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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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0

“中間的女生,你先來描述一下怎麽回事吧。”

派出所內,穿著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來回掃視了一遍椅子上的四人。分別為兩男兩女,年齡都不大,看起來像普通的民事糾紛。

其中兩男一女身上均有大大小小的傷痕,只有中間的女生毫發無損,除了額頭因天熱流了點汗,淡定的表情就像剛睡醒一樣。

對比之下,最右邊的男生就慘了。長著一張地痞流氓臉,卻是傷得最重的,額頭有被重物擊打過的痕跡,腳也一瘸一拐的。出了派出所,恐怕就得左轉去市醫院。

他們報警的時候,副警長剛準備下班,臨時接到報警電話,他放棄晚飯帶人趕往事發地點,一下車就看到這個地痞流氓臉躺在花店門口,頭頂被砸出一個血洞。

報警電話裏是個女聲,可從現場看,這個男生似乎才是受害者。

為了了解情況,副警長把四人都帶到了公安局。經審問,這大概是一起□□未遂的刑事案件。而報警者,正是這個最不像受害者的女生。

安妮驚魂未定地縮在椅子上,回答問題十分緩慢,副警長只能先讓她的朋友描述案發經過。

“事情經過很簡單。這個長相奇怪的流氓強行闖入我朋友的花店,拿著刀實施搶劫。完事後色心大發,起了歹念,對我朋友欲行不軌。”

林挽聲情並茂地敘述著,故意放大施暴者的罪行:

“我朋友那麽柔弱的女生,怎麽可能打得過這個流氓。她趁間隙向我打電話求助,多虧我及時趕到,她才沒有受傷,不然這個案子恐怕就不是‘未遂’了。”

□□罪判不了多久,更何況這是未遂。林挽趕到的時候,施暴者還沒來得及對她動手。除了那段帶有強迫行為的監控錄像,現場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對安妮欲行不軌。

她不能平白無故地變出證據,只能在口頭上給他平添一個莫須有的搶劫罪。雖然不算嚴重,但兩個罪行疊加,足以讓犯人蹲牢房。

聽見她一直摸黑自己,孫晟的同伴忍不住跳出來,指著她破口大罵:“你這女的有毛病是不是,什麽叫‘長相奇怪’?而且我他媽什麽時候實施搶劫了,你不懂不要瞎說!”

副警長被他吵得耳蝸疼,出聲訓斥:“在警察局不要大喊大叫,坐回去!”

林挽得寸進尺,眼神柔弱得快要滴出淚來:“警官你看,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就算了,脾氣還這麽暴躁,在警察局都敢罵人,肯定是不把警察放在眼裏。”

“你他媽在胡說什麽?”

林挽不理會旁人的怒火,繼續一本正經地敘述:“他來的路上還說,警察都是沒用的廢物,尤其是副警長那個白.癡,一個月都解決不掉一個案件,過不久多久就會被免職。”

誰都不會容忍別人侮辱自己,她要做的就是刺激副警長。因為只有身為審判者的他,才有做出判決的權力。

她的話明顯戳痛了副警長的心。他從八月初開始調查一件兇殺案,到現在都沒能抓到兇手,而林挽的話直接點破了他。

聽她越扯越來勁,孫晟的同伴忍不住又蹦出一句臟話:“你他媽能不能別添亂了,我什麽時候說過這些話?”

一個在公安局都敢臟話連篇的混混,讓副警長更加相信林挽說的是事實。

本來因為加班耽誤飯點,他就不太樂意,現在聽到這些詆毀,可謂是火上澆油。

副警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安靜點,這裏是派出所,不是你家!”

“不是,這個女的……”

“現在沒輪到你做筆錄,別插嘴!”

林挽給自己的小作文做了個收尾:“如果不給行兇者一點懲罰,這種垃圾必定會成為社會的危害。”

描述完孫晟同夥的犯罪經過,林挽開始將討伐對象轉移到孫晟身上:

“哦對,最右邊這個長得像地痞流氓的男生是他同夥。我朋友在花店裏有危險,他就在門口守著不讓人進,還搶走了花店鑰匙。”

這下坐不住的人換成了孫晟:“你怎麽講話的?什麽叫‘長得像地痞流氓’?!敘述就敘述,還攻擊一嘴外表幹什麽?”

“安靜點,整個派出所就聽見你們兩個在嚷嚷,不想出去了是不是?”

作為施害一方,孫晟在表達權上處於劣勢。被副警長一吼,也不敢再說。

他可以得罪林挽,誇張點說,出了派出所,他想把林挽怎麽樣都行。可他不能惹怒警察局的人,不然不會有好果子吃。

副警長壓下火,在電腦上輸入筆錄內容,繼續審問:“那他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你砸的?”

“對,我砸的。”林挽大方承認。

說這話時,她不僅沒有減弱氣勢,反而鏗鏘有力,給人一種理直氣壯的感覺。

“姑娘,你下手挺狠,再用力一點就能構成故意傷害罪了。”

“我知道,可他在門口攔著不讓我進,我只能這樣。”

孫晟對她的謊言嗤之以鼻,再一次插嘴:“你是因為救人才砸的嗎?分明就是被我說氣了。”

“想不到你脾氣變得這麽大,以前怎麽罵都沒反應,現在說幾句就應激了。”

孫晟無法忘記對峙時林挽的表情。

那是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淡漠到可怕的神情。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林挽是個平靜的人,無論遇到什麽事都不會慌亂,可這已經超出了平靜的範疇。

眼神灰蒙蒙的,仿佛彌漫著終年不散的大霧。永不見光的死寂將人拖入其中,讓人深陷的同時又甘願沈迷。

時間像一把烈火,不知不覺焚燒掉一切,愛恨體無完膚。

不過有一點倒是沒變。

她還是那副高傲的性子,不會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也瞧不起他。

命運如暴雨般傾盆而下,但她不會在大雨裏祈求。

-

林挽和安妮優先做完筆錄,其次輪到孫晟和同夥。

由於安妮沒受到實質性傷害,孫晟一夥人估計判不了多久。

從審訊室出來,安妮找到林挽道謝:“Thanks,沒想到你來得這麽及時。”

“你之前跟我說有人騷擾你,是那兩個流氓嗎?”

“是下午在花店裏的那個男生,門口守著的只有今天來了。”

“多久了?之前報警了嗎?”

“報過一次,不管用,我怕把他們惹急了。”安妮的思想跟大部分人一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沒有發生實質性傷害之前,無論多嚴重的言語威脅都不會引起人註意。可等到真正發生的一瞬間,警察是保護不了受害者的。

這是法律的機制,也是漏洞。

途徑接警前臺的時候,林挽盯著那一身規整的警察制服,腦海中浮現出某個信誓旦旦的身影。

她步伐稍停,轉向去了前臺:“你好,我想請問下,你們這兒有一個叫龐博的警察嗎?”

聽聞這個名字,警員立即答道:“你說龐警官嗎?他前不久剛從外地調過來,現在就在值班室。

還真是個警官。

與此同時,值班室的門被推開,裏面緩緩走出一個人。

“龐警官現在出來了,你有事找他嗎?”

“不用了,我……”

“讓她過來吧。”

似是聽到兩人談話,那頭的人忽然出聲,裹挾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輕笑:

“正好,我也有些話想和林小姐說。”

-

從值班室裏出來,時間已將近八點。

對於林挽這個關鍵性證人,龐博不肯輕易放過。經過幾番說服,她的心終於產生動搖。

提及宋警官時,龐博眼裏總會流露出情感的滂沱雨滴。轉瞬即逝的傷感之色,讓林挽無法狠心拒絕他的請求。

哀傷的花沖破沈寂的血液,距離盛開只需要一點愧疚的澆灌。

林挽從其他警員口中得知,龐博是一個能力很強的警官。性格風趣,但在辦案上不會輸給任何人。

說不定……這個警官真的可以幫到她。

跟龐博道別後,林挽推開門,一眼便望見了蹲在地上的女生:“安妮,你還沒走嗎?”

“嗯,我想等你一起回去,可以嗎?”

剛發生過那種事,她一個人害怕也很正常。

“可以,只不過……”

林挽剛說到一半,忽然感覺有雙手從後搭上了她的肩。

她嚇得一哆嗦,以為是誰惡作劇,轉頭卻對上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陳炙越眉骨略微下壓,一如既往的冷淡神色,言語裏卻夾雜著幾分逼問:

“只不過什麽?”

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陳炙越不是在澳門嗎?為什麽會來她所在的派出所?

即便在境外,他也能得知她的實時地點。

由於緊張,林挽繃緊身體:“你什麽時候來的?”

“二十分鐘前。”

也就是說,他目睹了她從值班室裏出來的畫面。

這可不是個好訊息。

林挽解釋:“今天下午我朋友遇到了麻煩,我陪她來派出所做筆錄。”

想著陳炙越應該不認識安妮,林挽簡要概括了一番。

誰知,陳炙越睨了眼值班室門口,一語道破:“是後面的那個女生吧。”

林挽楞了一下,如實承認。

“她喊你幫忙你就過來?”

鋒薄的唇角抿起冷淡的弧度,他毫不留情地嗤嘲她的天真:

“林挽,你真的挺喜歡多管閑事。”

“是,不然中考結束那天,我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造成如今情形的罪魁禍首,就是她的善舉。

林挽曾多次懊悔,如果她沒那麽多管閑事,是不是就不會被自己的善良拖累?

可冷靜思考後,她的答案依舊跟九年前如出一轍。

這個想法或許很蠢,但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她無法做到對發生在自己眼前的暴力場面視若無睹。

那時的陳炙越並沒有犯下罪行,也沒有做錯任何事。他作為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出現,讓林挽不得不施以援手。

就像董思嘉溺水的那一夜,林挽不會因為她對自己的惡意而冷眼旁觀。

無論對方是誰,她都會出手相救。

她從不為善良而後悔,該自責的是那群狼心狗肺的敗類。

礙於有旁人存在,林挽止口於此。

她無視陳炙越漸冷的神色,拉著安妮推開他:“好了,我現在要送我朋友回家。”

陳炙越擋在安妮身前,轉而將視線投到她身上,略沈的尾音暗含壓迫之意:

“你需要她送麽?”

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他眼裏的暗色濃了一個度。仿佛只要安妮一點頭,他就會把她弄死。

安妮哆哆嗦嗦地擺手:“不……不用了,我叫了車,自己回去就行。”

安妮的手很冰,牽起來感受不到一絲溫度。這麽近的距離,林挽甚至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只是一句問題而已,有那麽可怕嗎?

說來也怪,安妮平時最喜歡帥哥,每次在街上碰到都會主動湊過去要聯系方式。可見到陳炙越時,她卻一言不發,甚至一反常態地躲遠。

似乎在他沒開口之前,安妮就已經對他產生了恐懼。

可他們明明沒見過面才對。

盡管內心起疑,但僅僅通過這些線索,林挽無法判斷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

眼下,安妮慌亂地松開手,朝警察局外跑去。

陳炙越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得意洋洋地回過頭:

“看見了吧,你的好朋友並不需要你送。”

“……那是你威脅別人。”

他反問:“我怎麽威脅了?”

林挽沒心情跟他繞,只是讓他出去說。

門外停著一輛布加迪,在一眾的普通汽車裏顯得格外紮眼。

看著那價值連城的連號車牌,林挽便猜到那是陳炙越的車。

他到底有多少車?上次去澳門還不是這輛。

在布加迪邊停下腳步,林挽沒有立即拉開車門,而是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市派出所?”

“陳炙越,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無論什麽時候,無論身處何方,你都能清楚我的一舉一動。”

一米處的距離,她直勾勾地盯著他,輕挑的尾聲蘊含詭秘:

“我在英國上學的那幾年,有個陌生號碼給我發過消息,地址在泰國,是你沒錯吧?”

他坦然承認:“是我。”

“畢業後我換了所有號碼,連很多朋友都沒告訴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在千裏之外的泰國,又怎麽會有我在臺上主持的照片?”

“不說現在,你對我的留學日常和經歷一清二楚,這是為什麽?”

“你給我的感覺,就好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疑惑已久的問題在這一刻接連拋出,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面對無法平靜、心血湧動的她,陳炙越卻只是唇角一掀,不緊不慢地拋出一句輕飄飄又意味深長的話:

“很簡單。”

“真正的敵人——就在你身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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