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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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

宣衡在床邊拿熱水帕子給她擦洗時, 她仍在低聲罵人,她對於自己的赤身並不羞怯,像個玉擺件似的躺著, 兩只手故意擺弄他的頭發, 又是要給他紮個沖天辮,又是要紮個雙馬尾。

她甚至拿指甲壓了他鼻翼上的痣幾下,心裏抱怨:這麽多情的一顆痣, 怎麽就長在這麽個家夥臉上。

宣衡倒是下了床便裹得嚴嚴實實, 他頭發被她拽亂了, 表情卻嚴肅認真的為她細細擦拭。

羨澤盯著他抿緊嘴唇的嚴肅表情, 腦中卻忽然浮現他被勒到面色漲紅, 在欲望面前天崩地裂的癡態,她心裏猛地一縮, 也手抖拽疼了他頭發。

宣衡只是眉頭微微一動, 並沒有阻止她繼續把玩他頭發。

她忽然拿他發尾掃了他嘴唇一下, 輕哼一聲:“提上褲子就變了個人。”

宣衡覺得這話說得沒有什麽道理, 但此刻他沒辦法開口。

他拼命壓著自己的表情,掩飾住混亂的內心。

為什麽不殺他?

是因為他還有用嗎?

會不會等他完成了自己的價值, 就在某個夜晚,被她和平常沒有兩樣地用腰帶勒死?

單單是想象她在計劃著殺死他, 也在放縱的使用他, 就讓他有種脖子上被栓緊的窒息感。

他甚至不敢多看她,為她擦洗後拿來了綢袍,將她無需雕飾便如山川河流般起伏有致的軀體裹起來,她面色稍霽,似乎也在後悔,也在慌亂, 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二人一直沒再開口,床鋪重新收拾好,屋內的情欲氣味也幾乎散盡。

他要上床,她騰地坐起來,支使道:“我要喝水。”

宣衡去倒水,她明顯想借著茶水說什麽冷了熱了欺負人,但沒想到他遞過來的就是恰到好處的溫熱,她噎了一下,連發作也找不到理由。

宣衡看她那守在床邊的態勢,感覺到她不想讓他上床,心裏有點難受:“……我們今天成婚,你總不能讓我去睡榻上吧。我不知道做錯了什麽,你突然便生氣了。你也不肯說。”

羨澤:“……”

她覺得自己丟了主場,丟了面子,甚至被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家夥搞得措手不及。

可這樣的話她也說不出口。

羨澤忽然哼了一聲,往床裏頭打圈滾進去,給他讓了位置。

她甚少表現得這麽幼稚可愛,宣衡有些驚訝。

到二人都平躺下,只留下淡淡沈默的尷尬,感覺剛剛的激烈都跟昏了一下頭似的。

羨澤面朝裏,忽然道:“我沒要殺你。”

宣衡心裏有些驚訝,但還是回應道:“……嗯。”

羨澤忽然撐起身子看他:“我要殺你,你就乖乖被殺?你就不想反抗?為什麽?”

宣衡嘴像是被縫住了。

她要是真的殺他,他就再也不用隱瞞撒謊了,不用再猜她的親吻與親密是為了什麽目的還是有幾分真情,他被勒死的屍體哪怕迎來一個她憐憫的眼神,那也是真的只屬於他。

她要是真的殺他,他就終於可以不用當千鴻宮的少宮主,不用當任何人的兒子,只作為她的丈夫,與她嵌在一起,就在身份轉變的這一夜死去。

他可以剖出心,一半給她一半給千鴻宮,他就什麽都不欠了。

他也就什麽都不是了。

宣衡既是渴望那一瞬間的甜蜜與折磨,也隱隱後怕恐懼著那之後無盡的虛無。

她的目光有探究,宣衡半晌道:“……我只是覺得,今天很幸福,死在今天也挺好的。”

羨澤皺眉:“別說這種話,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全白幹了。

宣衡沒有細想這話的真假或目的,嘴角微微擡了一下:“好。”

他將枕頭下的玉衡,塞到她那邊的軟枕下面,低聲道:“你若是累了,下次可以去西殿的溫泉舒緩筋骨。睡吧。”

她哼哼了兩聲,或許是成婚的儀式真讓她疲倦了,或是她受傷後就嗜睡,羨澤偏過頭去,一會兒呼吸就平穩起來。

二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她擦拭後帶著水汽的身軀有著雲霧的氣味,他許久都沒有睡著,忍不住往她那邊靠了靠。

羨澤像是夢的輪廓被外人侵擾一般,打了個激靈,醒了一瞬間。

宣衡能清楚地感覺到,她那道防禦的邊界。

現在他還遠沒到能跨過去的時候。

他心裏有些失落,又為自己能慢慢摸索她的輪廓而覺得安心,不再往她那邊靠近,就這樣二人躺在一張床上,隔著一臂的距離慢慢睡去。

……

“啊!我要殺了你——你的手怎麽這麽笨,什麽都做不好!”屋外的女侍聽到了少夫人不滿的抱怨。

似乎這對年輕夫妻的磨合之路在第一天就不太順利。

宣衡像是她親近的心腹般守著內屋的門,甚至連女侍都不許將物件送進去。

女侍將軟巾與溫水端來的時候,從隔墻開著的雕花小窗往裏瞥了一眼,就瞧見梳妝鏡裏少夫人那張神龕菩薩似的臉,浩浩煙波的雙眸上,一對兒如菜蟲打架般的黛眉。

女侍呆住了,看向握著竹筆的宣衡,他背影便能瞧得出困惑和慌亂,似乎還想描畫找補回來。

屋裏傳來她的罵聲,下一秒女侍撇眼就瞧見了她拽著少宮主衣領,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菜蟲眉恨不過的擰起來——

女侍連忙垂頭往外小跑,當做沒看見,隔著窗子依稀聽到少夫人得意的叫道:“下面那道印子能遮住有什麽用,我這一口咬你喉結上了,你有本事也遮住啊?!我丟人你也丟人!”

“你敢用法術治愈了,我再也不要見你了,玩不起!”

連殿中水缸中養著的兩尾紅魚都被這聲音驚羞得躲到水深處。

過了好片刻,聽到溫水端進去的聲音,二人說了好一陣子話,兩個女侍垂頭不敢看他們夫妻二人,直到倆人拽著手在抱廈屋檐下商議拜會卓鼎君的事,她們才膽大地瞥了一瞬。

少夫人的眉毛被擦洗掉了,女侍們之前就在客舍服侍她,幾乎從未見過她化妝,可黛眉不容易洗凈,或許留了點印子,她不得不敷了點粉蓋住,臉上也掛起微笑,跟剛剛判若兩人。

整個人像是回南天滿是水汽的瓷器那般,有種霧絨絨的弘雅端靜。

宣衡今天卻換了件立領的罩袍,喉結下頭是緊緊扣著的玉領扣,臉頰都快被領邊切過。再跟少夫人那袒露著脖頸鎖骨的圓領裙袍比起來,他像個在主家裏被牢牢管控著規矩的主母了——

這些女侍暗笑縮回頭,卻也發現這二人說是牽著手,更像是少夫人放松的手指被他緊握著,不過夫妻倆說話聲和煦輕柔,在外頭看起來又像是有相濡以沫的溫情。

最終二人似乎決定去往卓鼎君閉關所在的納載峰而去。

幾個月前,宣衡聽聞父親似乎恢覆了一些,從他封鎖的浮山與洞室中傳來一些聲響。

因此他也封鎖了納載峰附近的消息,以不許打擾父親清修閉關為由,甚至不允許一只蟲進入納載峰的範圍內。

宣衡有時候都想,父親幹脆死掉多好,他對父親的敬仰在東海之後幾乎已經消失殆盡。

以卓鼎君的多疑,若是因為他真的恢覆過來,徹查羨澤的身份、阻止這場婚姻,甚至又像他年少時那樣毫不留情面的訓斥、懲戒他——那這個父親的存在就太多餘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不論父親有沒有恢覆,他早已不是當年懷著畏懼與不安的少年了。

此次拜會,他不是去見父親,而是為了羨澤。

許多上古典籍與寶物都在納載峰內部,父親閉關的時候,貪婪地將這一切都攬在自己身邊,用於恢覆真龍給他造成的重傷。

納載峰附近的結界極其覆雜,他無法解開,但羨澤或許有辦法——

他提出來要去拜見父親之後,羨澤果然眼睛亮起來,她這麽個性子,嘴裏硬擠出幾句“那畢竟是你父親我於禮還是要去問候”之類的話,宣衡強忍著才沒有笑起來。

能讓在婚禮上對千鴻宮的師承經傳翻白眼的羨澤,憋出這種話,也是不容易……

二人到了納載峰外的山腳下,數個高聳入雲的山巒如紡錘一般立在湖水之中,山崖如光潔的墻壁,他的洞府便在頂端一片蒼翠中,只有一道淩空的長階通往其中。

宣衡說是拜見父親,但實際也只能到那長階下段,遙遙對著山峰行禮。

四下無人,羨澤壓根懶得扮演新婦,她沒有走上長階,只是望著山巒,隔著湖水相望的平臺上慢慢踱步,眉頭微皺。

到宣衡回來時,她道:“你與他說上話了嗎?”

宣衡自然搖頭:“父親重傷閉關後,已經近三十年沒與外界有交流了。”

羨澤:“你怎麽知道他還活著?”

宣衡:“千鴻宮人自然是有命魂的經緯在點事堂,可以看生死,父親的經緯雖然黯淡褪色,但還是沒有斷開,就說明命還在。”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也一直擔心父親的狀況,怕他閉關出了差錯都只能撐著,無法向外界呼救。只是這納載峰周圍的結界我們也都破不開。”

羨澤立刻道:“你們是不可能破的開,這是上古的結界,少說是個千年前的陣式。”她也不熟悉,只是她畢竟比這些凡人多活幾百年,總能想到辦法。

越是如此要緊的結界襄護著這片山峰,越說明其中有重要的事物。

而且她隱隱也能感受到這山峰中藏匿著的……有什麽跟她同根同源的東西。

她早聽說千鴻宮甚至藏有數百年前的龍鱗龍骨等,說不定卓鼎君就霸占著這些,想要自救。

他們一同往回走,羨澤道:“那你父親為什麽還能一直坐著宮主之位?”

宣衡面色平靜:“千鴻宮宮主之印還在他手中,納載峰又是整個千鴻宮的陣眼靈脈核心,他若是想要閉關百年,也只能如此。”

羨澤以為他這話背後有怨,緩緩地笑了起來:“你就不想成為宮主嗎?”

宣衡牽著她走在游廊之中,他在沈默之後很久才開口,卻很堅定:“不想。”

羨澤驚訝。

“我只是不想被扔掉,所以才拼命往上擠。”他走在她身前兩步,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羨澤有些的疑惑看著他。

羨澤並不覺得與宣衡成婚,給自己的生活有什麽變化,她只是移居至鴻鵠殿,而且鴻鵠殿又大又高,是她喜歡的華麗建築,而且她能見到的人全都對她有求必應,羨澤很喜歡這點。

宣衡達成了他所承諾的。

她的燕佩有了幾乎和他平級的權限,除了被封鎖的納載峰以外,她到處都出入自如。

宣衡從不過問她去了哪裏,也對她偷拿出來研究的任何典籍與寶物,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羨澤確實找到了很多用上古文字記錄的關於龍相關的事情,甚至很多連蒼鷺、鸞仙都沒有告訴過她。

她才知道每一只龍的誕生,都是匯聚天地靈氣化作一顆龍蛋,這枚龍蛋卻不能直接破殼,而是要有修為強大的蛟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去孵化它。

有些殘忍的幼龍,會在破殼後迅速強大吃掉孵化自己的蛟;有些虛弱的幼龍,卻會連破殼的力量都沒有,悶死在殼中。

羨澤很好奇,如果她誕生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龍,那她就是最後一枚龍蛋?是誰孵化了她?

從她有意識開始,就是被一群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神鳥們養大,這群家夥笨拙的給她制衣梳發,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如何誕生的。

如果問葛朔,他會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不過最近,葛朔一直在找尋鸞仙重生的誕巢,而且他也一直覺得東海屠魔的事仍有蹊蹺,還在追查一些他不肯與她說的線索。

婚禮匆匆一見,羨澤都沒來得及與他說起,她碎裂的內丹近些年也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別說修覆完整,甚至像是……

不過對羨澤來說,千鴻宮的居住條件可比之前任何一處都舒服,她果然還是喜歡宮殿喜歡軟床,喜歡那些奢靡的物件與照顧,超過任何洞府、帳篷和水畔。

宣衡還不斷為她搜尋不知多少奇珍異寶,從各類能修為大增的靈丹,到許許多多她從未見過聽過的功法,還有些讓她驚奇的法器靈器。

她明知道自己的寶囊都已經不大好使的情況下,還是忍不住往裏塞。

在她是應龍的時候,這些丹藥對她來說還比不上糖丸,但她知道自己內丹恐怕短時間無法恢覆,就為自己造出了類似凡人的靈海,這些丹藥對她來說就幫得上大忙。

她也不得不承認,千鴻宮是個歇腳的好地方。雖然她能看到千鴻宮弟子們嚴酷的等級與規矩,隱約察覺到宣衡和那些宗親們鬥爭的內幕,但她並不關心,也與她無關。

她只知道這裏風景如畫,飯菜好吃,靈力充沛。

而且宣衡比她想象中好玩一點。

其實在成婚後的幾天,倆人陷入了微妙的尷尬,同在屋內也不怎麽聊天,躺屍睡覺,相敬如賓。

羨澤是覺得宣衡有點瘋瘋癲癲的,萬一又做起來發狠了忘情了讓她殺了他怎麽辦?她可不想經歷一醒來“老公硬硬的,原來是死了”——

她心想:等你主動,那我就免責了。就別怪我以後玩得狠了。

宣衡至今不明白成婚當天夜裏,羨澤高興完了為什麽又忽然發了脾氣,她如今裝死睡覺的行為,也自然被他當做了拒絕與不滿。

他絕望地想:難不成就因為一次表現不佳,就真的變成有名無實的婚姻了?她就不肯開口再給他一次機會了?

到第四天,她還是裹著衣服面朝裏睡去,他本就因為處理事務回來晚了,當宣衡放輕動作摸索著上床時,她似乎沒睡著,煩躁的蹬了一下被子。

宣衡屏息小心翼翼躺下,連她的被子也沒敢多碰一下,二人這樣沈默著,忽然她道:“你好煩人。呼吸聲好吵。”

宣衡:“……我已經盡量輕了。”

羨澤:“那也吵死了。我不想跟你一起睡了。”她本來也就沒有和其他人共眠的習慣,再加上看到他就莫名一肚子火,羨澤起身,拽著被子就要下床,她穿著束腰薄裙正要跨過。

宣衡忽然坐起來,攔住她道:“那金核呢?你不需要靈力了嗎?”

羨澤提裙看了他片刻,忽然坐在他身上,把被子拽開,手放在他胸膛上,毫不客氣地運轉金核。她咦了一聲:“……我以為你這些日子忙著婚禮,都疏於修煉了。”

宣衡對她只吸金核的絕情有些傷心,但還是穩重的搖搖頭:“這件事是答應好的,我不會因此懈怠修行。”

他疼得仰頭,羨澤註意到他脖頸上的咬痕都快看不到了,低頭細細看過去。

他喉結滑動,似乎因為她的靠近而緊張吞咽,羨澤擡起眼睫看他,宣衡半闔著眼睛不說話。

忽然就像是倆人的思緒都匯聚到一點上,在羨澤垂頭靠近他的瞬間,他一只手摟住她後頸,仰起頭來,咬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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