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關燈
第132章

鐘霄說完才後知後覺, 自己的話讓這位恐怕很想覆婚的前夫徹底碎了。

她下意識看向羨澤,怕自己的話冒犯她,但轉過臉去只瞧見羨澤瞇眼笑起來, 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看著宣衡。

哎?她明明對宣衡的口吻態度也有點不滿, 為什麽她卻不是很在意的樣子。鐘霄以為真龍不會允許一個男人這樣冒犯自己的邊界——

……啊。

難道是因為宣衡並不能真正冒犯她。

說白了,當下的情況,宣衡的生死、感情、未來甚至是宗門都捏在她手心裏, 他現在看起來擁有的一切, 都不過依托於——羨澤是個不錯的人。

一旦她翻臉, 只要拿走庇護他的靈力, 宣衡當場就會經脈逆流而陷入半死;只要她對他沒有半點興趣, 宣衡沒有任何見到她的機會;甚至是如果她權衡後覺得千鴻宮是塊絆腳石,千鴻宮絕對會分崩離析後被掃入故紙堆。

她是徹頭徹尾的上位者。

上位者從來都不介意展現大度, 下位者卻永遠敏感多思, 並極其在意唯一讓自己看起來平等的“身份”。

宣衡比誰都知道, 那根被摘下來的鎖鏈其實一直牢牢套在他脖子上, 他與她同吃同住卻實際匍匐在他身邊。

而且這還是他唯一能接近她的姿態。

這是……這是什麽曠世畸戀!

鐘霄頂著淡定的臉,瘋狂吸湯, 偷偷將目光移過去。

羨澤笑盈盈的坐在宣衡旁邊,她明明看出來宣衡已經崩潰了, 卻並不安慰, 只是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裏,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晦暗的臉。

羨澤根本意識不到她現在的表情有多麽……像一只把玩珠玉、舔著尖牙的真龍。

啊啊啊啊落匣與孤鶩齊翡老師若是也能在這裏就好了!男人當狗的故事裏,能不能別讓他有錢有權其實隨時能咬死主人,來點這種真的會被主人一腳踹死、扔掉就會真的無處可去的狗啊!我們女宗主就愛看!

魯廿看到鐘霄悶頭扒飯,兩眼濕潤:“宗主!您都多久沒吃過好飯了!”

鐘霄把碗遞過去,穩重的嘴角壓不住, 堅定地道:“再來一碗。”

……

“那就是照澤嗎?”

一行人立在山石上,看向遠處一圈圈的黑色高墻,霧氣與黑墻,還有周圍環繞的炭色山巒,讓眼前看起來像是一幅著墨過多留白太少的山水畫。

江連星蹙眉:“我還是第一次在魔域看到這樣的白霧。”

羨澤:“嗯,聽說照澤城內出現了湖泊,水淹沒了很大一片地方,所以周圍濕度也變高了吧。”

而在層層霧氣中隱約可以見到的,則是一道遙遠的高的如同懸崖一般的黑色城墻,城中哪怕是尖塔與宮殿屋檐都在被擋的嚴嚴實實。而城墻外連綿的低矮房屋,顯然是因為多年來照澤的封鎖政策,導致城外已然形成了龐大的聚集區。

一行人望著照澤的方向走近,鐘霄、宣衡也背著行囊,大家穿著相差無幾,幾乎看不出誰是弟子誰是宗主,也漸漸融入照澤附近的人流中。

許多人都在興奮的討論著照澤城中出現的湖泊,也有人說起忌使越來越多、說起什麽“尊主”好像又去凡間大肆吞吃了。

城外大半如同臨時搭建的窩棚,遠遠就能看到其中的人流如蟲群般起起伏伏,仿佛是流民常年等待開門,幹脆將這裏當成半輩子的鼠窩。

另一小半則是用力過猛的模仿著內城,亭臺樓閣,彩燈飄搖,哪怕魔域因為常年的冥油雨滴而汙濁,那裏的人們也有種臟濁糜爛的鮮艷。

他們一行人小心翼翼的穿梭其中,這裏的泥地都因為各類妖獸怪物的足蹄、來往畜車的車轍,變成了一道道隆起凹下的溝壑。

沒有規劃而聚居的地方,就像是平鋪在地上的雜物堆,到處都沒有下腳的地方,交通、治安甚至僅僅是人流和居住環境,都差的令人發指。

而魔域本來就語言、物種混雜,所有人都在一門心思想辦法進入照澤城內,更是懶得改變生活,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火生活在這雜物堆裏。

羨澤他們覺得城外聚居地的路比嶙峋的山路都難走,說不定連忌使都覺得他們是老鼠鉆入下水道,恐怕再難以追蹤了。

羨澤拿著手裏早就臟兮兮的地圖,去往伽薩教陰兵在照澤的唯一據點。

“……就這兒?”刀竹桃背著包裹,探著頭看地圖:“真的沒搞錯嗎?這樓就是他們開的?”

江連星腳步遲疑:“這一看便不是什麽太正經的地方吧。”

一行人面前的,正是一棟老舊中透著艷俗的三層小樓。木頭圍欄修修補補,掛了些破爛彩色布條,門口是幾個臟兮兮的紫紅燈籠,隱隱透露出旖旎。牌匾上如同稚童練字一般,刻著“純人勁爆春色秀”,門口還有一副掉色對聯,隱約寫著:

“無毛無角光滑肌膚盛宴,有肉有胸揮汗捆綁熱舞”

啊?

你們伽薩教陰兵不是要在魔域開疆拓土,為弓筵月搜集魔主的情報嗎?怎麽就幹這個了?

這棟三層小樓隔壁就是羨澤之前住了一路的“千裏一盞燈”,對比下來都顯得“千裏一盞燈”這魔域連鎖店正經極了。

魔域也分不清天色是幾時幾刻,只聽見土路上有人敲更驢叫,這家“純人勁爆春色秀”的燈籠也在法術下亮了起來。

他們一眾人躲在對面的巷子中,看著吱吱嘎嘎破爛的門打開,露出深邃的門洞,本以為不會光顧的生意,卻沒想著漸漸開始有人紛至沓來,甚至感覺生意比旁邊的“千裏一盞燈”還好!

羨澤摸了摸下巴:“看起來簡直是魔窟,要不我還是進去探一探吧。”

江連星立刻道:“一看就很危險,我跟您一起去。”

羨澤:“不用不用——”

江連星義不容辭:“不行,總要有個照應!”

宣衡的靈識雖然能識別建築輪廓,但又看不清牌匾和對聯,也嚴肅道:“我要不也與你一起去。”

……跟瞎眼前夫一起逛窯子,還是跟羞澀徒弟一起逛窯子。

羨澤果然選擇了更聽話更強大的後者。

一直到二人快接近那春色秀的店門,江連星的臉才慢慢漲紅起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副對聯。顯然是剛剛他根本沒看清,也沒發現這是什麽樣的地方。

羨澤裹著頭紗,江連星則壓低了鬥笠,二人邁進幾道院門,隱約能聽見裏頭的吶喊表演,人聲鼎沸。門口處一個鬣狗半妖穿著圍裙,先拿個了皮質菜單讓他們點單才能落座。

還有最低消費!

羨澤拿著菜單呆住了,江連星以為上頭寫著什麽可怖的血肉餐飲,探頭看去,眼睛微微瞪大了——

好貴!一壺葷酒賣四兩六十文是什麽黑店!

他們之前孤兒寡母擺攤才能賺多少!

羨澤和江連星雙目對視,兩個摳人眼裏寫滿了心虛和惱火,羨澤硬著頭皮道:“來一壺葷羊酒。”

“本店最起碼一人一壺。”

羨澤死不要臉道:“吾兒年歲不大,不能喝酒,就獨我一人的就是。”

鬣狗一臉懷疑:“吾兒?”

羨澤連忙踢了他一腳。

江連星壓了壓鬥笠:“啊、嗯。我今年十三。”

鬣狗:他剛剛進門的時候都要低低頭才能通過門框,這是十三?!

不過那個鬣狗似乎也意識到羨澤頭紗的樣式有些眼熟,猶豫片刻,又強行給他們加了二兩的花生,放他們進去。

落座之後,江連星死盯著那盤價格二兩而不是分量二兩的花生,仿佛計劃著怎麽跟店家拼命。

羨澤環顧四周,才發現裏頭桌臺幾乎都坐滿了人,而舞臺上……正有七八個光頭大哥款款走出,身上還有伽薩教的百獸群龍紋身,開始勁歌熱舞。

啊別紋我的種族當做軟澀情的一部分在魔域賣肉啊!

四周歡呼起來。

羨澤才明白是這個無毛無角。

到後頭一個節目,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表演背石鎖,幾十公斤的石鎖被捆在後背上,羨澤看著那綁繩深勒,算是知道什麽叫有肉有胸了。

他們的座位可能有點前排,熱汗蒸騰,羨澤有點受不了,江連星更受不了。其中一個一米九高、身材脂脂脂脂脂脂包肌的大哥,似乎猜測羨澤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跑到羨澤面前來扭胯,動作過激,江連星差點起來拔劍,羨澤連忙攔住他。

他咬牙切齒,緊緊貼坐在羨澤旁邊,伸手捂住了羨澤的眼睛。

羨澤眼前一黑:“……啊。”

江連星篤定道:“羨澤別臟了眼睛。”

羨澤第一次沒有把他的手拿下來,點了點頭:“看多了確實容易讓人戒葷。而且我喜歡瘦一點的肌肉男人,胳膊肘能戳死人的那種。”

江連星捂著她眼睛,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

二人在這熱汗蒸騰勁歌熱舞皮肉色彩的屋裏實在是受不了了,後來已經開始背對著舞臺吃花生,江連星數了數那賣二兩的九顆花生,還把最後一顆花生謙讓給了羨澤。

吃完了花生,羨澤坐立難安,幹脆拽著他往前走去——

後臺的簾子一掀開,就瞧見滿眼的肉在摩肩擦踵,許多人意識到羨澤的闖入,一改在臺上的姿態轉過臉來,面無表情隱隱帶著幾分殺氣。

他們剛剛在臺上亂扭的身形,都站立的如戈左平日那般,看似隨意實則渾身繃緊,像是隨時能殺人奪命。

江連星一瞬間幾乎要炸毛,他顯然對這些人身上的西狄作風太過熟悉,站在羨澤身前半個身位,緊緊握著她手腕。

那位脂脂脂脂脂脂包肌大哥忽然出現,對她道:“你是新的族母吧!你怎麽才來,我剛剛給你比劃了半天,讓你們來這兒找我們?”

羨澤匪夷所思:“你、你用什麽比劃的?”

大哥抖了一下屁股:“你說呢?這麽明顯都看不出來。而且別太小瞧我們陰兵,周圍我們都在布防監視,你那一大幫人蹲在對面等著,真夠顯眼的。我叫圪塔,過來吧,聖使大人的信到的比你們更快。”

聖使……弓筵月?

那些還沒來得及穿上衣衫的“陰兵”一聽說羨澤是新來的族母,也都放松下來,又走走笑笑。羨澤的身量沒那麽高,幾乎是從他們胸膛之間擠過去,他們在羨澤路過時,還將一只手放在胸前對她微微頷首。

雖說這在西狄中是敬重之意,但剛剛看完了那樣的表演,他真的很難切換過來啊——

圪塔將他們引到後臺的小隔間,而後拿出幾封信件擺在桌面上。

弓筵月總是很喜歡寫信的,他被困神廟多年,後來又殘疾不便出行,羨澤總記得他在燈燭之間,肩膀披著衣衫,蛇尾蜿蜒在桌下,握著骨筆思索的模樣。

她展開信箋,弓筵月最新的信中開頭沒有多的廢話與情感,就像是匯報一般,先簡要說明了幾件大事:

元山書院討伐伽薩教,最終鬧了個兩敗俱傷,伽薩教大量的分舵遭受襲擊,元山書院也有許多青年一代弟子命喪西狄。兩方最終僵持住了,元山書院聲勢浩大卻跟伽薩教平手,引來各方不滿鄙夷;伽薩教總體勢力龜縮,卻也牢牢站穩了腳步。

伽薩教幹脆進一步公開了數千年來的信奉真龍的傳統,也強調說曾經的時代,群龍翺翔,天雷降臨。這段時間來一直處於話題漩渦的“真龍”,再次被蒙上殘忍、神秘、古老等等的色彩,與此同時被人翻出的更多的是夷海之災的事情……

千鴻宮少宮主被殺的消息已經傳開,內部分裂自立門戶,青鳥使宣琮被指責是殺害兄長之人,他沒有急於否認這點,反而是順著伽薩教一事,公開表示千鴻宮上古以來與真龍頗有淵源,也不願意加入元山書院那不成器的屠龍陣營。

與此同時,魔域愈發頻繁的入侵凡界,它們通過很多暗河狹縫,讓大量冥油黑燼汙染水源。許多魔獸魔修四處肆虐,各大宗門紛紛出動四處去封鎖暗淵,這也就導致羨澤能回來的路越來越少。甚至在明心宗被毀之後,魔主分身分別又有兩次現身,吞食殺害不少人。

元山書院則在這混亂之中,計劃近年再來一次仙門大比,“比”不過是配菜,他們想要與眾多宗門一同共商大事,解決接下來的問題——

羨澤目光掃了掃,她知道弓筵月覆述都是事件核心,然圍繞著這些事必然有許多漩渦正在激蕩。

而他到這時候才姍姍落筆寫自己。

弓筵月筆觸輕巧的埋怨了一下她拿走的那塊頭紗是他最喜歡的款式,問她什麽時候能還回來。

他說因為伽薩教要向中原腹地進發,所以他也要離開神廟,希望羨澤不要怪他少了對她的供奉,等見面之後他願意好好償還。

弓筵月還說他不太擔心她,因為金核還在他體內燙的像是明明滅滅的火星,他就知道她不會出事。

不擔心嗎?

圪塔拿出了數封信箋,全都是他因為一直收不到她的消息,而向陰兵們發出的信。

這家夥總是步步為營的得體,冰涼蛇鱗下頭卻是滾燙驚人的情感,只會像是他偶爾在頭紗下從唇間掠過去的舌尖那般隱約可見。

羨澤合上信箋,然後就看到幾封精致且帶有香氣的信箋中,夾著跟草紙似的紙張。草紙折了四段,上頭的內容都是一些潦草的墨跡,她仔細辨認半天,也只看出了像是擦了墨屁的紙上的落款:

戈左。

啊。這家夥可能認的字不怎麽多吧。

但顯然是他意識到他叔父寄過來的信不會提他一句,所以就急吼吼的自己寫了信寄過來——但她一個字也看到不懂,跟沒寄有什麽區別。

當然她看不懂也竟然能從那些狂草的墨跡中,隱約聽到一萬聲“我想你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莞爾,合上信箋:“現在能離開魔域的最近的路,就是照澤城內了嗎?”

圪塔點點頭:“聽說最大的兩界相通的路,就在照澤城內。但現在聽說城內已經形成一大片湖泊,淹沒了那出入口,我們也在想辦法。因為有水出現,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聚集而來,近日城內外氛圍都不大對勁,聽說忌使在四處抓人,外城也總在有人消失……”

有水,不代表她過不去。

“那魔主最近有什麽動向嗎?或者有什麽能夠進內城的辦法嗎?”

“我們在內城本來也是有人的,但數個月前也跟他們徹底斷了聯絡。我們也在想辦法進入內城,但思來想去,最有可能也最快速的辦法,就是也被忌使抓住。可實在是太過冒險了,內城雖說有數十萬妖魔,熱鬧奢靡非凡,但那也是魔主的天地,想從其中逃脫並逃入凡界更是……”

江連星卻聽進了心裏,如若可以一方做誘餌,另外的人尾隨進入,說不定有辦法。照澤應該是將最繁華最核心的內城圈入其中,只要他們逃脫,忌使並不容易追查到他們。

正說著,忽然有幾人跑來道:“大人,外頭那些人忽然亂了,好像是有您認識的人出事了!”

圪塔:“快去,如果是動靜太大會引來忌使的!”

羨澤一驚,她和江連星二人匆匆趕出去,就瞧見鐘霄他們躲藏的院落中,華粼正雙目緊閉面色泛紅,痛苦幾乎要他咬碎了牙齒,在地上撲騰著掙紮起來。

他雙臂化作羽翼,耳邊也出現團團淡金色絨毛,顯然是在痛苦中半化作原型。

而他身前,宣衡手中正拿著一件樂器法器,法器發出嗡鳴來穩定他的心智。鐘霄則半跪身前,從她捏訣的手指之間,回蕩出一絲絲如水波的白線,纏繞著華粼的身軀。

而華粼周圍地面上,是一圈圈如箭矢般發射在地面上的淡金色羽毛,而魯廿和曲秀嵐皆有被這些羽毛所擦傷,甚至連宣衡鬢角都有一道深深血痕。

刀竹桃急道:“要不我毒死他算了!他忽然起身發瘋太危險了,差點把我們都射死!”

羨澤快步走出去,正要將手按在華粼的額頭上安撫他。

江連星快她一步,將一只手捏住華粼脖頸,捏的幾乎咯吱作響用力按在地面上,另一只手緊握直劍,劍尖對著華粼,才對羨澤道:“師兄現在很危險,他沒有醒過,我們都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羨澤你要小心,如果他突發變化,我就先動手。”

羨澤謹慎的點點頭,將手掌放在華粼額頭上。他皮膚白皙而薄,額頭上因痛苦而凸起的血管,隱隱可見淡青色,羨澤將靈力匯入他體內,卻感覺到了他體內的大片陰影——

不像是魔氣,更像是曾經被墨水沁過的木頭,擦洗凈後卻仍然有著汙痕那般……

他雙翼掙紮,淡金色羽毛拍打著地面上的泥土,像是被射落的大雁掉入泥潭。隨著羨澤的靈力匯入他體內,像是金針將這只柔弱的鳥兒釘在標本臺上,他漸漸不再掙紮。

就在羨澤松口氣時,華粼驟然睜大了眼睛,和她雙目對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