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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王叔喜歡那位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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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王叔喜歡那位裴娘子,……

紫微城, 徽猷殿。

冷煙和月,露花倒影。殿檐上綠琉璃瓦鱗次櫛比,瓦縫間漲滿露水, 檐下宮鈴欲唱不唱地蕩在微風裏, 宮人悉在殿外,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嬴澈步入殿內, 殿中已然狼藉一片。大長公主與嬴灼俱已到了, 燕寢裏,小皇帝猶未安寢,正頹廢地坐在龍床上,滿臉無奈。

殿內氣氛壓得極低,有如冬夜沈沈凝冰三尺。

“王叔……”

見他來,天子忙從榻上起身相迎,望著他,滿眼皆是求救之色。

天子原就形容稚嫩, 此刻披散著頭發, 未服人君衣冠,愈發像個孩子。拽著嬴澈的手臂, 就愈發像在外受了欺負急於回來尋求兄長、叔伯幫助的稚子了。

“怎麽了?”嬴澈輕聲問。

其實來的路上他已簡單知曉了事情的經過,原是今日天子趁他不在,偷偷去往北宮,看望被幽禁的廢後虞氏, 卻反被對方挾持, 以此來逼迫留守宮闕的嬴灼釋放其父兄。

虞曦畢竟還只是個身量未長成的少女, 極輕易便被制服。隨後,嬴灼將二人帶回徽猷殿,要求天子處死廢後。天子不肯, 他也不肯罷休,雙方爭執不下,只好命人來請他。

“子湛,你來看看吧。”

不待小皇帝開口,嬴灼已率先道:

“此人意圖行刺陛下,被我擒住,我說要殺,陛下卻執意要將其放了,我和姑姑都不同意,只好叫你來商量。”

他身形高大,燕寢裏青銅連枝燈上的明瑩燭光全然照在他身上,暗影正好將地上的少女完全籠罩住,細看之下才發現是廢後虞氏。

她身上還捆著鐵鏈,叫嬴灼的兩個親兵用長戟交叉制住,匍匐在地,像條瀕死的小犬,呼吸不聞。

好歹也曾是皇後,當著皇帝的面,嬴灼做得未免太難看。嬴澈無奈的一眼乜過去,嬴灼不情不願地擡手,示意二人收戟。

地上,原本靜默如死的少女卻突然強撐著仰起了頭,怒罵道:“嬴澈,你少在這兒假惺惺的!”

“你廢黜我,如今,涼王又想殺我。你們口口聲聲我父兄謀逆,可如今陛下的話你們都敢不聽,這不是謀逆又是什麽?”

“你們兩個亂臣賊子!早晚不得好死!”

“王叔……”

怕他生氣,小皇帝忙拉住他的袖子,緊張地央求,“您不要同小曦一般見識,她只是一時糊塗……”

“王叔,你下令放了她好不好?我沒有事的……”

一國之君,竟卑微到這個地步。小皇後眼眶中的淚一瞬落了下來,泣道:“你求他做什麽?你是天子,你的尊嚴和骨氣呢?不許求他!”

“我死也就死了,反正我全家都要死了不是嗎?我死,也就是去和他們作伴……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許求他,聽到沒有?!”

眼看帝後二人哭作一團,嬴澈竟有種自己就是那廢黜伏後、鴆殺皇子的奸雄魏武帝的錯覺,好似他自己倒成了謀朝篡位的叛臣了。

他無奈地對身側一直緘默、未有作聲的清河大長公主道:“勞煩姑姑,先帶皇後下去。”

虞曦畢竟年齡尚幼,又曾為皇後。虞氏家族覆滅,也著實沒有必要對著虞曦一個出嫁女趕盡殺絕。

大長公主會意,同皇帝致意:“那我就先送皇後回北宮。”

小皇帝點了點頭,仍望著鬢發蓬亂的皇後,眼中千般不舍,萬般擔心。

虞小皇後卻並不領情。

被士兵帶下去的時候,她睜著那雙掩在亂發之下流著血淚的眼睛,罵道:“別以為我會感激你!”

“嬴澈,你操弄權術,以下犯上,廢黜國母,你會遭報應的!”

宮門將女孩子尖利的咒罵隔絕在外,殿內轉瞬恢覆為方才的寧靜。小皇帝仍望著宮門的方向,眼眶淚水未幹。

嬴澈輕拍一拍他肩膀:“陛下。”

天子回過頭,無措地看著他,已然淚流滿面。

殿內還有不少嬴灼的親兵,叫他們瞧見,也是有損天子顏面的。嬴澈只好道:“阿灼,你也先下去吧。”

嬴灼白他一眼。

這頭黑鹿。

他還沒上位呢,倒輕車熟路地指揮起他來了!

雖如此想,嬴灼倒也賣了他幾分薄面,麻利地收了兵刃帶了人離開。連君臣之禮也未行。

此刻殿中再無旁人。嬴澈屈身蹲下來,從懷中摸出帕子,想替小皇帝拭淚。

這一摸卻將令漪繡的帕子扯了出來,他有些猶豫,天子已經按住了他的手臂,輕聲地問:“王叔。”

“您真的不能放小曦一條生路嗎?”

“臣等原本也沒有打算對廢後下手,”嬴澈答,“這些天,她不也好好的麽?可她今日是挾持了你,謀殺天子是大罪,重罪,則必以重刑懲處,不懲處,則不能服眾。不能服眾,則天下人皆可以效仿弒君。屆時朝綱崩壞、天下大亂,可就不僅僅只是死一個虞曦的事情了。”

“那就不鬧大,把事情壓下去。”小皇帝道,又替皇後求情,“小曦也只是心系她父兄罷了……”

“陛下的意思,是想放虞伯山同虞琛一條活路?”

背後的心思既被猜中,小皇帝有些不好意思。他鼓足勇氣問:“王叔,可以嗎?”

嬴澈看著天子仍顯稚嫩的臉,眼裏的失望,越來越濃。

他斟酌了片刻才答:“陛下,虞琛已經自盡死了,人死不能覆生,臣如何能讓他覆活?”

“那,還有濟陽侯……”

“至於虞伯山,他曾經犯下那麽多的罪孽,死在他手裏的無辜之人不計其數。遠的不說,就說先太子,被逼遠走的駱將軍,他的一家老小,還有當初跟他一起禦敵卻沒能等來援軍、死在邊塞的軍士,以及臣妹的父親……這都是一條條人命啊,難道他們,就都該死嗎?”

“我……”小皇帝自知理虧,不好再接著這話說下去。他忙改口:“那小曦還能做朕的妻子嗎?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她從小就陪著朕,我們在一塊兒,已經很久很久了……”

嬴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是天子,天子,乃萬姓之君父,那皇後,就是全天下百姓的母親。”

“現在皇後現在不能約束父兄,致使後族犯了叛國的罪,若只是懲處她的父兄,卻還要她繼續坐在國母的寶座上,天下百姓又會怎麽想呢?他們只會怪罪陛下包庇,連謀反這樣大逆不道的重罪也能輕輕松松揭過。如此,天下之人只會群起效仿。日後這樣的事層出不窮,可就危險了。”

“可,可又不是皇後要他們反叛的……”

“歸根究底,皇後是支持他們的,不是麽?”

小皇帝不能反駁,有些沮喪:“可朕貴為天子,難道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保全麽?”

嬴澈輕嘆一聲:“那臣給陛下講個故事吧。”

“前漢元帝是孝宣皇帝的長子,當初為太子時,孝宣皇帝曾說太子偏好儒生,純任德教,不懂得以霸王道之術雜之而治天下,將來必亂漢家。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王,欲用淮陽王代太子。”

“可元帝乃是孝宣皇帝微末之時與發妻許氏所生,一向感情深厚。後來皇後為奸人所害,撒手人寰,就留下元帝這一個孩子。孝宣皇帝感念與發妻的情意,終不肯廢。而孝宣帝崩後,太子繼位,果然就如同他所擔心的那樣,牽制文義,優游不斷,又易為宦官所欺,終致大權旁落,漢業遂衰。”

“臣給陛下說這些,便是想告訴陛下,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更不能純粹憑借自己的喜惡、私欲去行事。因為一旦放縱,不能做出最合理的選擇,那麽,吃苦的只會是底下的百姓。”

“臣不喜儒家,卻也認同孟夫子之所言,民貴,社稷次之,君輕。既然我們這些上位者享受百姓的供養,就應當事事以百姓為先,克制私欲,不以個人喜好所行事。陛下您說,是這個理嗎?”

王叔的語氣溫和極了,似還如幼時與他講論文義。少年天子默默聽了一刻,忽然直楞楞地問:“那皇祖父對母妃,也是因情亂智麽?”

嬴澈不期他竟會問出這樣的話來,倒好像自己今日這番話,是在敲打他德不配位了。忙道:“陛下,臣並無此意。”

“好吧。”小皇帝改口問,“那王叔喜歡那位裴娘子,也是因情亂智嗎?畢竟,她可是你名義上的妹妹……”

嬴澈道:“陛下也說了,只是名義上的,又不是親妹妹。況且臣不是天子,她的家族亦無過錯,臣當然可以娶她。”

所以,只要不做天子,就不必為這些條條框框的大道理所約束了嗎?

就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選擇喜歡的人?

小皇帝垂著頭,若有所思。

虞曦行刺的事終究還是被嬴澈悄無聲息地揭過,又過了幾日,虞氏一族正式行刑,虞伯山梟首,棄市。

圍觀的百姓有如潮水一般從七街八巷趕來,行刑完畢後,官府將虞伯山的屍身扔至街上,百姓一擁而上,莫不擲其頭、踐其屍,發洩心中積攢多年的怨氣。

甚至有人將火苗放置在其肚臍中點燃,流膏滿地,三日不熄。

也正是同一日,令漪攜母,同堂兄一起前往永徽寺遷出父親遺骨,正式安葬在北邙山中。

雲姬本不想去。

她既與裴慎之和離,參與遷墳這種事,名不正言不順。

但身邊的心腹卻悄悄勸她,女兒與晉王成婚是早晚的事,屆時,她總不能頂著先王妾室的身份出席婚姻,還是得歸於裴家這一邊。

她聽了這話,只好前往。不曾想,等到了永徽寺,山門前已然停駐著許多架華美的車駕,是清河大長公主的儀仗。

“大長公主怎麽來了。”令漪驚訝地嘀咕。

分明上一次,來的就是臨清,且她後來才知,那還是臨清縣主偷跑出來的,大長公主的本意只是讓住持打發了她。

“啊?”

聞說大長公主也在,雲姬瞬然打起了退堂鼓:“我,我就不去了,溶溶,你自己去吧。”

令漪也不想母親同大長公主見面,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那阿娘在車中等女兒,女兒看看阿兄到了沒有,屆時好叫他送你回去。”

等進入寺中,裴令璋同大長公主果然先到了。裴令璋正低著頭恭恭敬敬地陪侍在大長公主身邊,瞧上去有些局促。

大長公主的另一邊,則站著臨清。

“你來了。”

不待令漪行禮,大長公主先叫住了她。含笑的目光在她身邊一掃:“你母親沒來麽?怎麽,也不請她出來,與孤見一面。”

“怕什麽,姑姑還能吃了她不成?”

“姑……”令漪微微錯愕。姑姑?

公主只一笑:“早晚的事。”

宮中如今的情形她看得很明白。天子不能服眾,加之這一連串的打擊心性也散了,禪位是早晚的事。

嬴澈身邊就裴令漪一個女人,明顯是要立她做皇後的。提前搞好關系,百利無害。

話既說到這個份上,令漪也不好拒絕,只好命簇玉將母親請來。

雲姬十分尷尬,更有些膽怯。她早聽說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大長公主心悅前夫的事,當年沒少為之提心吊膽。即使後來嫁入王府有先王做靠山,也常心懷戚戚,大長公主有可能出現的地方,她從不去。

沒想到,究竟還是在這裏遇上。

想到這兒,雲姬有些後悔。早知如此,自己也不該一時的善心發作,跑來給前夫遷墳。

果不其然,待到公主跟前,大長公主神色傲慢,眼角餘光輕飄飄地投過來:“你就是雲意?”

她目光冰冷,更帶著常年位高權重、養尊處優所養出的傲然,似一把冰冷鋒利的刀慢慢地貼著肌膚游走。雲姬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尷尬陪笑道:“妾見過貴主。”

大長公主沒應,目光依舊輕飄飄地,將她從頭打量到尾:“果然是……”

她想說浮雲心性,當著幾個小輩的面,到底是忍住了。只笑道:“其實我從前見過你。”

公主笑顏如花,那如冰刀貼面般的森森寒意也隨之消融在春風藹然的笑意之下,眾人皆不明所以,只聽她接著說了下去:

“建昭十二年,你從新鄭老家赴京成婚,我曾想在你渡河時殺你,可惜那時我逼婚之事早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你若死了,我便是頭一個懷疑對象,故而忍住了沒動手。”

“十五年上元,你懷著令漪,他陪你上街看燈,我原想趁著人多弄死你。可惜我那時已經生了婉玉,為了她,我也不想徒增罪業,就放棄了。後來想想,更是覺得沒意思。一個瞎了眼的男人而已,我何苦為了他喪失理智,犯下殺孽。”

雲姬早已驚出一身冷汗,令漪也尷尬得不知所言,不想她竟如此直接。臨清縣主眼看不妙,忙抱著母親的小臂撒嬌:“阿娘……”

“你看看你,把人家都嚇成什麽模樣了。這樣的玩笑話可別說了。”

“我可不是開玩笑。”大長公主卻道。

又同雲姬說:“總之我今天和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當年我都不曾對你下手,如今就更不會了。你沒必要怕我。”

“貴主說的是……”三魂六魄歸位,雲姬臉上艱難地擠出一絲笑意,“妾記住了。”

大長公主不語,視線流風般地掠過她,示意令漪同她前往後山遷墳。自此之後,都不曾再理會雲姬。

快二十年過去,她還是不喜歡雲意這個人。

倒不是嫉妒,也不是厭惡她嫌貧愛富、拋棄裴慎之。畢竟,誰規定女子就得安於清貧呢?她不喜歡雲意,就只是身為母親,不能茍同雲氏拋棄女兒的做法罷了。

她也是母親,她愛婉玉,願把世上一切好的東西都送給女兒。故而對於雲意這種只顧自己享樂卻不負責任的作派,無論如何也喜歡不起來。

不過——大長公主回頭,看了一眼正挽著母親、行在身後的令漪。

能指責雲氏的,也只有裴令漪這個當事人罷了。她沒必要為之耿耿於懷。

她又究竟是因為誰才對此耿耿於懷。

大長公主不願多想,淡漠地撇過臉,一旁的臨清縣主察言觀色,忙說起趣事來,分散母親的註意力。

當日,令漪父親的棺槨從永徽寺中遷出,葬入北邙山間、嬴澈從前選好的墓地裏。

朝廷的平反和追封早已賜下,令漪立在修葺一新的墳墓前,看著石碑上“魏故光祿大夫裴文忠公之墓”的字樣,視線漸被淚水模糊。

光祿大夫,是朝廷追贈的官職,文忠,也是朝廷賜下的謚號。父親生前只是禦史臺的小官,即使沈冤得雪,這樣的恩賜也算厚重了。她知道定是王兄為她圖謀而來,可她卻半分也高興不起來。

親戚或餘悲,他人早已歌。公道來得太遲,再多的追封也不能挽回父親的命,只是聊以慰藉罷了。

至少,他不用再背負著“叛臣”“罪臣”的罵名。

她沒有哭,扭過頭悄悄地拭去了。清河大長公主早已因政事離開,臨清縣主卻候在一旁不走,看著墓碑,低聲喃喃道:“也不知你爹究竟有什麽好,一個腐儒書生而已,竟叫我母親如此念念不忘。”

從前她不願說這些,是不願在裴令漪面前丟這個臉,且因此深恨裴慎之,認為他一個卑賤寒人竟敢拒絕母親,實在是太過於不知好歹。

可如今不知怎的,她反倒是釋懷了。那畢竟是母親念了快二十年的人,母親喜歡的人,她都支持。

——她只是好奇,那不曾謀面的罪臣究竟是何模樣罷了。

“也許只是遺憾而已。”令漪道。

她不願同臨清縣主過多討論亡父,回身再度鄭重地朝她一福:“我也要多謝縣主同大長公主,多謝大長公主多年來照看我爹的棺槨。大長公主不在,還望縣主替我轉達這份謝意。”

真是肉麻!之前不就謝過了麽?

臨清縣主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順勢對她提要求道:“那你也幫我個忙。”

“反正現在虞氏已除,京中也安定了。你同我晉王兄說一聲,我近來想學鞭子了,叫他把你身邊那個寧靈送過來,教我武藝唄?”

晉王兄?

令漪有些驚訝,不期自己竟能從這不可一世的小縣主口中聽到如此禮貌的一句稱謂,不明所以地側過臉去。

可當她看到已從京中趕來、正立在馬車旁預備接她回去的小侍衛時,恍然明白了一切。令漪笑著道:“是,我一定將縣主這話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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