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葉禮喬這一周都不開心。

他有盡力去調整,嚴格按照以往的時間表完成每天的所有活動,甚至苛刻到了以分鐘標計行程,可還是回不到那個周末前的狀態。

唐箴只是來陪了他兩天。

短短兩天造成的影響竟如平地陡生珠峰,他向上攀升時有多快樂,向下墜落時就有多失落。更失落。

“像什麽樣子。至於嗎。”葉禮喬厭棄自己,快三十的人了,怎麽連這點情緒都控制不住。

但他一周都沒有接唐箴的電話。

接不了,聽到唐箴的聲音他搞不好會哭。

“唐箴哥,你別抽了。”陶雨手裏握了把塑料鏟氣急敗壞地把唐箴腳邊沾了煙灰的白雪剔掉。

院子裏鋪了一層軟雪,朱紅的雕梁木廊,碧綠的金桔樹葉,灰白的天。陶雨天天都得三百六十度環院取景拍攝這點雪景,見不得唐箴用煙灰壞景,也見不得他點上煙抽一口然後就忘了似的垂在身側。前兩根燃到手指了才反應過來。

唐箴把煙按進煙灰缸,接過鏟子鏟了他掉的煙灰。

陶雨沒再說別的,郎遠表哥說唐箴哥看著冷淡,其實還挺好相處的。陶雨來了快兩個星期,好相處是不假,但也不是什麽話都能說,什麽事都可以問的。

就像他從上海回來這一周,瞧著跟去之前沒什麽兩樣,但顯然不對勁。老楞神兒,心不在焉的,肯定是跟禮喬表哥發生了點什麽事情。

陶雨不好打聽,不知道這些哥哥們具體煩啥悶啥,但她機靈。她知道唐箴哥現在一定不想應付一些熱情過頭,住店順帶看上老板的環肥燕瘦們。

於是她原地化身護草使者,笑吟吟地擋住了一對黑長直和粉色波浪卷兒,“漂亮姐姐們,傍晚好呀!餓了嗎?或者我能做點什麽哄姐姐們更開心?”

漂亮姐姐被娃娃臉的陶雨逗得銀鈴直笑,順著她的牽引進了咖啡角商量起吃什麽。

小院的客單價不高不低,但這一筆費用囊括了院子裏的住宿和湖湘樓餐飲的全部費用。住宿規格很高,景色不錯,湖湘樓菜色好評不斷,加上老板姿色絕代,客人自發的宣傳日漸如火如荼。

陶雨給湖湘樓的夥計下好單就要去取,寒冬臘月的,她讓姐姐們只管端坐擎等著吃就好。

唐箴隨她一道出了門,問她:“畢業論文什麽進度了?”

陶雨生理性的直接一皺眉,再帥的人這時候問這話,她都想叫聲爹。然而她爹不是什麽好東西,她也不敢真嘲諷唐箴叫爹,只能老老實實地答道:“初稿完成了,這兩天就開始修,應該能提前完成。”

唐箴點點頭,說:“不著急去學校的話,就留下幫著看店吧。”這小孩兒活潑起來也是少有人能抗拒得了,古靈精怪的點子也多,社媒宣傳那套玩的風生水起,很適合經營小院。

陶雨當然高興,她巴不得不回家呢。院兒裏人來客往的有趣又輕松,她能撒歡兒了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沒人管。

不過,“唐箴哥,你能開實習證明嗎?”她學英語的,就業前景說廣不廣,她也不知道以後想做什麽,只好大家做什麽她就跟著做什麽。

“什麽東西?”

“……”陶雨無語。

好吧。郎遠表哥說唐箴哥背景不簡單,不知道實習證明是什麽東西一定不是因為孤陋寡聞,雖然她很想鬥膽問他一下知不知道知網呢…

唐箴不以為意,他要去趙叔那兒,不跟陶雨一路,“註意著點兒地滑。”

陶雨剛要謝他關心,就又聽她唐箴哥補充了後半截話:“別把飯摔了。”

“……”拉倒吧都。

趙叔隆冬後早早地就收了攤子,跟啞巴叔兩個人在屋子裏圍著取暖器烤火。取暖器還是唐箴給買的,他有一次來,倆小老頭兒在屋裏燒炭取暖,門窗還全給封死,人都發暈了還以為是太暖和了犯困。

“我一輩子都這麽過冬的,你說那什麽……中什麽毒,沒有的事!”

“……”唐箴無語。

他本來也不是商量,跟自己父親也從來沒就著這種小事推來攘往過。當天就找了郎遠在村裏看了一圈,大都如此,伴著二氧化碳吃飯喝酒睡覺,都挺命硬的。

嘴也硬,嫌他少爺脾氣,但得了新的電取暖器後又都個個瞇縫著眼兒笑。當然,說他的還是一句沒落。

見唐箴來了,啞巴叔欣喜地起身給他拖了把椅子過來。趙叔入冬後氣色就一直不太好,瞧著精神不濟,問他就撅:“誰大冬天還精神抖擻的!”

“來啦。要到小年了,你得回家不?”趙叔問唐箴。

唐箴說:“不用回,家裏年後才有人。”

趙叔楞了一楞,像是沒聽過這種奇怪的家庭。唐箴沒解釋,反而問道:“趙青過年回來嗎?”

“回來,說是三十那天。他找了份工在兼著,得到那天。”

“趙叔,禮喬跟趙青關系不好嗎?”

唐箴從上海回來就咨詢過心理醫生,葉禮喬的狀態讓他隱隱有些擔憂。他沒有諱疾忌醫的想法,專業的事情自有專業的人可以提供幫助。

唐箴覺得突襲上海的那個周末收獲頗豐。人前陽光燦爛的葉禮喬在一個人的時候,幾乎被孤獨層層包圍得密不透風。他自己似乎無所覺,所以在被人擅自打破習以為常的孤寂後,他成倍的焦慮和動蕩。一邊極致的開心,一邊極致的難捱。

唐箴很心疼,很抱歉,但不打算再放任。

唐箴不認為這是病癥,所以不會武斷地讓葉禮喬以病人的身份去見心理醫生。他咨詢的也不是如何改變葉禮喬的狀態,自以為是地說什麽幫他變得更好。需要幫助的是他自己,他需要專業的建議來告訴他,他要怎麽才能更深入地了解葉禮喬這個人,以更健康的方式去擁抱他,愛他,不讓他難受。

心理醫生建議他冷靜客觀地去了解葉禮喬身邊所有的關系。葉禮喬在上海什麽都沒有,村子才是他的心臟。

啞巴叔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只看到趙叔縮起肩膀,雙手不住地相互交搓著,神情蕭索。

趙青未必是癥結所在,但他是整個村子少見的與葉禮喬不睦的人。或者說,不是不睦,而是某種刻意為之的疏遠。

趙叔像是被這疑問擊潰了,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澀著聲音說:“是我沒本事,兩個孩子我一個也沒照看好。”

趙青的媽媽病逝於八月底,積勞成疾,久拖不治。也是那個夏天,葉禮喬保送上海的大學,在他們夫妻倆飽含驕傲和拍著胸脯保證供得起上海那地方的學費和生活費的勸導下,葉禮喬拎著單薄的行李被趙叔送去了上海。那時候智能機都開始普及了,但趙叔連直板手機都舍不得買,等他從上海回來,妻子的遺體已經火化了。

趙青那會兒還在上小學,不理解為什麽媽媽生病了不治,不理解為什麽爸爸有錢送哥哥去上海卻沒錢給媽媽治病,不理解為什麽媽媽辛苦了一輩子臨終時連杯熱水都沒來得及喝。

據說上大學了就表示不再回家了。不回就不回,可憑什麽他走了不回,自己就連家都沒了呢?

哥哥走了,媽媽沒了,爸爸也不見了。

那三天,趙青天都塌了。

那年冬天,葉禮喬沒有回來過年。他從進入大學的第一天起,就開啟了拼命賺錢的生涯。他像有使不完的力氣,像他的二十四小時就是比別人的更經用。第一學年結束,他攢下的錢加上獎學金和去年趙叔留給他的剩餘部分,他揣著五萬塊錢和一部手機在暑假結束前幾天抽空回去了一趟。

還想著趙嬸一定得心疼他現在瘦得皮包骨,指不定還得背著他偷偷抹眼淚,還想著得好好哄哄她,還想著借口學校食堂不好吃……活生生的人只剩了黑沈墓碑上的一個名字,他連跪下的資格都沒有,趙青拳腳並用不允許他靠近他的媽媽。

回學校後葉禮喬再次縮減了休息時間。他睡不著,但不能浪費時間。

他已經是大人了,明白事理。趙叔說嬸子的病即便治也沒什麽意義了,即便把給他的錢都拿去吃藥也延長不了多久的生命了,讓他不要多想。生死有命,趙叔說要怪也是怪他自己,累了妻子一輩子。

道理他都懂,但他再也沒辦法允許自己好過一天。他拼命賺錢,但不敢給自己多花一分;他名列前茅,但不敢為自己驕傲一秒;他長相優越,但不敢多看別人的心意一眼。

那是他狀態最差的時候。

直到臨近畢業,他被導師推薦即將奔赴工作崗位。咨詢公司需要與各種精英名流打交道,而他們能一眼看穿他的虛弱,他無法被信任。

他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開始自我療愈。

所有問題都有方法。

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能接受被虧欠。母親拋棄他,他因此得到了更多更可貴的關懷,他健康長大,以後也不會辜負於他有情有義的人。

但他接受不了自己虧欠別人。趙嬸連他彌補回報的機會都沒給,他終生虧欠。他在這裏無法自洽,直到現在。

好在他也意識到,他絕不是個例。這世上應該沒有多少人能心安理得地承受別人的付出而不覺虧欠。

趙青漸漸長大了,漸漸明白那種情況下怪誰都不該。

他那時被突然傾塌的恐懼壓垮了,他像落水的人胡亂抓住斷木以求生一般,把怨怪葉禮喬當成了那根浮木。一抓這麽多年,到現在他成年了,發現現狀無解。如果放手,葉禮喬會不會真的像浮木一樣飄走。

那就不放,繼續像如今這樣,帶著刺牽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