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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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寬敞明亮的會議室內,《黎明將至》的十幾位主演和導演編劇同坐在一張長桌上,進行開機前的最後一次劇本圍讀。

窒息的寂靜裏,汪弘雙眉緊皺地看著對面的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批評:“讓你表達憤怒,你全程亂吼沒有絲毫情緒遞進,這種表演是要糊弄誰?”

年輕愛豆不敢擡頭,冷汗從白凈的臉上不斷滑下。

與昨晚的爽朗完全相反,涉及到專業領域,汪弘不管你是什麽流量還是老戲骨,只要情緒表達有誤,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

一個上午下來,演員們都被他訓了個遍,霜打的茄子一般,個個垂著頭。

輪到簡辰和聞倦的對手戲時,他緊張地擦去掌心裏的汗,深吸口氣,然後摒棄凝神去聽聞倦演繹的前半段,同時小幅度地調整呼吸,以輔助自己快速進入角色。

當男人用嘶啞幹澀的低吼聲將情緒推上高點後,簡辰恰到好處地打斷尾音接上臺詞,指尖緊緊掐緊掌心帶來刺痛,他不規律地急促喘息著,撕心裂肺地一遍遍著質問對方,滿腔怒火傾瀉而出。

在場不少人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眉頭緊鎖;當他們以為簡辰要怒吼出最後一句時,青年卻突然哽咽一聲,一顆晶瑩的淚滴順著眼眶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

簡辰在座位上低垂著頭,整個人顫抖的厲害,他仿佛一只被困迷途的幼獸,撕去強撐的堅強後,就只剩下累累傷痕。

憤怒的嘶吼之後,是他瞬間坍塌的信仰,是他的絕望與無力,他極力壓抑著哭腔,沒有擡頭,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為什麽連你也騙我。”

整段戲結束,許久都沒有人開口說話;坐在角落的幾名編劇悄悄用紙巾擦了擦眼角,眼眶泛紅。

一時間難以從悲憤絕望的情緒中脫離,簡辰快速眨眼,拼命壓抑著淚意,擡頭朝汪弘抱歉地笑了一下,為自己難以控制情緒表示歉意。

汪弘仍舊繃著臉沒有說話,但眼底的滿意騙不了人,他耐心等簡辰止住眼淚後,板著面孔問道:“情緒表達的勉強合格,但你自己說說,你的臺詞有什麽問題。”

“情緒激動的時候,會出現破音的現象,”簡辰吸吸鼻子,很輕微地抽噎一下,認真道,“還有遇到大段長臺詞時,斷氣也不自然。”

“光靠喉嚨念臺詞當然容易破音,”汪弘點頭指點道,“這段時間你多練練胸腔和顱腔發聲,不明白的來問我,或者直接問聞倦。”

簡辰擡頭,眼神和對面直面相撞,眼底未散盡的悲傷瞬間被窘迫取代,有些狼狽地匆忙移開視線。

話畢男人視線一轉,落在神情懶散的聞倦身上,憋了半天沒想出能批評什麽,只好瞪他一眼,擡頭道:“上午先到這裏,剩下的部分下午分組完成。”

所有人抱著劇本,爭先恐後地逃出了房間。

同為一組的簡辰聞倦走在最後,出門前,青年禮貌地往後退了半步,低著頭客客氣氣道:“聞倦老師,您先。”

聞倦眉一挑,沒說話。

“定妝照成片出來了,”屋內的汪弘突然喊了一句,“聞倦你過來一下。”

“導演喊我過去,”男人轉回頭身子一側,正好擋去簡辰去路,“下午對戲估計要遲。”

簡辰忙點頭,躲避的視線低垂:“好的,聞倦老師您忙。”

青年語氣疏離,身體幅度極小的向後傾斜,恨不得把“不熟”寫滿整張臉。

聞倦垂眸打量了簡辰片刻,牙縫中很輕地嘖了一聲。

他沒有側身讓出過道,非等到簡辰忍不住擡頭看他;兩道視線相撞,聞倦嘴邊噙了點笑,微微弓下身,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簡辰耳邊道:

“你躲什麽。”

最後兩個字被故意拉的很長,青年杏眼顫了顫,下意識地攥緊手中劇本,兩片唇瓣繃的緊緊的,神情有些無措。

對方不容拒絕的氣息讓他莫名想起昨晚在燈下,聞倦也是這樣彎下腰湊到他耳邊,混著點酒氣地喊了他的小名,低沈的嗓音像一片鵝絨羽毛,在耳邊來回輕輕掃過。

這種感覺讓簡辰不由得心頭一緊。

耳朵又開始發癢,簡辰沒忍住縮了下脖子,拼命壓抑著將人一把推開的沖動:“......我沒躲。”

“沒躲你低什麽頭,”聞倦雙手抱胸,不依不饒道,“哦,是因為我昨晚喊你‘星星’——”

“......!”

話音未落,簡辰甚至顧不上周圍隨時有人經過,忙不疊用手捂住聞倦的嘴,擡頭又對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能慌忙放下手,小鹿般清澈的眸子滿是慌亂。

他又急又慌,音色被刻意壓低後像極了撒嬌,用氣音小聲道:“不、不許在外面這麽叫我!”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聞倦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在家可以這麽叫。”

手裏劇本的邊角幾乎快被捏碎,簡辰被聞倦的無賴深深震驚,憋了半天連脖頸都開始泛紅,最後也只丟下一句“隨你”,然後落荒而逃。

-

“幹什麽去了,”埋頭工作的汪弘見聞倦推門而入,皺了下眉,“喊你這麽久才進來。”

在汪弘身邊的轉椅上坐下,聞倦開了瓶水潤喉,然後沒忍住輕笑一聲:“沒什麽。”

“就是突然覺得,偶爾不做人也挺好的。”

“定妝照的成品圖,”習慣了聞倦的沒正形,汪弘懶得理他,將筆記本轉過去,“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也難怪餘承那天說文靜在朋友圈感慨,平心而論,幾十組定妝照中,確實是簡辰的兩組最令人驚喜。

漫天飛雪中的纖瘦孤影,荒穢地牢裏的暗藏殺機......青年立體的五官在一雙杏眼下呈現出幼態,眼角淚痣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魅惑,被特寫鏡頭捕捉到那一抹壓在眼底的哀傷,又讓人看的心裏一顫。

相背的形容詞同時用在青年身上,不僅沒有絲毫違和,反而揉雜出一種病態卻恰到好處的破碎感。

如果說聞倦給人的感覺是侵略性極強的,那麽簡辰讓人過目難忘的,就是這種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破碎感。

娛樂圈從不缺長相好看的人,但這種讓人瞬間共情、並迅速產生憐愛的氣質卻是獨一無二,某種程度上,甚至比聞倦的風格還要獨特。

“簡辰的爆發力和鏡頭感很強,”汪弘一臉嚴肅的認真分析,“但從現場的反饋來看,他的表演都是純靠自我代入進入角色。”

“都要經過這個過程,”聞倦指出幾處問題,視線停在最後兩張照片,“他戲拍的太少,缺少實戰經驗。”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出道就有好戲拍,”汪弘搖搖頭,嘆了口氣,“我看過簡辰的作品,作品不多但沒有一部爛片,看得出是想認真演戲的。”

聞倦神情微微一怔。

“既然你們認識,以後技巧性的東西多教教他,”汪弘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去天臺抽煙醒神,“純粹的代入式對演員消耗太大了。”

純粹的代入式嗎?

屏幕上是抓拍到青年驀然回眸的照片,聞倦皺著眉盯了半晌,點擊鼠標翻開雙人合照中,簡辰被迫揚起頭看向他的那一張。

兩張照片中,青年眼底壓抑著的悲傷和防備幾乎分毫不差。

和汪弘不同,聞倦知道雪中回望的照片是簡辰回頭看他時被抓拍的,如果說牢獄拍攝時青年已經完美代入角色,回眸那一瞥又該怎麽解釋?

眉心慢慢攏起,聞倦在座位上思索良久,拿出手機給經紀人發了條微信,起身前往對詞的工作間。

-

“.....若能平安歸來,再同公子把酒言歡。”

“你‘把酒言歡’的下一句,‘戰死沙場亦無妨,至少是死得其所’,”簡辰用指尖輕敲桌面,輕聲建議道,“或許可以試著再收著點情緒。”

自打進屋就一直板著臉,易允就算再不喜歡簡辰,也不不由得為他的記憶力驚嘆:“你連我的臺詞都會背?”

“背自己的臺詞時順便記下對手反應,”簡辰彎眉笑了笑,“很多演員都會這樣做,沒什麽稀奇的。”

“你少胡說了,”易允少說也拍了十幾部戲,頭回碰見被連對方臺詞都背的演員,下意識地反駁道,“還很多,有本事你再舉一個例子。”

笑容微微收斂,簡辰望著眼前心高氣傲也小有成就的年輕演員,平靜指出:“聞倦在第一次主演《疊影》時,每個角色的所有臺詞、甚至臺詞在第幾頁哪個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

“還有,不知你是否有註意到,今天劇本圍讀時候,他從沒翻開過劇本。”

頓了頓,簡辰一針見血道:“你沒遇到,不代表這種人不存在——”

說話聲戛然而止,簡辰擡眸就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聞倦,後半句話生生咽進了肚子裏。

而易允順著他的視線一回頭,表情瞬間呆滯了三秒。

男人懶懶靠著門邊,見兩人瞪著他不說話,便邁著長腿進屋在簡辰身邊坐下,淡淡道:“進行到哪裏了。”

和男人沒有對手戲的易允臉皮一紅,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渾然不見,對戲時磕磕絆絆,道別時說話都不利索。

背地評論被當事人再次抓獲,簡辰也沒比易允好到哪去,大腿上的手反覆在褲子上蹭,全憑著本能背完最後兩場戲。

易允離開後,靜悄悄的屋內再次只剩兩人,聞倦回完消息將手機倒扣過去,轉過身看了眼再次拼命低頭的簡辰,打開桌上的劇本,指了兩處給簡辰看:

“這兩處臺詞,說給我聽。”

簡辰調整好情緒,按男人所說又背了一遍。

“如果人物性格前後差異很大,處理臺詞時也盡可能體現出不同,”思考問題時,聞倦會習慣性的淺淺皺眉,“靈動的前期多采用顱腔共鳴,後期的低柔更換成胸腔與咽腔共鳴。”

停頓片刻,聞倦意味深長地瞥了簡辰一眼,幽幽道:“類似的電影還有《疊影》,推薦你去看看,男一號演得還不錯。”

簡辰:“......噗。”

明知對方是故意提起剛才的事,簡辰也成功被男人若無其事的語氣逗樂,自我尷尬一整天的心情略有放松。

一整個下午兩人都待在工作間對戲、練習發聲和換氣,簡辰是非科班出身,聞倦就邊對戲邊給他講其中技巧。

中途汪弘和總編劇來過好幾次,四人一起精修敲定完所有戲份後,窗外已經黑漆漆的一片。

按昨晚約好的時間,傑哥應該從他家抱了小乖、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簡辰拿出手機正要給何傑撥電話,手機鈴聲先他一步響起來。

“我帶著狗,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何傑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在這之前,我要問你一件事。”

“我套過林思安的話了,這狗是聞倦的,微博是他本人發的,那天晚上送你回家的也是他。”

聞倦就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沙發上,簡辰怕何傑的聲音漏出來,於是拔腿就往門外走,結果門把手都沒碰到,就聽見自家經紀人突然拔高了聲音,激動高昂的聲線透過聽筒,一字不差的回響在整個房間。

“他不會是那天晚上見色起意,又知道你是他的粉絲,然後想趁機cao粉吧?!”

作者有話要說:

聞倦:只說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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