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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褲子呢?”塗芩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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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褲子呢?”塗芩又問。……

金奎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 他認識謝齋舲十幾年,從來都沒有想過謝齋舲會談戀愛這個選項。

謝齋舲生活裏只有兩件事,找人和等待, 他開工作室、做陶、和社會接觸,都是為了能延續這兩件事。

很多年前,那個精神病院的醫生跟金奎解釋過謝齋舲的病情, 可能看他當時還很小, 為了能說明白, 醫生解釋時候用的詞非常沖擊直白,他說謝齋舲早就是個死人, 是一具已經葬在過去的活屍,除非他自己意識到這一點,願意掙脫, 不然,所有的外力叫醒,都會等同於詐屍。

詐屍, 就代表他會在陽光下飛灰湮滅。

所以金奎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已經葬在過去的人, 為什麽會開始談戀愛。

這算不算另一種詐屍,會不會讓他哥飛灰湮滅。

“哥。”金奎等他哥剁好餡開始捏韭菜盒子的時候,又一次開口,這次卻只叫了一聲,沒有了後續。

“跟老五說一聲, 跟著康立軒。”謝齋舲沒再跟他討論戀愛的事,“買土的事情先拖一拖,你們再查查康立軒是不是和劉家人也有聯系。”

“原因老五知道。”謝齋舲在金奎再次開口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可金奎這次卻沒有聽話,他又停頓了很久, 到韭菜盒子進了電餅鐺,他又叫了一聲:“哥。”

謝齋舲嘆了口氣,擦幹凈手,轉身看著他。

“你會死嗎?”金奎問得突兀又離奇。

“誰不會死呢?”謝齋舲反問他。

“你會比我們早死嗎?”金奎又問。

電餅鐺叮的一聲。

“跟好康立軒。”謝齋舲拍拍金奎的肩膀,“別一天到晚的瞎操心。”

“那你,為什麽會喜歡塗編劇?”金奎鍥而不舍,他想確定一件事,想確定他哥是想要掙脫,還是只是詐屍。

結果,他哥只是笑了笑,塞了一個剛做好的韭菜盒子到他的嘴裏,很燙,也很香。

***

塗芩這一天過得並沒有想象中的忙亂。

昨天半夜發出去的朋友圈和郵件發酵了一晚上,在那天早上擴散,發酵,放大。

她的微信已經炸了,大學同學,劇組同事,圈子裏認識的人甚至大學老師都給她發了消息,有詢問的,有八卦的,也有私下找她給她提供康立軒說她是他女朋友的聊天證據的,更有一些私聊,是勸她不要趕盡殺絕的,他們說康立軒即將畢業,她這樣搞,有可能會毀了人家的前程。

畢竟,她實際上沒有受什麽影響。

塗芩只回了一條微信,是大學教務處的老師,她回了一條情況全部屬實的微信,並且把證據發到了大學教務處的郵箱裏。

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會慶幸自己和塵世總是隔著距離,那些讓她不要趕盡殺絕留點餘地的留言不會影響到她,不想接的電話可以直接拉黑,只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並不知道康立軒最後會怎麽樣,會不會畢不了業,會不會影響他的前程,她不關心這些。

她做這些,是因為只有這樣做,她才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

才能符合她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做了壞事的人,總是得有懲罰的。

值得慶幸的是土礦村這個地方與世隔絕,劇組的人認識康立軒的其實不多,一大早收到了辭退公告,看到了塗芩發的東西,要八卦的私下都八卦過了,早上開會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提到這事,成年人的體面體現的淋漓盡致。

下午還是慣常的和謝齋舲在工作間裏做陶,他也沒有再提康立軒,怕她空下來胡思亂想,一個下午他都在說話,告訴她做陶塑形時候的註意事項,跟她講一些做陶圈子的八卦。

估計他自己平時根本不關註這些八卦,很多都是開了個頭,結尾就很敷衍。

中途不用帶康立軒四處晃蕩的金奎無所事事地晃到工作間,他今天腦子亂,忘記塗芩也在工作間裏,打開門看到謝齋舲就嘀咕了一句:“哥,你現在拉坯都穿衣服了啊。”

謝齋舲:“……”

塗芩:“啊?”

金奎也睜著眼睛看著塗芩,回:“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幾秒鐘,金奎又動作迅速地往後退了幾步,幫他們把工作間的門關上了。

塗芩都能聽到他噠噠噠地跑出去找劉阿姨討點心吃的嚷嚷聲。

這位金奎同學今天很怕她,估計是謝齋舲私下跟他說了些什麽,他今天看到她就跑,跑不掉的時候就用手捂住嘴。

“金奎他……”塗芩停下來試圖找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是好的。”謝齋舲知道塗芩要問什麽,“他唯一的問題就是那張嘴一開口就很容易被人揍,小時候因為這張嘴沒少吃過苦。”

“你們認識很久了?”塗芩順著就問了下去。

“認識十幾年,快二十年了。”謝齋舲已經在埋頭繼續拉坯了,手指貼著黃泥坯,他沒用電,快到瓶口了,細節太多,他用的是腳踏板,每一步都得全神貫註。

他全神貫註的時候,說話聲音會特別低沈,很好聽。

“他們兩兄弟是留守兒童,一直住在爺爺奶奶家,不過他們奶奶有精神病,爺爺腿腳不好,家境也差,這兩小孩在村裏屬於特別容易被欺負的類型。”

“他們兩個性格倔,不服輸,小孩子打架手上沒數,有次金奎被村裏幾個小孩用繩子綁在樹上讓他學狗叫,金奎不肯,被綁了一下午。”

“大冬天被倒掛著綁的,人都差點沒了,放下來以後躺在地上爬不起來,最後是金五把他背回家的,在家躺了一個月,被嚇著了,一直反覆發燒說胡話。”

“後來金五就等那幾個小孩落單,把那幾個小孩都綁了起來,用繩子一個個綁著掛在了樹上,寒冬臘月,幾個小孩是分別掛在不同樹上的,金五做完以後自己都忘了掛在哪了。大人們搜山救的時候有個小孩已經凍暈了,送到醫院住了半個月院才沒事。”

“村裏人就覺得金五可能也遺傳了奶奶的精神病,他們兄弟兩父母不在,學校裏老師也不喜歡他們,爺爺奶奶沒什麽話語權,金五就這麽被村裏人送到了精神病院。”

“啊?”塗芩傻眼,“那時候他幾歲?”

“五六歲。”謝齋舲突然笑了笑,“這小子五歲就能一個人把四五個小孩綁樹上了,也難怪村民怕。”

“那也才五歲啊……”塗芩有些不能理解。

而且那些孩子不欺負金奎,金五也不會做這種事。

“而且這事發生以後,兩兄弟父親回來過,還在精神病院簽了字,同意住院之類的,不過這些具體怎麽操作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次之後,金五每年大概會去精神病院四五次,每次住院十天半個月的。”

“金奎因為這個事情,開始沈迷打架,他一直覺得是自己打架不厲害被人欺負了,才害金五被關進精神病院的,他那會腦子比現在還要直接一點,吃了不少苦頭,也差點誤入歧途。”

“我差不多就是那段時間認識他們的。”

“也就是因為這段經歷吧,老五對沖突打架這些事會產生應激反應,皮疹之類的,如果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則會讓他想到精神病院的病房,也一樣會應激。”

他沒提自己和金奎金五是怎麽認識的。

塗芩算了下時間,金奎金五比她小一歲,五六歲的時候,謝齋舲差不多是八九歲,那就是劉淩鵬離家出走的時間點。

謝齋舲從來都不會主動提這一段。

她甚至從來沒有從謝齋舲這裏聽到過劉淩鵬的名字,他一直叫劉淩鵬那個孩子。

他同樣不會主動提的,還有自己的分離焦慮癥。

有些事是很容易被串聯在一起的,尤其是謝齋舲這人對她其實沒有什麽隱瞞,唯一會避開的,也就這兩件事而已。

所以,劉淩鵬的離開,和謝齋舲的分離焦慮癥是有關系的。

再往深處想一點,金奎金五和劉阿姨說的是普通話,他們兩人說話的口音也不太像是附近縣城長大的孩子,謝齋舲和這兩個不在附近的留守兒童認識十幾二十年,唯一的交集,很有可能就是精神病院。

謝齋舲不排斥精神病院,他知道她是性單戀者後,還去掛號咨詢過。

這不是普通人對待精神病院的態度。

“在想什麽?”謝齋舲見塗芩半天沒動靜,擡頭看她,發現她已經走神很久了。

“你小時候住過精神病院?”塗芩被叫回神,想也不想就直接問了。

謝齋舲:“……”

他一拇指把瓶口捅了一個洞。

“你……”他停下腳踏板,看著塗芩嘆氣,“也太聰明了一點。”

還是他身邊的金奎金五都太笨了。

為什麽就那麽只言片語,她就基本全猜出來了。

“寫小說的,腦洞都不小。”塗芩在腦門上畫了一個圈,很大一個。

“我其實不記得了。”謝齋舲被她這個圈逗笑,挺沈重的話題,用很輕松的語氣說了出來,“那孩子走後我有一段記憶缺失,老爺子走的時候,我也有一段。”

“因為分離焦慮癥嗎?”塗芩有些吃驚。

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世界裏遇到失憶的人。

“大概吧,我不記得了。”謝齋舲拿起旁邊的錘子,把那個已經補救不回來的泥坯砸掉,收拾了泥塊丟到垃圾桶裏。

“老爺子以前拉坯失敗就會出去跑步。”他突然就換了話題,“繞著後山跑一圈,再繞著村子跑一圈,跑回來就會禁食。”

“所以我小時候很怕他拉坯失敗,因為他禁食,廚房裏就不敢做吃的,一屋子人都跟著沒得吃。”

塗芩先是楞了一下,才像反應過來一樣,開始在筆記本上敲這條信息。

有點怪。

謝齋舲的表現應該是真的不記得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聊八卦差不多。

可也應該是真的在回避,話題轉換突兀的就像是他不想跟她聊就讓她上樓睡覺差不多,可是讓她上樓睡覺的時候他明顯是有情緒的,這次的話題轉換,更像是無意識的。

塗芩的腦子一旦開始分析就很容易單線程,謝齋舲換話題提到了老爺子,她也就很順嘴地接了一句:“劉景生做陶拉坯的時候也不穿衣服麽?”

安靜。

謝齋舲洗手洗一半傻在那裏。

塗芩打字的手也頓在那裏。

“只有我。”大概是看氣氛太尷尬,謝齋舲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劉阿姨不會來工作間,平時也沒有別人,陶泥粘在衣服上丟洗衣機洗很容易堵住水管,所以我就懶得穿了。”

“冬天也不穿麽?”塗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接著問,大概是太尷尬了。

“……冬天有地暖。”謝齋舲大概也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得回答,但是仍然有問有答。

“褲子呢?”塗芩又問。

謝齋舲:“……”

塗芩:“……”

謝齋舲:“……這會寫到劇本裏嗎?劇本裏的那個徐常平,會不穿衣服做陶嗎?”

塗芩:“……這是電視劇,八點鐘在大臺播的那種電視劇,不會出現這樣的劇情的。”

“……褲子還是要穿的。”謝齋舲還是硬著頭皮回答了。

“……為什麽?”塗芩有種破罐子破摔,摔碎了發現挺香就想繼續踩的惡趣味。

“這種……”謝齋舲擡腿給她看他身上那條灰色的工裝褲,“防水,穿完脫下來水沖一下就幹凈了,不用丟洗衣機。”

“哦……”塗芩發現這個可能真得記錄,又打開了筆記本,很誠懇地看著謝齋舲,“鏈接給我,道具組可能需要。”

謝齋舲:“……”

氣氛到了這一步,已經非常奇怪了。

謝齋舲已經清理幹凈手上的泥,脫掉了圍裙,站在了塗芩旁邊。

塗芩的耳朵有點發紅,是剛才那通尬聊的後遺癥,可仍然坦蕩地看著他,想要問他要工裝褲的鏈接。

他總是被她這樣的樣子吸引,他發現當自己的註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時候,他就並不介意去談那些禁忌話題。

比如今天的精神病院。

比如昨天突然提到的分離焦慮。

總是,提起來很容易就淡下去了。

“搜防水褲就行。”他彎腰,看著塗芩打開了購物網站,他用手指選了幾個,“這種薄款的,便宜好脫不要有很多扣子的就行。”

怕她問他為什麽好脫,他又趕緊解釋:“身上臟兮兮的,解紐扣不方便,松緊帶的就可以。”

塗芩:“……哦。”

謝齋舲:“塗芩。”

塗芩:“嗯?”

謝齋舲:“真的不用太在意我的分離焦慮癥的。”

塗芩:“為什麽?”

“每件事情,都是有代價的。”

“能和你這樣坐在一起。”

“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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