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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你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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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你混賬!”

“華纓不願脫籍。”

夜裏很晚的時候嬴澈才從宮中回來。令漪在門口替他解下身上厚厚的狐裘, 一面與他說著今日的事。

嬴澈也微微驚訝。

他撇過臉來:“為什麽?”

令漪搖搖頭:“大約是覺得不值吧,她說她不能原諒她父親害死了她母親。”

換做是她,大抵也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的。一切的苦都經歷遍了, 到頭來卻要和始作俑者和解。

即便他當年也是被陷害的, 可傷害已經築成,隔著至親的命, 又如何能釋懷呢。

就連她自己, 也忍不住想,如果當年駱超堅守下去,沒有投敵,是不是父親也就不用死?她也不會這麽多年都孤孤單單的,受盡世人冷眼……

“但這事估計由不得她。”嬴澈沈默一息後道,“駱超回國,朝廷是把他當貴客禮敬的,沒理由他女兒還要待在教坊。”

察覺她的失落,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柔聲安慰道:“十年了,人死不能覆生, 你也不要太難過。”

“你父親是正直的人,於他而言,直言正諫,匡正君主過失, 那是他的道。我想, 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後悔的。”

道理是這樣, 可父親卻永遠離開了人世間,這叫人如何不難過。令漪麻木地點點頭以示聽見,心頭依舊有如刀剜斧鑿般的疼。

她把臉貼在他胸膛上兀自緩解著, 嬴澈就一直抱著她,二人誰也不說話,靜默著,親密相依,一時竟忘記是在門口。

半晌,令漪稍稍調整好心情,擡眸笑道:“不說這個了,我的項墜呢?”

“今天都正月十五了,王兄總該找到了吧?”

“這……”嬴澈卻面現難色,微微逃避地別開視線。令漪一下子懵了:“王兄這是什麽意思?沒有找到?”

她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慌亂、驚疑、質問兼有之,嬴澈不知不覺間略紅了臉,手輕掌著她雙肩,將她攜至臥房中,在軟榻上坐下。

“你先別急,聽我說好嗎?”他神色誠摯。

“先時你把那張當票寄給我,我去找老板贖回玉佩時,一時氣糊塗了,就將你那項墜和兩塊玉佩都交給了他。現在我已經派人去尋,可扶風到洛陽畢竟有這麽遠,派去的人一時還沒有回來,再耐心等等好嗎?”

“兩塊玉?”令漪懵懵問道,敏銳地抓住他話中的不同尋常之處,“怎麽會是兩塊玉佩?”

他微咳一聲,竟有些不好意思:“你自己給宋祈舟的那塊,你忘了嗎?前時誤以為他在柔然身死,底下人打掃戰場時找到送回來的。”

“所以你就把我的項墜賣了!”令漪語氣難掩激動,“你從來都是這樣,整天就知道亂吃宋郎的醋!為了吃醋你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明明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你也當成是他的!就算是他的東西吧,既是他的,那你又憑什麽隨隨便便當掉別人的東西?”

“嬴澈我告訴你,這項墜要是找不回來,我們就一拍兩散吧!”

今夜上元佳節,嬴澈來找妹妹原是存了溫存的心思,不想反被她直呼其名地埋怨一通,且話語間還一個勁地維護宋祈舟,心裏登時也有些氣。

他道:“你也不要太過分了。我知道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嗎?你自己不也一樣當了我母親留給我的玉佩嗎?又有什麽資格說我?”

令漪道:“那是你自己給我的,我又不知情,難道沒有自己做主的權利?可我的東西是我自己給你的嗎?”那明明是他自己搶過去藏起來的!

嬴澈自知理虧,面色微一黯,隨即道:“那眼下只是派過去的人還沒有回來,還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你怎麽就認定那東西丟了找不回來、對我大發雷霆?”

“況且今夜是上元節,一拍兩散這樣的話也是可以隨便說的嗎?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就要與我分開?你說這種話,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

令漪正是心憂如焚之時,如何聽得進去?她別過身子,眼淚直直地落下來,仿如一顆顆墜星。嬴澈沈著臉湊過去,想抱一抱她,也被她負氣躲過,撇臉向一旁,並不搭理。

嬴澈一時也有些涼了心,道:“我是無心之失,你卻要因此與我分開,那在你心裏,我是什麽?我還不如一塊死物重要是嗎?你父親都死了十年了,難道你還走不出來嗎……”

他弄丟了別人最寶貴的東西,竟還振振有詞!

令漪氣結:“你混賬!”

“啪”的一聲清脆,仿如驚雷在寂靜中炸開,也打斷了嬴澈未盡的話。

他怔愕地看著她,面上旋即漫開火辣辣的熱痛。

令漪也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個位高權重的親王,想來是有些傷自尊的,神情一時微僵。

室中一時落針可聞,只聞紅燭上燈花蓽撥爆開的微聲。嬴澈薄唇微動。他原是想說人是不能總沈溺在過去的,總得往前看。她父親都已經走了十年了,如果真的找不回來,她也不要沈溺在傷心裏。

她已經十九歲了,可有時候,他總覺得,她的心理還像是永遠停留在她父親去世的那一年,從未長大。

被她這一打斷,他心裏忽冷——大約在她心裏,他是真的不如那串項墜重要的,甚至是,不如那兩塊她和宋祈舟定情的玉佩……

一時也沒了爭辯的興致,嬴澈冷著臉站起身來:“隨你吧。”

語罷,拂袖走了。

身影在眼前一拂而過,繚亂一地燈影。令漪下意識回頭,想要出聲挽留,他身影只在多寶架後一閃,很快便消失在門外鵝毛般飄飛的大雪中。

外面又下起了雪,夜深雪重路滑,不知有多難走。令漪心間一時也有些後悔,然想起當年父親笑晏晏地將項墜掛在自己頸上,如今不僅天人永隔,終是連這最後一絲牽掛也斷了,一時淚落如傾,忍不住抱住雙膝埋頭無助地慟哭。

次日,嬴澈等回了派去扶風的親衛,卻仍舊未等回那串項墜。

親衛跪在雲開月明居水泥金磚的地板上,輕聲又謹小慎微地稟:

“……掌櫃的說,當日您把三樣東西交給他之後,您雖說了是死當,他並不敢亂動,都好好地留存起來了。可店裏面的夥計並不知情,上個月他生了一場大病,店鋪交給夥計們打理,趁他不在,偷了店裏許多東西去轉賣……”

“其中,那兩塊玉佩我們已經找回來了,只是那項墜是被過往的游商買走了,仍未找回,眼下還在追蹤之中,屬下怕您等急了,就先回來稟報……”

此去扶風,寧瓚一共派了兩個暗衛去,既暫時找不回來,其中一人就先回京稟報,另一人仍在當地尋找線索。

如此,東西暫時是找不回來了。寧瓚征詢地看向主子:“殿下,這怎麽辦?”

嬴澈神色陰沈,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你去和她說,孤不想去。”

她現在脾性是越來越見長了,為了一件死物,竟還打了他。

眼下,他要再恬不知恥地過去哄她,豈不是很沒面子?

寧瓚只好領命而去。來到小桃塢時,令漪正在前廳中做針線。

見他空著手過來,令漪便明白了。昨兒傷心了一晚上,她此時已恢覆了平靜,道:“說吧,我受得住。”

寧瓚便把事情挑重點說了,寬慰她道:“不過娘子放心,那游商是往西邊去了,眼下我們已經著人過去追了,總能找回來,只是時間長短問題罷了……”

“嗯。”令漪麻木地點點頭,心中卻頗多苦澀。如旋渦回水般在心胸間凝結著,酸澀而疼痛。

她艱難地垂下頭,兀自消化了一刻那鉆心似的痛楚,擡眸時,卻笑著說起了另一件不相關的事:“多謝你來告知我,我…… 寧侍衛長,我可以有個不情之請嗎?”

昨夜她好容易安撫住了華纓的情緒,讓她回去了。可內心仍是放心不下。

那位虞指揮使不會輕易放過華纓的,華纓要脫籍,他必得在這之前拼命折磨華纓。她擔心華纓!

寧瓚一聽便明白了:“這有何難?屬下這就去。”

*

城南,花月樓。

虞琛走進二樓的雲綺閣時,華纓正扯著絹帕坐在桌旁,對著虞恒抹著眼淚。

“喲,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啊,擾了二公子的雅性。”

他持一柄折扇,俊顏含笑,風度翩翩地走近。

室中,虞恒已然惶懼失措地站起身來:“阿兄……”

華纓臉色一變,仍背對著他,拿帕子拭盡了面上的淚後才轉過身來,柔柔一福:“世子。”

虞琛並不看她,而是微笑看向弟弟:“阿恒,怎麽,你也是聽說她不日便要脫籍,趕著時間來找她耍玩耍玩麽?”

“我……”

“出去。”虞琛面無表情地道。

虞恒本不想走,擔憂地看向華纓。華纓卻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虞琛又道:“怎麽,你現在膽子愈發大了是嗎?為了一個妓女,你連長兄也敢忤逆?”

“妓女”兩個字尖銳地刺痛他,虞恒失聲反駁道:“阿兄,華纓她不是……”

華纓怕給他惹麻煩,忙打斷道:

“二公子就先出去吧,我有話想和世子說呢。”

“去吧。”她面上帶著笑,挽著虞恒的手臂,半是裹挾半是懇求,送他出了房間。

房門吱呀一聲合上,虞琛的話音緊隨著響起:“怎麽,知道你爹要回來了,又迫不及待地給他吹耳旁風,想哄他迎你過門?”

“別做夢了,你覺得我虞家會再要一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妓女做婦麽?就是做妾都不夠格的。”

華纓面上無波無瀾,背身過來時,蛾眉緊蹙,拿帕子拭起了淚:“世子拿這話說我,便是要誅我的心。”

“我並沒有想脫籍。我這十年的苦楚都是他帶給我的,世子為什麽覺得,我還會原諒這個父親?阿恒都告訴我了,他在柔然另娶了妻,生育了子女,此次也要一並帶回來。我這樣的女兒,怕是他也覺得會讓他蒙羞呢。與其委曲求全地回去他身邊,忍著惡心裝父慈女孝,倒不如還留在這歡場中,逍遙快活!”

她半真半假地說著,又掉了淚,哀哀戚戚地哭起來。虞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表演,半晌,拿帕子挑起她的下巴,把她臉轉過來:“那可不行呢。”

“朝廷已經開恩,要你恢覆良籍,屆時還回去你父親身邊。否則,他高官厚祿,女兒卻淪落在花樓為妓,可不是打他的臉麽?”

華纓向他媚笑:“我就是要打他的臉呢,這樣我心裏才會快活。他一個接二連□□叛的臣子,怎好意思再享受朝廷的高官厚祿?還請世子幫幫我,我想在他回國的洗塵宴上獻舞,就當是,為玉兒這十年的教坊生涯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世子說,好是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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