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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雖然荒唐,但是她居然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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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雖然荒唐,但是她居然也信……

六月, 塗芩的微信頭像從迎春花換成了扶桑花,謝齋舲入院半月有餘。

這半個月裏,塗芩的心情經歷了無數次大起大落, 見過了謝齋舲病歷上寫過的所有癥狀。

最開始是激烈的,癲癇、休克,搶救, 和身體上連著無數維持生命體征的線。

那時候, 她只希望人能活下來, 或者最起碼,能不要那麽難受。

再後來, 就沈默了。

看不見聽不見對外界的一切聲音光照刺激都沒有任何反應,謝齋舲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卻仿佛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電視劇裏那些用情人眼淚喚醒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醫生說,目前能做的醫療手段都已經做了,謝齋舲的身體已經沒有大問題, 剩下的,就得看病人的意志了。

可能, 謝齋舲以後就是這種樣子了,切斷和現實世界的聯系,在他二十年前的噩夢裏來回循環,慢慢消亡生命。

也可能,他能戰勝那個噩夢, 在循環裏找到和現實世界連接的通路,那麽,他離徹底痊愈就很近了。

主治醫師是個年近六十的主任醫師,謝齋舲第一次發病的時候, 他還只是個主治醫師,現在已經幾近退休,他說,謝齋舲的情況其實並不樂觀。

時間太久,傷口太深,如果按照進度溫和緩慢治療,以謝齋舲目前的情況看,可能一年或者兩年,就可以觸及核心,那時候,他的情況會比現在好很多,也會比現在更容易治愈。

只可惜,沒有如果。

***

和醫生聊完,塗芩回到病房。

因為需要絕對靜養,謝齋舲住的是單人病房,金五這個沈默的不善言辭的動不動就想做法外狂徒的家夥,私自存下了謝齋舲這麽多年來找人的大部分費用。

他說這錢他備著,就是給這一天用的。

這兩兄弟戰戰兢兢二十年,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所以他們看起來都還算鎮定。

這對不管是體型還是氣質看起來都特別不像好人的兄弟,和謝齋舲一樣,都有種悲傷的宿命感。

就像,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塗芩看著手裏頭金奎剛剛給她的信,內心也很鎮定。

甚至,很生氣。

這是謝齋舲的遺書。

很明顯地,謝齋舲和這兩兄弟一樣,也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所以他的遺書除了一份公證過的正式信函外,還有一些其他的,不同信紙寫的雜七雜八的內容。

金奎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個挺大的信封裏,一股腦都交給了塗芩。

塗芩先看了了那封正式的遺囑,是打印的,只有在最後簽字的地方簽上了謝齋舲龍飛鳳舞的簽名,字跡非常漂亮,公證日期是上個月,這封遺書下面有一張附錄,寫著因為委托人有了新的遺囑,所以本遺囑內容做了更改,重新做了公證。

這張紙上列出了謝齋舲目前所持有的資產和債務,幸福小區三套房子除了那套毛坯已經還清貸款,其他兩套還有二十年的房貸,每月還款八千多。

謝齋舲把那兩套還有二十年房貸的房子給了金奎金五,也留下了目前還在盈利狀態的工作室,條件是讓金奎和金五三年內還清房貸賣掉房子。

那套已經還清房貸的毛坯贈予給了塗芩,條件是無,連贈予稅都由金奎金五來給。

塗芩安靜地看完遺囑,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謝齋舲,他半垂著眼,醒著,但是目光沒有焦距,也沒有反應。

塗芩放下遺囑,開始看他寫的那些雜七雜八。

一開始,是寫給金奎金五的。

語氣非常漫不經心,字跡也潦草,大概是隨手撕了一張素描紙,撕得還坑坑窪窪的。

內容也漫不經心,一開頭就跟他們說他如果有一天病發,狀態超過一個月,就請他們放棄治療,他說,他估摸著第一個月的搶救和治療費全部加起來應該也需要十來萬,他們兩兄弟就算加上金五這幾年偷攢下來的錢,再加上目前工作室每年的收入,也只夠他們兩兄弟把房貸還了以後,保持溫飽。他讓他們不要犯傻,他要是一個月都沒恢覆,那應該就是沒有恢覆可能了,不要浪費錢,畢竟這兩兄弟賺錢能力不行,別老了以後還得去討飯。

再後面就是工作室的運營,一些合作商的簡單介紹利弊和維持的方法,他知道金奎金五並不會做陶,還教唆他們道德綁架陳洪,讓陳洪幫忙介紹做陶人,讓他們用聘用的方式把工作室維持下去。

說得很詳細,都是能落地的計劃。

給金奎金五的交代在後頭還加了一張新紙,上頭跟金奎金五說,如果金奎對房地產感興趣,就去考資格證,工作室經營著,他自己也去找找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好好工作,三十歲左右找個好姑娘結婚。

又跟金五交代,他如果對做微觀道具感興趣,他已經幫他聯系了一些微觀道具老師,他如果能不病發,做這行也不錯。

他交代了所有,然後鄭重其事地告訴兩兄弟,一個月治療已經足夠,他不想讓自己這樣無知無覺的躺在床上,這一輩子太漫長,他活的也夠了。

塗芩把這一疊信紙按照之前的折痕折好,又看了一眼謝齋舲。

她手裏只剩下一張紙。

他給他兄弟交代了一堆,卻只給她留了一張紙,折成了心形,放在信封最裏頭。

哦不,他還把那個毛坯房留給她了,大概是給她當庫房用的。

塗芩花了一點時間讓自己平靜下來,拆開了那張紙。

和給金奎金五的遺書不同,給她的那張信紙,他用的是行楷,非常工整。

他說:

“塗芩,對不起,讓你看到了我最不堪的一面。

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說這樣的話,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如果我真的沒辦法醒過來,那是因為,這條路,是我被劉景生領養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寫好的。

我很幸運,在最後的日子裏愛著你。

所以,已經很圓滿了。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會愛人,你獨立堅強美好,所以,未來一定會有人像愛自己生命一樣地愛你,你不會孤單,也不要害怕等待,就和我註定會毀滅一樣,你註定是會幸福的。

謝謝你。

我不知道我病發的時候腦子裏會有什麽畫面,但是我能確定,閉眼前,我想的一定是你。

所以,非常謝謝你。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自己是那個帶給你幸福的人,很抱歉,我沒做到。

我的治療過程有金奎金五,你就當我們之間的親密度已經到了你的閾值,帶著我們之間還算美好的回憶,回到你的世界裏。

祝你幸福。

也祝你餘生一切順利。

謝齋舲”

塗芩看著謝齋舲最後的署名,低頭想把這張信紙重新疊回去,可折痕覆雜,她來來回回疊了十幾分鐘,始終沒辦法回到原來的心形。

塗芩看到了自己的眼淚。

她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這樣無聲流淚的樣子,眼淚變成水珠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她怕弄濕信紙,只能把這紙對折,放回到信封裏。

然後她盯著躺在病床上看起來醒著實際上針紮都沒反應的男人,抓住了他沒有插留置針的那只手,對著他手臂內側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去你大爺的。”她含著眼淚罵了一句。

男人手臂內側的咬痕很快就紅腫,深的地方還泛了一些血絲,可他仍然無知無覺。

塗芩發洩完以後把頭埋進病床裏,冷靜了一會,對自己苦笑。

她這輩子都希望自己自私自利,能無牽無掛,雖然偶爾會覺得孤獨,會覺得缺愛,但是從沒有發現,得到愛以後再失去,會變得那麽舍不得。

謝齋舲已經在那封信裏把話都說絕,他連病床照顧的位子都沒有留給她,字裏行間都在讓她往前走,一如他一開始答應和她戀愛的時候那樣,他始終都知道自己只是陪她走一段路。

他不希望她有任何道德負擔,他一直強調,他們之間是美好的。

但是他陪得太投入。

拉著她這個心裏面一直缺了一個洞的家夥,一路往前。

現在洞被逐漸填滿,可填滿她這個洞的人卻變得生死未蔔。

她突然就不想向前了,因果線或許是會轉移的,纏在謝齋舲身上二十幾年的因果線在他想嘗試掙斷的時候收緊了力道,也繞到了塗芩身上。

他們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個多月。

塗芩看著謝齋舲手臂內側的咬痕,卻覺得,她或許可以這樣守著他一直到他醒來。

“你如果不醒……”她像是威脅也像是宣誓,“只要還會呼吸,就不會有人放棄治療。”

“到時候你那不怎麽能賺錢的兩兄弟賣房賣工作室,如果不夠,我還能貼點。”

讓你就這樣躺一輩子。

氣死你。

***

謝齋舲就這樣在病床上躺了三周,有兩周時間都是毫無反應的情況,醫生每日查房的時候都會和他們說,情況並不樂觀,病人目前還沒有醒來的跡象,他建議家屬可以跟他多聊天,他說,這或許能幫助病人從噩夢裏找到回歸現實的通路。

醫生都說這是或許。

塗芩作為一個不信神鬼無信仰的現代人,除了看到遺書的時候發洩過一通之外,很少會對著昏迷的謝齋舲絮絮叨叨。

反倒是金奎,可能因為沒人貼膠帶了,輪到他守夜的時候,他能說上一整夜,把自己嗓子都說啞。

塗芩不守夜,黑土劇組已經開工,她並不能像金奎金五一樣每天守著,只是劇組收工之後就會來看看,有時候會帶著工作來,謝齋舲在這之前已經把資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她偶爾有需要查漏補缺的,一般找金奎,金奎都能給她找到答案。

金奎說,這是因為他哥在出事前列好了清單。

“我總覺得,我哥應該是預感到劉進想要幹什麽的。”金奎在某天晚上碎碎念的時候,小聲的同塗芩說,“他最近一直在忙著處理這些東西,交代後事一樣,我一開始以為是他要治療了,怕治療過程出問題才這樣的。”

“他可能……”金奎想了想,“預感到和劉家人是不可能和平解決的,就想一次性解決。”

“之前讓老五跟著康立軒的時候,老五就跟我哥說過,康立軒進去之前和劉進見過面,但是我哥什麽都沒說,也沒讓老五去細查。”

“你說……”金奎看著塗芩,有些惶惶然,“我哥會不會是覺得兩三年痊愈的時間太長了,就想幹脆一點?”

塗芩:“……”

雖然荒唐,但是她居然也信了那麽一點。

畢竟以謝齋舲處理事情的能力,不太可能放著劉進那麽大一個隱患在身邊,還主動去赴約的。

“劉進那邊,已經立案了。”塗芩今天跟了一天組,嗓子也有點啞,“律師的意思是公安機關應該會起訴故意殺人,不過真判下來還是有難度,但是故意傷害應該是跑不掉了。”

劉進是知道謝齋舲的精神狀況的,他是第一個知道劉景生瞞下劉齋舲死亡的人,也見過謝齋舲病發的樣子,所以,他是故意的,因為眼看著兒子要沒了,就想拉謝齋舲下去墊背。

這事一直是塗芩在跑,也只能她來跑,金氏兄弟這兩人見到劉進就想往死裏揍,她一點都不想讓這兩兄弟真變成法外狂徒,只能她來拿起法律武器了。

好在,劉進之前每次打砸工作室謝齋舲都是報了警的,都有記錄,證據倒是不難找,立案也立得快。

這一下劉家唯一還在賺錢的人也進去了,劉家人瞬間群龍無首,幾個混不吝的還來醫院鬧過,也都被金氏兄弟報警解決了。

纏在謝齋舲身上的線正在逐漸斷裂,可人卻還沒醒。

“你真的是故意的吧。”塗芩在金奎出去吃夜宵放風的時候,看著躺在床上的謝齋舲,低聲說。

對著昏迷的人說話,很別扭,她說完就頓了下。

“對自己那麽狠……”塗芩自言自語著,聲音又低了一點。

然後,安靜了幾分鐘。

她低聲的,帶著一絲委屈的,用咕噥的聲音,很輕地嘀咕了一句:“我下周一就生日了……本來想讓你給我唱生日快樂歌的……”

“這世上,除了姚零零,都沒人記得我的生日。”她聲音更低了,“……你對我也挺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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