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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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彌漫著灰色霧霭的天空降下細雨,將整個s市籠罩在朦朧的潮濕之中。

剛從市中心醫院出來的林挽撐起傘,將雨霧隔絕在空中。

這幾日她一直留在s市,陪孕初期的時堯到醫院檢查身體。她上午剛做完b超,確認胎兒發育及著床部位正常,排除了宮外孕的可能。

時堯剛懷孕兩個月,肚子隆起得不明顯,後面還有各式各樣的檢查項目等著她。

其實林挽和董思嘉是反對她把孩子留下來的,這種情況下,就算孩子生下來了也沒有健康的成長環境。

但看時堯這麽難過,林挽沒有強求。她說明了自己的想法,至於對方會怎麽做,那就是她的選擇了,別人無權幹涉。

暮雨蹉跎,黯淡太陽仍未退去,眼下生起薄藤色的霧氣,凝聚成一場靈魂博弈。接連落下的雨滴打濕了傘面,順著傾斜的弧度滑落到身側的袖子上。

兩人順著人行道的邊緣行走,不時有疾行而過的車輛濺起矮坑裏的水花。

“你什麽時候回英國?”

“八月底快開學的時候吧。”

“你真的不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了嗎?”

“太久遠的忘了,重要的片段還是會記得的。大概是前不久剛做完深度催眠的原因,可能過一段時間就恢覆了。”

是什麽程度的心理創傷,才能使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女生就用上深度催眠?

其實時堯一直很羨慕林挽,羨慕她有自己的夢想和目標,考上理想的大學,身邊還有關心她的戀人和朋友。

可她又沒資格羨慕別人,因為她們的起點是一樣的,並沒有誰天生比誰高貴的說法。非要比的話,也是林挽的起點更差。

時堯不笨,林挽也不是天才;時堯從小跟著媽媽生活,林挽又何嘗不是如此,而且她所面臨的家庭狀況,比時堯家覆雜得多。

可以說,能走到今天這步,完全是靠她個人的努力。

有人羨慕林挽靠母親就能住進豪華的大別墅,可沒有人想過,林挽高中被孤立的那三年是怎麽挺過來的。

他們更不會考慮到,朱詠涵的所做所為會讓女兒在家中處於一個什麽樣尷尬的地位,還要被外人唾棄謾罵。

人都是這樣,總喜歡埋怨命運的不公。看到別人光彩就羨慕,卻全然忘了她過去經歷過什麽。是否也像那些失敗者一樣,不學無術、荒廢光陰。

他們對世界的理解毫無深度,導致自己存在的本身就淪為平庸的證明。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一個十字路口。

林挽打車回旅館,拉開車門,轉身跟時堯告別。

十字路口處,時堯站在人行道的外側,一輛銀色奔馳忽然加速朝她的方向駛來。

“快躲開!”林挽慌亂地沖那邊大叫。

與此同時,時堯迅速反應過來,無比驚恐地往旁邊逃竄——

緊接著奔馳擋住了林挽的視線,她看不到那邊的情況,急匆匆地下了車。

下一秒,林挽就聽見巨大的撞擊聲、路人的尖叫,以及——

時堯的慘叫。

等林挽趕到馬路中央時,那輛銀色奔馳已經飛速朝反方向開去。

視野終於恢覆,映入眼簾的,是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女孩。

看到這一幕,林挽瞳孔驟縮,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有路人圍過來查看情況,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多殘酷的事。

她迅速撥打120,用一貫清醒的作風詳細地報出所在地址和現場情況,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急匆匆地跑到時堯身邊。

時堯傷得很重,手掌捂在肚子上,緊皺的眉毛凸顯了她此刻的痛苦,瘦弱的身軀僵直而無助。止不住的血液溢出,弄臟了白裙,紅與白的強烈對比刺目鮮艷。

光聽剛才的撞擊聲就能得知,那輛奔馳是以最大馬力沖過去的。可它並不是沒控制好方向盤,在時堯後退的過程中,那輛車也跟著她的方向轉,就好像鐵了心要撞她一樣。

是誰會對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小姑娘下如此狠手?

林挽對車禍急救的知識了解不多,不敢貿然行動。

旁邊有位醫學專業的男人為時堯檢查傷勢,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稱傷員的生命跡象很弱,要嘗試用什麽東西喚醒她,使她的意志保持清晰。

聞言,林挽開始和她說話,一遍又一遍地喊她。

似乎是感受到什麽,時堯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蒼白的面孔上透露著隱隱約約的青灰色。

時堯想要開口,卻因傷勢過重發不出聲音,只能努力地做口型。

林挽沒讀懂,讓她先不要說話,保存體力。

天空灰蒙蒙的,濃密的雲層壓得很低。雨滴連綿不斷地往下墜,打在時堯的傷口上,暈染開血跡。

林挽怕傷口感染,騰出一只手撐傘,為她擋雨。

無情的雨浸透過搖搖欲墜的脊骨,成就生命中的千百次哽咽。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亦或者是汗水,源源不斷地從林挽臉頰滾落,在臉上形成一道淚痕。

隨後落在水泥地上,匯入萬千滴水中,消弭無形。

連帶著一個脆弱女孩的生命——

一起流逝。

就連夏天都註定要迷失在瑣碎的雨季,她又怎能從執念中從容脫身。

……

把時堯送到醫院搶救後,林挽和董思嘉去警局報了案。

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車禍,而是蓄意謀殺。

警方調取了當地路段的監控,根據車牌號查出了車主的姓名,是一個叫傅凜的年輕男人。

傅凜……

精確的名字繞過她敏感的神經,一些不受控制的畫面沖破層層枷鎖,在她的腦海裏堆疊。

她記起他了。

原來早在高二時,她就跟他有過一面之緣。

因為他,她們的關系出現了裂縫。

因為他,時堯不斷地受到傷害。

林挽原本以為,傅凜只是個普通的渣男,沒想到如今他連人命都敢沾。

不會思考、無視勸阻的受害者固然有問題,但施害者的問題明顯更大。

在警察的同意下,林挽從頭到尾查看了事發監控。

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晰看見車裏人的全面貌。也就是說,時堯當時肯定也看見了。

所以那一瞬間,她才會露出那種表情。

被所愛之人殺死是什麽感覺?

很窩囊,很絕望,很可悲。

進度條往後,到了林挽喚醒時堯的片段。

透過屏幕,她清晰地看見,時堯對她做了個口型。

當時林挽忙著配合路人做急救措施,沒在意時堯說了什麽。現在再看一遍,她依然讀不懂。

見林挽盯得入神,董思嘉說:“我學過一點口語。”

她挪動鼠標,反覆回放幾遍這個節點,終於看出了時堯的意思:

“她在說——”

“抱歉。”

-

事發的當天晚上,警察以故意傷害罪逮捕了傅凜,並通知他的家人前來配合調查。

時堯還在搶救,生死未蔔,所以目前只能給傅凜定故意傷害罪。

“這就是事情的全過程。”

派出所內,林挽對刑警描述完最後一個字。她按照要求簽完核對書,走出門外。

視野中,一個看不清模樣的男人漸漸朝她的方向走來。

彭旭的臉上浮現意外之色:“林挽?這不是老同學嗎?”

經過這次催眠治療,林挽仍對他保留著一點印象,但不多。

“彭旭?”她喊出他的名字,努力回想了一番,“你是……高中班的同學?”

面對她古怪的言辭,彭旭顯然十分詫異:“不是,咱倆同班同學這麽久,你不認識我?”

他仔細打量女孩一番,是林挽沒錯。

可這才過去多久,她怎麽會連他都忘了?

“不可能啊,難道你失憶了?”他撓著頭自言自語。

林挽不置可否:“上大學後生了一場病,記憶有些混亂。”

“那你還記得陳炙越嗎?”

“記得。”她怎麽會不記得他。

“我就知道你肯定記得他。不過他現在怪神秘的,聯系都聯系不上。”

彭旭並不知道畢業以後發生的事,還停留在林挽是陳炙越女朋友的階段,以為他倆是因為異地才散了夥。

不止是彭旭,其他人幾乎都是這麽認為的,畢竟畢業分手的小情侶不計其數,到了大學再談新的也很正常。

林挽問他:“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是肇事者表弟啊。他父母平時在外地,對傅凜的了解比較少,所以警察就把我這個了解多一點的人傳來問話。”

“時堯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平時就挺煩我表哥的,沒想到他敢做出這樣的事。”

彭旭的身份很尷尬,既是林挽的高中同學,還是陳炙越的朋友,又是殺死林挽閨蜜的兇手的表弟。夾在中間,哪也不是。

月光黯淡而靜謐,林挽眼底的悲情一閃而過,又迅速恢覆原狀:

“你不用道歉,你只是他的表弟,真正該懺悔的人是他。”

她的語氣沒有太多情緒,但並不是在怪罪他,而是她在難過時向來如此。

唯有這樣,她才能壓下翻湧的情緒,使自己保持理智。

風一吹,小徑上的落葉被簌簌地卷起。

那雙倔犟的杏眼裹著銀箔般的意象,將傾灑的月光熬得繾綣,糾葛焚為沈屙。

彭旭建議她:“你是目擊證人,開庭的那天你最好也去一下。當然,前提是你有空。”

林挽很奇怪:“你不是肇事者表弟嗎?”

“很簡單,因為我也看不慣他。”

他靠在路邊粗壯的樹幹上,揚了揚唇,開懷地笑著,隨即向林挽伸出手:

“所以——一起讓他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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