一福:“您是秦大夫嗎?”

秦追看她一眼,見她身上有楊梅瘡的痕跡:“是,你坐那條紅木的凳子。”

那是專門給傳染病人坐的,每次病人走了還要立刻噴碘伏擦一遍,另一條楠木板凳就是給正常病人坐的,還有兩條是秦追和芍姐坐。

不是秦追想區別對待病人,主要是窯姐兒坐過的凳子……別人不肯碰,身處這個時代,秦追也不能和病人們擰著來,更不能對他們說“那個拿碘伏擦過了,你坐也沒關系”,只能多帶一條凳子。

窯姐兒低著頭:“我聽說您這看病,前二十個可以免費拿藥。”

秦追:“嗯,但你也該知道,楊梅瘡治不好,我頂多給你開點緩解的藥。”

窯姐兒一聽,便低頭垂淚:“我們這樣的,只能等死了是嗎?”

秦追拉開背包,裏面是一剁草紙,他熟練地扯出一張遞過去:“別難過,通過藥物緩解病程,至少能讓你多活些年。”

窯姐兒聞言更加悲傷:“活著也是受罪罷了。”

秦追見她難受,也不催她滾蛋,只是語調平和地安慰:“我知道你心裏苦,若是能做清白女兒家,誰不願意呢?都是世道不好,是世道欠你的,來,吃塊糖,心裏會好受些。”

他每回出診都帶糖,就是專門安慰病人用的,特魯多醫生的墓志銘上寫著“有時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秦追做了兩輩子大夫,只覺得這句話簡直真理。

窯姐兒哭了一陣,秦追才翻開病歷本:“什麽名字?”

“花紅,不,我娘叫我三妞。”

“三妞是吧。”秦追開始問診:“除了楊梅瘡,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的?”

三妞說了她的不適,秦追將病歷撕下來遞給她,又拿起一張白紙寫她的名字,下面接藥方:“你要有時間就在外頭等等,我看完二十個病人,就會讓芍叔去藥鋪將藥一口氣買了,回來發給你,你要沒時間,留個地址,我得空了把藥給你送過去。”

三妞回道:“我白天不開張,就在邊上等,謝謝您。”

這姑娘看癥狀是一期的楊梅瘡,已經有了硬性淋巴結炎,秦追給她梔子、黃芩、龍膽草等藥草,清熱解毒,壓一壓病癥。

一期罷了,若是手頭有青黴素,秦追一定能救她,可惜他沒有。

秦追輕嘆:“行,下一個。”

就這麽看了一上午的病,中午芍姐去買藥,很多病都要起碼吃五天的藥,二十人份的免費藥材重量不輕,好在有些病人會幫她一起拿,拿回來分了以後,秦追就收攤回去吃午飯,睡個午覺,下午起來練武練戲,晚上登臺打|炮。

給這些底層的窮苦人看病,帶來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秦追必須面對一個事實,就是很多人他救不了,還有些人也許第二天就會倒在街頭。

芍姐剛開始和秦追一起來義診時,回了客棧總要偷偷掉一陣眼淚,只是見秦追一直平靜如初,受他的感染,才慢慢平覆心情。

通感的小夥伴們卻對秦追的義診很感興趣,因而菲尼克斯和露娜特意調了作息,每晚八點到十點這兩個小時,既秦追早上八點到十點這兩個小時,他們會陪著秦追,之後再斷線睡覺。

而當秦追的時間走到早上十一點時,格裏沙和羅恩那邊會結束睡眠起床,一邊做早餐一邊看秦追如何給人看病。

等離開九江碼頭,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年祿班再次賺得盆滿缽滿,待上船時,還有些戲迷依依不舍地來送行。

秦追坐在船上吸溜魚粥,滿口鮮香,再塞一口當地的蘿蔔餅,整個人都喜滋滋的。

侯盛元揉他腦袋:“悠著點!這兒的人口重,餅裏頭居然還加了辣子,你吃多了當心嗓子不舒服!”

秦追開心啃餅,堅決不停:“我就吃這一個,就這一個!”

柳如瓏還勸:“小孩子胃口好,杏游這陣子天天忙,寫病歷的那條胳膊都粗一圈,讓他多吃些吧。”

“吃了也不長肉,和白吃了一樣。”侯盛元摟著徒弟坐下,吹著江風也覺得心頭舒暢,“多少年沒這麽跑碼頭了,又賺了一筆,可惜師兄不在,不然非得讓他瞧瞧我在臺上的英姿。”

船只緩緩駛動,游離江岸,就在此時,桂之嵐回頭大喊:“杏游!杏游你快來看!”

秦追不解,一邊啃餅一邊站起身去船邊:“怎麽了啊?”

桂之嵐指著碼頭:“你快看那個!”

岸邊不知何時展開了一條橫幅,數個應還是學生的青年舉著橫幅,上面寫了一行字。

【天下第一楊排風,贈良醫秦杏游,杏社】

封之蕊激動地搖晃著秦追的肩膀:“是你的戲迷!秦杏游,你的戲迷都多到可以結社了!你紅了!”

我紅?可我只唱早軸戲和中軸戲,在戲班子裏根本算不上一號人物啊!

在秦追的腦瓜子裏,他跟著年祿班唱戲,純粹就是想多弄點錢賺買藥的錢,唱完就回後臺喝羅漢果,吃點心,要麽就是回客棧補覺,又或者和小夥伴通感,到阿根廷、瑞士、美國、俄國去旅游,再盯一下知惠的作業。

他對自己紅沒紅是全然沒數的,因而看到這一幕時,他心頭既驚訝,也莫名感動。

而在客船不遠處,一艘小小漁船,曾找秦追看病的三妞站在船頭,揚聲唱起當地傳承數百年的采茶歌。

秦追站在船頭聽了許久,待兩艘船越來越遠,他朝三妞揮了揮手,想開口說些什麽,到底沒有說出口。

如果可以,他多想讓對方知道,終有一天,姐姐妹妹們還可以唱《映山紅》,唱《十送》。

到那時,姐姐妹妹就站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營養液滿九萬,會有二更,不過只能明天更新,請大家不要等哦。

然後,祝參加高考的寶貝們考的都會,做的都對,祝你們前程似錦,高考順順利利,考上心儀的好大學,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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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票友會聯合起來,大家一起追喜歡的角兒,一起捧角兒,比如四大名旦裏的荀慧生,他的藝名是白牡丹,在他還是童伶時,就已經有戲迷為他結“白黨”,除此以外還有梅蘭芳的“梅黨”,程硯秋的“程黨”,這其中還有故事,就是荀慧生是唱河北梆子出身,他的師傅對他很不好,後來是白黨和四大名旦裏的尚小雲幫忙,才讓他得以擺脫師傅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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