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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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宣衡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在凡間成名有幾十年,聽說善用刀劍,雖是散修, 但境界不可估量, 甚至有人懷疑他已突破元嬰進入化神。

不過他近些年似乎殺人不少,有人傳聞他是挑戰天下無敵手的“劍聖”,死的人都是手下敗將;也有人說他其實是殺手, 專接仇殺, 這些年各大仙門甚至有些長老師尊、或是有尊號的修仙者, 都死於他手。

“喝喜酒”這樣一句在朋友間稀疏平常的客氣, 卻讓男人面上浮現一絲難堪, 他偏過頭,臉也朝向宣衡的方向。

宣衡迅速後退兩步, 運轉靈力隱匿身影。

宣衡也從樓梯扶手間的縫隙中, 看到男人平直的眼皮垂下去, 迅速收拾好面上的情緒。

葛朔嘆了口氣, 朝著她靠近了些,低聲說些什麽。

二人聊天聲音愈發低下去, 他的姿態既像是向她匯報,又像是與她相熟親近, 甚至說到後頭,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摘掉冠帽後散落下來的發辮。

羨澤因他說的話面露思索之色,又緊接著笑起來,二人距離太近,本就如同交頸相擁,她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靠到他懷裏去。

葛朔粗糲的手扶住了她, 似乎也低頭笑了,二人剛剛的一點不合就這麽輕輕化解開來,相視一笑的目光……簡直像是一對青梅竹馬。

夜色深重,細雨飄搖,宣衡藏匿在纏枝臺下方,他都分不清自己心中是嫉妒,還是惶恐和陌生。

他死死盯著眼前不願意挪開目光。

但竹笠男人並未久留,他頭微微一偏,雨水從側面滴落,他彎下身子,將竹笠擡起來些。

就在宣衡以為他們會親吻的時候,兩個人只是額頭輕輕抵在了一起。

宣衡那一瞬間頭皮發麻。

他們不需要親吻。

所以他才輸透了。

宣衡恍惚的朝後挪著腳步。

羨澤抵著他額頭,咧嘴笑起來,那笑容是帶著酸鼻子的依戀,她眼裏一切的偽裝、憤怒與戒備都在這一刻融化,肩膀松弛,抓住了葛朔粗糙的雙手晃了晃。

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她怎麽會、怎麽可能去依戀一個人……?!

宣衡只感覺耳鳴遮蓋了雨聲,他幾乎想要扭頭逃離,但身子卻動不了,只能攥著木梯的扶手,慢慢朝下方退去。

那扶手幾乎被他捏出一道道裂痕,他卻覺得腳下的臺階都在搖晃。

在他退下十幾層臺階之後,宣衡忽而聽到一聲悠長的鳴叫與翅膀扇動的聲音。

他仰頭看著橫梁之間的小窗,就瞧見蒼鷺的身影展翅飛去。

那蒼鷺的羽翼燒焦,遍布傷痕,長喙上甚至有些磕痕。

蒼鷺突然仰頭而鳴,聲音如鐘磬擊山。

突然寂靜幾個時辰的群山,以這聲鳥鳴為號令,重新恢覆了嘰嘰喳喳的喧囂。

他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因為在他仰頭看著小窗的瞬間,那蒼鷺的眼眸似乎也透過小窗,朝他撇過來一瞬。

宣衡有些倉皇的倒退幾步,轉頭朝樓梯下方飛奔而去。

……

羨澤回到婚房,女侍看到她沾濕的肩膀與裙擺嚇了一跳,卻也不敢多問。

羨澤本打算用靈力弄幹衣裳,但還是沒這麽做,她理直氣壯——

宣衡要是問她去了哪裏,她就說自己去透透氣了。

要是再細問,她說出蒼鷺也沒什麽。

羨澤推開門走進去,層疊紅燭燒得凹下去,盛滿了小水窪般的燭油。層疊帷幔之中的婚房並不大,布置的溫暖精致,這裏似乎是他少年時候的居所。

或許正是這樣小小的房間,才不會因為漏風有可怖的呼嘯。

男人的婚服也被扔在地上,宣衡半個身子倒在床上,腳踩到了自己的婚服而不自知。

她嗅到隱隱的酒味,而桌案上的雙杯連體的合巹酒爵已然空空如也,羨澤有些驚訝得走進去,他昏睡在揉成團的錦被中看不清臉,她拍了拍他膝蓋:“你自己把酒都喝了?”

宣衡咕噥一聲,撐著身子緩緩坐起來,迷蒙的望著她。

他烏發垂下來,有幾縷亂發貼在脖頸上,羨澤楞了楞。她印象中,他永遠都是冠帶齊整的模樣,她從未見過他散發。

那總是嚴肅莊重的面龐在燭光中柔和些,他終於顯出二十出頭模樣應該有的青澀。

羨澤側目看過去,能瞧見他的玉冠被摘下來,和她的珠冠倒放在一處。

他擡起眼睛看向羨澤,眼睛裏像是盛滿火苗的燭油那般晃了晃,張了張嘴半晌道:“……你去哪裏了?”

羨澤:“我去透透氣了。我的朋友來了,也是神鳥。”

宣衡並不吃驚,只是偏過臉去。

她彎腰撿起婚服,才發現二人婚服纏在一起,一大片布料被拽起來,她用力一扯,也拽掉了錦被,宣衡從床上跌坐在了腳踏上。

他面頰酡紅,似乎還沒理解自己怎麽掉到地上了,有些茫然的看著她。

羨澤大笑:“傻死了,你以後可別喝酒了,否則別人都看出來你是個呆瓜了。”

宣衡驚異又恍惚的看著她的笑容,羨澤含笑道:“這麽看著我幹嘛?不過是出去一趟,你可不要怪我。”

宣衡搖搖頭:“……不怪你。”

只是他對她擡起了手,掌心正是那塊玉衡,宣衡澀聲道:“只是你落下了東西。”

……啊。

完蛋,她瞥見蒼鷺的飛影,一高興就脫掉厚重的婚服跑出去,全然忘了這個什麽信物。

他臉上的表情是強壓下去的失望,羨澤微微挑眉,坦坦蕩蕩的接過玉衡:“啊,我總是不習慣腰上還掛著環佩。沒摔壞吧?”

宣衡搖搖頭。

羨澤有些好奇地捧著玉衡看,道:“它涼涼的。你是佩戴了很多年嗎?”

宣衡點頭:“幾十年了。”

羨澤忽然將玉衡放在鼻尖處,嗅了一下,笑道:“好像能聞到你熏香的味道。”

他因她湊在鼻尖的動作,心劇烈跳動起來。

仿佛是她在嗅他身軀一樣。

羨澤轉過臉去,只瞧見宣衡面上泛紅,楞楞的看著她,她彎起嘴唇,將玉衡放在枕頭下:“我以後會慢慢習慣它的,你也要提醒我。今夜就先放在枕頭下,為我鎮壓夢魘吧。”

宣衡抿了抿嘴唇,失望淡去,變做了一點點希望的光,仿佛是自己也會被她慢慢習慣。他輕聲道:“……嗯。我也會將你給的信物貼身而放的。”

羨澤笑彎了眼睛。

真好哄啊。準確說他很願意自己哄自己的。

她解不開二人的婚服,又不願意疊衣服,便一把抱起來,放在旁邊的圈椅上:“婚服應該不會壞,明天讓人幫忙掛起來吧。”

她回過身來,宣衡正撐著起身,但腳步有些踉蹌不穩,羨澤伸手扶了他一下,他的手卻攬住了她的腰,二人一並倒在了床鋪上,帷幔勾帶拽下來,薄紗與帷幔一下子籠罩住了二人。

宣衡只這麽用力的抱過她一回,此刻他將臉埋在她頸側,也嗅得到她肩膀上雨水的氣味。

他雙臂收緊,她掙紮起來,他以為是她不肯,更是緊緊抱著,甚至委屈道:“我們是夫妻,我抱你一下又怎麽了?這床都是要我們同眠的——”

羨澤:“我哪裏說不讓你抱了,被子都快掉下去了,還有鞋子都沒脫……哎!”

他真的酒量太差了,這才幾盞甜酒他便全然昏了頭,完全不似平常的矜持克制,什麽解釋也不願意聽,只是抱著她不撒手。她蹬掉二人的鞋子,拽著他的衣領把他往床上拖了拖。

她使了點靈力,勢頭力道太過,他腦袋一下子撞在床鋪內的紅木櫃子上,櫃子上擺放的琴與瑟也輕響一聲,他捂著後腦皺起眉頭。

羨澤道:“呃,這也算琴瑟和鳴——”

宣衡看著她,鼻子微微皺起來,半晌鬼使神差開口道:“……疼。”

羨澤:“啊。那肯定疼啊,砰一聲響。”

宣衡:“……”

羨澤眨眨眼,反應過來,他不會是在撒嬌吧?

宣衡看她並沒有給揉揉的意思,只好垂眼作罷,仍是抱住她,二人倒在軟墊之上,他聲音有些沙啞:“我以為你走了。”

羨澤有些奇異:“我為什麽要走?”

宣衡埋頭在她肩膀處:“不知道。就總覺得……你像是隨時就會飛走。”

羨澤心裏一沈。

宣衡對成婚這件事表現得如此……執著,羨澤本以為他是為了靠與鸞仙成婚鞏固地位,可他真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她的身份,反而為了婚事樹敵更多。

難不成真的是因為感情?

因為一種她不了解的渴望?

可他時不時又表現得如此多疑和不安,凡人的愛欲總是夾雜著這麽多痛苦嗎?

是從來沒有確定地擁有過自己的生活和地位,所以天性如此嗎?

不過,面對他的脆弱和執念,還有特殊的時刻,正是將楔子往他心裏釘得更深的時刻。

羨澤轉了轉眼睛,而後沈下心,面上慢慢浮現一點苦笑:“我飛不走的。”

宣衡望著她:“什麽?”

羨澤拽過床邊的帷幔,用朱紅絹紗遮住了他的眼睛,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許看。”

宣衡也有一個秘密想要問。

從他知道她從未失憶開始,有時候就會忍不住想,她能救到他實在是巧合,甚至是他的雙眸被毒瞎這件事,作為他們相遇的契機都巧得恰到好處。

有沒有可能,他的眼睛實際是……

宣衡一直不敢想,更不敢去問。

她若是沒有這麽做,他的問太傷她的心;她若是這麽做了,她的回答會讓他生不如死。

或許是正借著酒意,或許是今天在纏枝臺上的一幕太讓他震顫,他覺得那個問題幾乎就在嘴邊要問出口。下一秒就感覺到身上一沈,他睜開眼,隔著半透絹紗,朦朦朧朧地看到她坐在他身上。

他一驚,身子僵硬起來,想要掀開眼前的紅紗,她卻一把按住他手腕:“不許動,你要是敢掀開看,我就真的走!”

宣衡怔忪片刻,點點頭:“好。我不動。”

羨澤笑了笑,而後坐在他腰上,拽掉了自己內單的腰帶。

他呼吸頓住了,手腳僵硬,喉結滾動,在她窸窸窣窣脫衣服的過程中,他忍不住道:“……不是說成婚了就要立刻、我……我不是這種人,如果你沒有真心的——”

羨澤:“哈?”

她已經脫得上身只剩下一件抹胸小衣,一只手撐在宣衡胸膛上,另一只手又拽了拽擋著他眼睛的紅紗。

羨澤輕輕動用靈力,一陣風吹入婚房,吹滅了大半紅燭,只剩下幾點微光,照亮她側影與輪廓。

她仰起頭,咬牙發出一些自己都覺得假的哀叫痛呼。

她的雙翼從身後緩緩張開,填滿了紅紗帳掩映下寬大的婚床。

她張開羽翼的影子也籠罩住了他。

宣衡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他隔著紅紗,在昏暗的點點燭光下,看清了雙翼的輪廓。

而她像是疼得渾身都在顫抖。

宣衡很快就意識到了原因。

因為她羽毛尾端有一點點焦痕,一側的翅膀似不能完全張開,她痛苦得吐息著,羽翼尖端想要張開卻又落下來,半縮著痛苦的起伏著。

宣衡渾身顫抖,他想要睜大眼睛看清楚,甚至擡起手想要碰一碰她羽翼的末端。

她立刻道:“別碰!”

她給他的那枚定情的羽毛,並不是從她羽翼上薅下來的——畢竟怕宣衡從上頭看出龍的氣息痕跡——而是她從寶囊中找到的早些年的鸞仙羽毛。

為了看起來跟她的雙翼類似,她將鸞鳥那根金白色羽毛燙金燒尾,與她的羽翼一眼望過去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他摸到她的羽翼,就恐怕能看出來不同。

甚至可能看出來她雙翼受傷並不算重。

宣衡手僵在半空,緩緩放下來,聲音微微發抖:“你的雙翼、你……”

她聲音似夾雜了苦笑:“宣衡,我當然飛不走了。我受傷太重了。”

宣衡那一瞬間,只感覺自己的心只因為她的這聲苦笑全都擊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期,在礁石上狂奔,在海面上禦劍低飛,瞪大眼睛嘶喊著鸞仙,想要搜尋到她的身影。

宣衡只記得那時候他大團淚水湧出眼眶,迎著海風吹得臉上結霜生疼——

他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我知道你受傷了……”

羨澤輕嘆一口氣:“真的會有人知道我有多痛嗎?”

宣衡聽到自己哽咽得像是當年一般:“……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知道你有多痛……羨澤我……我的靈力、我的一切都可以賠給你!我都在想,會不會是當年咱們偶遇,才有——”

他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羨澤一楞,她沒料到一向表現的“鐵骨錚錚”的宣衡,眼淚濕透了紅紗。

是因為喝了酒嗎?

是她演得太過了嗎?

她雖然想要這個結果,但又覺得困惑:“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他應該不知道這傷的原因吧。

宣衡緊閉嘴唇。

他不能說、他如果說自己當年也在場看到了……她一定會對他心生懷疑,她會猜到他早知她未失憶,這假扮的婚姻就持續不下去了!

甚至以她的警惕心,可能直接殺了他離開這裏,放棄她深入千鴻宮的計劃。

他必須像是對一切都不知情,被她騙得傻傻的樣子,她才有可能安心利用他。

宣衡用力咽了一下,聲音還有些不穩:“我只是覺得看起來太痛了、而且……這看起來像是有不同法術武器造成的傷,是被凡人圍攻的嗎?”

羨澤沈默了片刻。

這沈默幾乎要他心臟撞斷肋骨,她才緩緩吐了口氣:“好像是呢。我記不清了。”

宣衡想到自己為了延續這個虛假的婚姻,甚至連自己真正的道歉都無法說出口,他所求的到底是什麽?

他幾乎張口欲言,可在這滿室紅燭中,在這能擁抱她的帷幔下,他無法說出口。

他雙手拽住紅紗,罩住臉,聲音顫抖道:“我、……我也是凡人,所以我應該說對不起的。”

“不止是對不起——羨澤,我一定會助你恢覆雙翼。知音閣中只有上古典籍與舊物中的一部分,還有些被父親帶入洞府中,我會想辦法找來,你一定能夠再飛起來的……一定能……”

他說到後面幾句,已經哽咽難言。

等有朝一日,等她一切目的達成,他們總能坦誠相待的……對吧。

羨澤心裏松了口氣,她收起羽翼,口吻故作感動:“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幫我。”

“畢竟我們是夫妻呀。”

她覺得這句撒嬌應該恰到好處,宣衡卻徹底崩潰了,他兩只大手胡亂抓著紅紗,揉亂在臉上,竟痛哭出了聲。

羨澤:“……啊?”

他在哭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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