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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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3

倦鳥棲眠,寂月如鉤。繁華零落於街頭,光怪陸離的城市陷入一片黑幕,靜謐又安詳。

隨著車子行駛,夜風呼呼地往單薄的袖口中灌。

“陳炙越麽……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久遠的回憶被思緒擱淺成朦朧的縮影。斟酌須臾,素恩認真地答:

“他頭腦很聰明,時刻保持清晰的思路,熟知自己的目標是什麽,並且能夠把別人耍得團團轉。”

當年登嶗山的任務,如果不是陳炙越,他們不可能活著走出去。

在他殺死巴蓬後,久違的槍聲喚醒了隊員的求生意志。他們全都提起精神,不敢再打軍犬的主意。

可此時隊伍只剩下不到十人,巴蓬一死,任務變得更加艱難。

素恩不太理解陳炙越的做法。如果僅僅是因為狗的事,他阻止巴蓬就好了,為什麽還要在人數稀缺的情況下再殺死一個。

“我討厭別人動我的東西,即使是打它的主意也不行。”

陳炙越是這麽回答的,話裏的偏執一覽無餘,夾雜著荒謬的病態。

他自私又極端,任何表面上的大度謙讓都是偽裝。如果有人挑釁陳炙越或動了他的蛋糕,那他一定不會讓那個人好過。

太過和平安逸的地方孕育不出強大的子民,為此,他甘願成為惡的催化劑。

“可在執行任務期間殺死同伴,是明確禁止的事。如果有人舉報,處罰絕對不輕。”素恩為他著想。

陳炙越坐在山地上,溫柔地撫摸軍犬腦袋,給它順了一遍毛。

聽到素恩的提醒,他才停止手中的動作,擡起頭冷冷啟唇:

“誰敢把這件事捅出去?巴蓬擅自挑起分裂,因為自己的愚蠢讓隊友送命,自己卻茍且地逃了回來。”

“這樣說的話——他應該是逃兵吧?”

逃兵是比殺死隊友還嚴重的行為,即使僥幸活著回去,按照要求也應當被處死。

陳炙越只不過是替別人做了這件事而已。

他微微瞇起狹長多情的眼睛,眸裏滲出細細的寒光:

“而且,我是不是說過,我會弄死他。”

時隔許久,再次聽到這句熟悉的話,素恩只覺得心尖一顫,後知後覺的細思極恐。

原來,陳炙越並不是過激殺人,而是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計劃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說著玩的,只有他自己當真。

可誰也沒想到,在不久的未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步步為營地策劃目標者的死亡,他如同一個執棋者,默默操控幕後的一切。

計劃太過天衣無縫,完美到讓旁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巴蓬唯一的用處,就是當誘餌把敵人引出來,現在他已經沒用了。”

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做炮灰,可巴蓬太過急躁,不需要設套,他就會自己往火坑裏跳。

這樣的人,做誘餌再好不過。

“回去說,巴蓬死於戰場。冠以犧牲之名,這將是他莫大的榮耀。”

那一刻,素恩終於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有多可怕。

……

聽完素恩的回答,林挽平靜地點點頭,仿佛早已猜到答案。

毋庸置疑,陳炙越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至今為止,被他盯上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

素恩接著補充:“他很壞,但同時又是個不錯的人。”

這話林挽就聽不懂了:“什麽意思?‘不錯’是指能力強嗎?”

“不,他對朋友和下屬都很好,完全不像對外那麽冷漠。查儂年齡小,越哥會派人照顧他。雖然保護雇主是我們的職責,但他並不希望我們中的任意一個人受傷。”

就像下午在澳門邊境的槍戰,陳炙越讓素恩解決林城的同時,特別提醒他不要把身體部位露出車窗。

林挽揣測:“是因為你們受傷了,他一個人會很危險吧。”

“每個人對他的看法不一樣。你認識越哥這麽久,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他。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相信你很清楚。”

其實素恩非常好奇這個女人和陳炙越的關系,想了解他們過去經歷的事。但礙於保鏢的身份,他不方便詢問陳炙越的隱私。

對於素恩的話,林挽沒法反駁。

她也沒有立場反駁。

陳炙越對身邊的人確實很好,只可惜,那份“好”的受眾不是她。

她從小就見識過他的各種低劣手段,終日活在他給予的陰影中。以至於後來,無論陳炙越怎樣彌補,她都不會再對他抱有好感。

車子駛過無人光顧的馬路,伴隨著囂張的引擎聲疾馳在路燈下。

呼嘯的風帶來漣漪,無休止的迷茫蔓延。仲夏夜的蟬鳴不絕於耳,或是嘲弄的執念。

按照林挽說的地點,素恩將她放在了當鋪門口。

所幸老板還沒下班,林挽取下手環放在櫃臺上,用它換來的錢買了一部新手機,並補辦了一張臨時SIM卡。

她杵在路燈前,思考著該聯系誰。安妮習慣早睡,這個點恐怕只有董思嘉在線。

林挽撥通她的號碼,得知她正在外面游玩。

“你在哪?我剛準備回去,還沒打車呢。”那頭的女聲輕快愉悅,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遇到了點麻煩,回不去家。現在在移動營業廳門口,方便的話能去你家借宿一晚嗎?”

其實林挽不太好意思開口,但眼下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可以啊,正好我家大得空曠。”

答應完,董思嘉才遲鈍地捕捉到部分字眼,問:“你遇到什麽麻煩了?連家都不能回。”

隨後又像想起了什麽,大膽猜測道:“你不是和陸聞澤住在一起嗎?難道你們吵架了?”

“不是,他受傷住院了,我沒帶鑰匙。”林挽強行打斷話題,“你別問了,有空把我接過去就行。”

董思嘉看出了她的回避,介於個人隱私沒有多問。但她隱隱覺得,自己這位朋友碰上了大麻煩。

片刻後,董思嘉被一同出行的朋友送到這裏。她跟對方揮手道別,一轉眼,便看見那個獨自靠在路燈上、楚楚可憐的瘦小身軀。

幾場大雨過後,s市進入降溫階段。林挽一從車上下來,就感受到了晝夜溫差。

夜晚的冷空氣席卷城市,偏偏她只穿了套單薄的短袖短褲,短褲還是只到大腿的那種。

驟然降低的溫度,將時間和思緒也凍得遲緩。天空猶如一面蒙塵的鏡子,林挽靜默地擡頭眺望,渴望能在其中尋到自己的影子。

一字排開的昏黃燈光下,路邊光禿禿的樹幹互相剮蹭著,瘦弱單薄的身影被拉得老長,好似一條喪家犬。

和她一樣。

世界之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

董思嘉是一個人居住。她爸媽在澳門工作,只有她和表哥來到境內發展。

別墅門口,林挽摁開客廳的燈。頭頂繁雜的燈飾瞬間亮起,投下凜冽的冷光。

房內的家具設施豪華齊全,可因為常年只有一人居住,奢侈之下又顯得極為落寞。

林挽扶著墻換上拖鞋,隨口一問:“你爸媽放心你一個人在外地嗎?”

董思嘉無所謂地聳聳肩:“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從記事起就在內陸長大,熟人都在這一塊。要是突然轉去澳門工作,那才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而且他們天天忙得很,才沒有那麽多功夫管我。”

董思嘉是一個相當獨立的人,並且擁有荒誕又奇妙的浪漫,而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你之前說,你爸爸把賭場轉手了。”

“幹這行太危險了,時時刻刻都得提防著別人,對手、同行、仇家……多的是人惦記你。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就拿著轉讓的錢去做普通生意了。”

林挽沒由來地問了一句:“當賭場老板很賺錢嗎?”

“賺,前幾年賭客多的時候,一天收益能抵現在一個月。”說完,董思嘉話鋒一轉,語調輕快起來,“不過現在也挺好的,吃喝不愁,還不用冒風險。不像以前,天天擔心別人找自己麻煩,萬一哪天沒命了,錢留著都沒處花。”

林挽之所以問這些問題,是因為身邊某個人正處於這個行業。

人人都說賭場危險,可陳炙越卻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它。

她倒不是擔心陳炙越,而是想著哪天能不能冒出個仇家,把他弄死就清凈了。

就憑這兩天的情況來看,他應該得罪過不少人,不然也不至於開個車都會遭到偷襲。

陰暗思想占據了林挽的整個大腦,而她竟用純潔無瑕的良知哺育可愛的罪孽。

這一刻,她無比自私地渴求著,自己惡毒的想法能夠得到實現。

她不信因果,因為見識過太多可憐人喪命。他們沒有做壞事,卻得到了“惡果”。

善良與悲劇失衡,在荒謬構成的世界,一切審判理念都是臆想的秩序。

以她的能力奈何不了他,但她可以將希望寄托於另外一個人身上。

董思嘉把刻有“LV”字樣的包包丟到一邊,然後一屁股坐上沙發。

“安妮很關心你,經常問起你去哪了。”

在外逛了一天,她神色十分疲憊,半闔著眼眸,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林挽眉梢輕躍,有些意外:“是嗎?她沒有跟我提過欸。”

“不好意思問你吧,她有時還挺害羞的。”

那時,兩人沒想太多,所思所慮都是簡單又直白的困惑。

別墅空出來幾個房間,董思嘉給林挽安排了二樓無人居住的臥房。

把林挽帶進去,董思嘉扒在門口提醒她:“這個房間我好久沒掃了,可能有點臟,你最好把地板拖一下。”

林挽道了聲謝,放下隨身物品,左拐到陽臺側邊拿了個拖把。

其實她根本不在意這些細節,只要有地方住,她就非常感激了。

沒人一定有義務幫你,可貪心的人們,又怎會停止追尋欲望的步伐。

-

林挽花了半個小時,終於將雜亂的房間收拾幹凈。

她拎起被褥抖了抖,將上面堆積的灰塵拍掉,隨後平鋪到床上。

這兩天的死裏逃生耗費了林挽太多精力,她抵擋不住濃濃的困意,掀開被子躺進去。

睡覺時,她喜歡把充滿電的手機放在櫃子裏,因為這樣會使她產生安全感。

房間長期無人居住,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櫃子裏不會有東西,拉開抽屜,卻被眼前的物品嚇了一跳——

那是一把小巧的黑色手槍,從造型和長度來看,更適合女性手持。

林挽並不驚訝於它的存在。董思嘉父親曾在亂世經營賭場,有這種槍械武器也不奇怪。

林挽摸過陳炙越的槍,很沈。而且還沒碰上一秒,就被他強行奪走了。

這種危險物品在中國大陸是嚴格禁止的。從小到大,除了目擊警察辦案,她沒見過幾次真槍。

看到櫃子裏正巧躺著一把,林挽禁不住好奇,上手掂了掂。

槍身很輕,應該是特意找人打造的短柄,順便削去了不必要的重量。以至於連她這種力氣小的,都能運用自如。

她之所以不敢與陳炙越硬碰硬,就是畏懼他手裏的槍。

可倘若……她也有呢?

林挽是真真切切見識過它的威力的,這東西隔著老遠就能殺死人。而只要用子彈射穿對方的心臟、腦袋,或者身體的任意一個重要部位,他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但假設的前提,是她得有一把槍。

在這個規則由少數人制定的世界裏,懲治罪惡的叫作正義,違背道德的就是罪惡。

那麽,罪惡與罪惡之間是否互為悖論?

所謂“公平”,不過是犯罪的綽號。世界根本沒有救贖之道可言,被欺壓的永遠是弱者。

如果善良的代價是懦弱,那她寧可摒棄。

不要讓無用的偽善,成為自己的死因。

既然那些條條框框的規定無法保護她,那她就摧毀全部準則。

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一切由她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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