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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有些事,也該有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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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有些事,也該有個了……

滾滾濃煙在地窖中蔓延的時候, 嬴澈一行人才走至半途。空氣裏隱約傳來些許刺鼻的焦味,夾雜著陣陣煙燒火燎的氣息。寧瓚率先發現異樣:“不好!”

“他們放了火!”

與密道相連的地窖裏尚且堆放著大量木柴與儲存的糧食,本就空氣稀薄。若遇明火, 很快就會燒起來, 屆時不是葬身火海就是窒息而死。然密道曲折深幽,似乎永遠見不到底, 眾人的面色都由沈凝下來, 不由加快腳下步伐。嬴灼則嘲諷:“連陛下的安危都不顧了,虞琛還真是,連裝也不肯裝了。”

“陛下,您現在理應明了,誰是忠臣誰是叛臣了吧?”

小皇帝正趴在嬴澈背上,由他背著轉移。聞言臉色紫漲,愧疚不已:“是朕輕信虞琛了,錯怪了王叔……”

嬴澈神色淡淡, 並未答言。

小皇帝心如刀鋸, 自知理虧,不好再逼問, 只好另外找話說:“那……皇後她沒事吧?”

這一回,不待嬴澈開口,嬴灼已接道:“陛下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到底是手足至親,虞琛不會對她怎麽樣的。也虧得把皇後送出去了, 要是留下來, 現在會怎樣, 還真不好說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嬴灼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虞恒。他低垂著眼睫,置若罔聞, 唯獨眼瞳像是蒙了一層灰,有些黯淡。

嬴澈又吩咐眾人用衣服或布帕將口鼻遮掩起來,以防濃煙先於烈火趕到。好在密道內岔道眾多,有效緩解了火勢蔓延的速度。虞恒得以在火勢到達之前將他們帶到密道盡處的鐵門之前,一邊開門一邊提醒:“這密道出口是陶光園,有禁軍把守,若陛下與晉王殿下信得過臣,還請暫作等待,容臣先去引開他們。”

鐵門洞開,強光入眼,陶光園的蓊郁花木赫然映入眾人眼簾,顯然虞恒並未說謊。嬴澈道:“你為何要幫我們?”

虞恒短暫沈默:“臣分得清是非黑白,也知今日的一切皆是臣的家族咎由自取。今日之事,臣不敢說是將功贖罪,只希望能盡臣微薄的一分力,能夠稍稍減輕父兄所犯下的罪孽。”

出了陶光園即是皇城北面的門戶安寧門同宣武門,嬴澈擡頭望了眼天時,估摸著姑母的人快到了,決定賭一把,放了虞恒離開。

這處密道出口藏在假山叢裏,四周林木蓊郁,巨樹參天,遮天蔽日。一切都靜悄悄的,不聞人聲,只聽得見鳥雀的清鳴。

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人回來,小皇帝不禁擔心地問:“王叔,他會不會……”

今日之事於他而言實在太過驚心動魄,小皇帝現在仍處於驚弓之鳥的狀態,十分害怕虞恒也會背叛自己。

嬴澈搖搖頭:“不會。”

他看得出來,從一開始被寧瓚挾持卻無任何反抗,到後來主動帶他們進入密道逃出生天,虞恒只怕早就打定主意倒向他們。

與虞琛不同,這是個心存良知的青年。就看他是不是看走眼了吧。

一行人提心吊膽又耐著性子在假山叢中等待著,小半個時辰後,忽聞一陣腳步聲,虞恒去而覆返,身後還帶了個少女及一名身穿鎧甲的青年將軍,卻是寧靈同大長公主麾下的禁軍首領。

見眾人無礙,他激動地抱拳下跪:“臣等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見到熟悉的人,眾人都松了口氣。小皇帝道:“愛卿免禮,現在外面情況怎麽樣了?”

“回陛下,一切都好,玄武門和安寧門都已經被我軍控制住,只是陶光園仍被叛軍控制著,我軍進不來,還請陛下速速隨臣離開。”

原來寧靈去了大長公主傳了那話之後,大長公主敏銳地意識到宮中有變,當即派人前往各個宮門查探北衙禁軍的動向。

得知皇城東面與北面的城門被左右龍武軍把守後,她果斷出手,提前調動人馬出發,並沒有依嬴澈之言等到申時。

眼下,大長公主的人馬已經控制了北邊的玄武門同安寧門,朝著九州殿進軍。但九州殿所在的陶光園尚被神武軍包圍著,虞恒方才也廢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混出去,等傳遞了消息帶人回來時,神武軍已然接到虞琛的命令,正在園中四處搜尋天子及晉王下落。

情況緊急,眾人遂往外轉移。豈料才出掩身的假山堆,竟徑直撞上一隊巡邏的神武軍:“什麽人?”

幾乎是一瞬間,數百支鋒利的箭矢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為首的神武軍將領先是一驚,待看清他們,霎時笑浮滿面:“原來是陛下,臣拜見陛下。”

“陛下,世子吩咐了,說您被晉王同虞二公子挾持,叫我們遇上了就帶您回去,他同皇後還在九州殿等您呢。至於其他人……”

他目光掃過嬴澈諸人,笑容不無得意:“格殺勿論!”

“你、你胡說八道!”小皇帝簡直被這番顛倒黑白的話氣得七竅生煙,“誰告訴你是晉王同虞恒挾持朕?分明是虞琛!”

“他明知朕在密道裏,卻還下令往密道中放火!這不是亂臣賊子是什麽?怎麽還倒打一耙、指鹿為馬?你、你們簡直是助紂為虐!”

“是不是亂臣賊子您說了可不算,”那人卻得意洋洋地道,“今日之後,史書自有公論,告訴後來者發生了何事。是謀逆還是平叛過程中沒能護好陛下致使陛下為叛軍所殺,屆時便可見分曉了。”

“您看,是您自己過來,還是我們先擒了晉王再接您過來?您若不配合,我們可不保證不會誤傷到您。”

這又是虞家的走狗。小皇帝氣紅了臉,才想要繼續與之分辯,嬴澈卻道:“陛下何必跟他們徒費口舌。”

“可,可他們分明是指鹿為馬……”

“公道自在人心,那趙高真有指鹿為馬之勢,可也只得意一時,最終也還是被史官直筆記錄了下來。陛下又何必在意一時的口舌之爭。”

說這話的時候,他敏銳地觀察著對面的人數。對方約有數百之眾,而虞恒帶進來迎接他們的雖然僅有幾十人,但此處地勢逼仄,對方人多的優勢也不易施展開,尚有一搏之力。

而若再拖延片刻,說不定就能等到援軍。

他同嬴灼交換過視線,盡皆握緊了手中的劍。嬴澈揚聲道:“孤記得你,你叫……成斌是吧?是個百夫長?”

“孤提醒你一句,曹魏末年,司馬氏指使成濟當街弒君。可過後也擋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將成濟扔出去頂罪,滅了成濟三族。”

“你也姓成,卻只是個百夫長,遠不如時任太子舍人的成濟重要。你連虞琛的心腹都算不上,還想學著人家謀逆作亂麽?孤奉勸你,可不要重蹈前人覆轍。”

那人面色一變,額上轉眼汗涔涔的,顯然被這話鎮住。

“還有你們也是。”嬴澈又轉向他身後的龍虎軍士,“弒君是何等罪名,你們可想清楚了。虞琛連他這樣的都不會保,何況是身為卒子的你們?”

“你們領的是國家的餉,又不是他虞家發的餉,何必為之賣命?眼下我的人已經占領玄武門同安寧門,攻到這裏也不過是轉眼之勢。放下武器,本王尚可為你們擔保是迷途知返,晚了,可就是徹頭徹尾的反賊了!”

這番話果然說得一眾龍虎軍士的心思活絡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小皇帝亦趁機道:“對!放下武器!把他給我捆了!朕就不追究你們今日之過!”

眾人還是不說話。待其中一名弓箭手猶豫著放下弓羽後,其他人紛紛遲疑著效仿。氣得那名喚成斌的小頭目長破口喊道:“一群蠢貨!別人說幾句你們就信了?你們到底在做什麽?!”

“沒讓你們殺陛下,殺的是晉王!給我上啊!活捉反賊!封萬戶侯!”

其餘人等仍猶豫著未動,唯有幾名親信揮舞著刀劍砍了上來,寧瓚同寧靈幾個反應迅速,迅速拔刃與幾人廝殺起來。

“一群廢物!”

眼看著軍心散亂,那人把心一橫,奪下旁邊軍士手中的弓箭對準嬴澈,搭弓射箭,一氣呵成。

事發突然,嬴澈正全力迎戰殺過來的神武軍,待發現時羽箭已然近在咫尺。

風聲中羽箭破空的淩厲擦過發絲,但聞一聲焦急的“王叔小心!”,一股巨大的力量躍至他背上,壓著他一起撲倒在地。耳邊緊接著炸開天子痛苦的呼聲:“好痛!”

”陛下,您沒事吧?”虞恒焦灼問道。

——竟是天子以身擋箭,用身體替嬴澈擋了那一箭。他自己背部卻被羽箭射中,箭矢刺破龍袍,斜斜插進肉裏。

嬴澈大驚,忙回身將他扶起。天子的面色急劇蒼白,倒在他懷裏,氣若游絲:“王叔,我,我……”

他痛苦地說著,每說一句,嘴唇顏色就烏紫一分:“今日都是我的錯,我,我不該懷疑你……你、你原諒我……”

這樣子分明就是中了毒。那箭上竟有毒!

嬴澈心憂如焚:“陛下別說話!保存體力!”

在場之人無不被這突然的變故驚住,對面的叛軍頭目也已慌神,忙擺手道:“不是我……是他自己要撲過來的,不是我!”

他承擔不起弒君的罪名,更承擔不起眾人的怒火。嬴灼原已殺紅了眼,聞言迅速反應過來,振臂一呼:“好啊,你們都看見了,虞琛意圖弒君!十惡不赦!”

“都給我上!斬逆臣,清君側!”

這話極大地鼓舞了眾人的士氣,虞恒帶來的那幾十個北衙禁軍同二王的親衛順勢迎刃而上,加之那幾百神武軍士也有不少倒戈,迅速將叛軍勢力清剿一空,綁了那頭目執送嬴澈面前。

不久清河大長公主手下的北衙禁軍也已趕到,護送眾人出陶光園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大部隊則已奔著九州殿擒拿虞琛去了。

……

皇城裏的兵禍鬧哄哄亂了半日才平息,虞氏叛軍被盡數消滅,虞琛也被活捉,連同幾名主要從犯一同下獄。虞小皇後被幽禁於顯陽殿中,嬴澈叫了太醫監入宮,在徽猷殿醫治。

小皇帝的情況很不好,那箭頭淬有劇毒,深入肌理。眼下,已叫醫師刮骨療傷,用了些安神的湯藥睡下了。

清河大長公主也早聞訊趕了來,待天子睡下,三人退出天子寢居,退至寢殿外的偏殿說話。大長公主不無埋怨:“明知今日是場鴻門宴,你還入宮做什麽。這還好是蒼天有眼,若真叫虞氏得逞,江山為之不保,你我又如何能對列祖列宗交代!”

嬴澈笑道:“不是有姑姑麽?”

“再說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非有今日之事讓陛下看清虞氏的狼子野心,今日的事也還會再發生。哪裏又能千日防賊。”

沒說出來的則是,他不去,誰來救溶溶的堂姐呢。她的親人已經很少了,十年前眼看著親人離開卻無能為力的苦,他不想她再次嘗到。

殿外月黑風高,青銅連枝燈上已經點燃了簇簇燈盞,在水泥金磚的地板上映下芳樹離離的影。清河大長公主罕見地沈默了陣,道:“是你把濟陽侯府逼之過急。”

這話似在指責他不該指使裴令湘去敲登聞鼓。嬴澈劍眉微皺,下意識反駁:“姑母,不是我。”

“是不是你都不重要,”大長公主道,“重要的是全天下人都這麽想。”

“也好,”她嘆了口氣,“既然那裴氏女已將此事掀了出來,你就順勢把此事辦了吧。已經十年了,有些事,也該有個了斷了。”

“也包括溶溶父親真正的埋骨之處麽?”嬴澈冷不丁問。

一旁的嬴灼不明就裏,好奇地朝二人看來。大長公主輕輕一噎,埋怨地轉首瞪他。

嬴澈笑著迎向她視線:“這有什麽。能被姑母看中,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有姑姑照拂他的身後事,也比讓他繼續埋葬在北園裏任蟻蟲啃食來得強。”

“只是姑姑要我順勢把這事辦了,那還需他的屍骨一用。就還請姑母大發慈悲,告訴侄兒裴慎之真正的埋骨之處吧。”

大長公主有些尷尬,畢竟斯人已逝,自己連遺體都還霸著不放,倒顯得有些“徐娘半老尤尚多情”了。

她掩飾地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告訴你可以,但到時候,可不許把姑姑賣了。”

*

這廂,晉王府中,令漪提心吊膽地從白日等到黑夜,一直沒見他人回來,眼瞧著窗外明月西沈,不由急得在廳中來回踱步,不住地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卻都了無音訊。

華纓如今暫住在府中,今日也過來陪她。見她不安,軟語寬慰道:“你別著急,晉王殿下定是在宮中被絆住了才沒工夫回來報平安,但這時候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麽?殿下吉人天相,自不會有事的。”

令漪心裏稍稍好受了些,但不過片刻,又愁眉不展:“可我擔心虞琛會對他下手……”

這時寧瓚兄妹匆匆走進來,她頓時眼中一喜,迅速起身:“怎麽樣?沒出什麽事吧?”

“沒事。”寧瓚搖頭道,“現在乾坤已定,叛賊都已伏法。殿下著我回來與您說一聲,他要在宮中陪伴受傷的陛下,今晚不回來了。”

陛下?受傷?

令漪不及多想,既聞說他沒事便稍稍放下了心。她追問道:“宮中諸事都平定了嗎?那虞琛是不是被抓了?”

寧瓚點點頭:“虞氏父子現在都關押在刑部大牢內,等候審訊,殿下讓您去永徽尼寺一趟,那兒會有人接應您……”

他還未說完,華纓突然情急地追問:“你說什麽,阿恒也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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