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第99章

她學得太快了, 宣衡也覺得自己不算是好的老師,他本就只是比她多讀了幾年書罷了,結果教的時候還開始走神。

有時候, 他們倆就坐在翰經樓高聳書架之間昏暗的甬道裏, 她手指著那些讀不懂的文字問他,鬢發離得太近。宣衡在她身側垂頭回答時,總覺得心臟裏有什麽都要脹出來——

他默念著清心訣, 他明知道自己現在身上沒有什麽可恥的反應, 這種陌生的情緒與身體無關, 清心訣也絲毫無用, 反而越是運轉默念越是感覺到某種越壓抑越有滋味的痛苦。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在長久地沈默後,忽然撐起身子, 在昏暗中離她更近了幾分, 拽了拽衣襟, 問她要不要靈力。

她捧著書, 面露驚訝之色:“啊,不是前天剛……?”

他沈默半晌後, 實在是沒有臺階下,只好道:“是嗎?看來是我忙得……記錯了。”

二人都陷入長久的沈默, 宣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有什麽跟沈默攪合在一起,漫溢出他的身體,幾乎要淹沒到他的脖頸。。

羨澤卻在這時候靠過來一些,手指輕輕拽了拽他衣襟,輕聲仰頭看他:“你是金核幹擾靈海,覺得難受嗎?你要是難受, 我也可以幫你。”

她目光中閃動著他從沒見過的光。

宣衡:“……幫我?”

羨澤將手探進衣襟,掌心貼在腰腹上,可她並沒有催動金核:“幫你揉揉?”

宣衡註意到她目光中有點狡黠,又露出那種觀察他的尖銳目光。

他本想掙紮說這有什麽用,可她手揉一揉真的有用——

他忽然洩氣,平日總挺立如松的脊背靠在書架上,在昏暗中隔著衣服輕握著她的手。

他覺得自己胸膛腰腹已經被她摸遍,可他甚至都沒有牽過她的手。

她的手像是火上於事無補的涼油,好似真的能緩解,但又好似更嚴重了。

宣衡忍不住睜眼望著她。

這會兒他並不是被催動金核,雙眼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手指亂動,表情有些走神有些遐思,時不時忽然觸碰到他別處的肌膚,就在他覺得驚訝時,她又將手撤回來,按在了腰腹間離靈海最近的位置。

難不成她是喜歡觸碰他?

難不成她也像他一樣心不在焉?

他目光灼灼,羨澤擡起眼來,二人雙目對視,她眼裏出現了一瞬的心虛,微微偏過目光。

他也腰腹收緊,轉過臉去。

二人之間夾雜著逐漸濕熱起來的尷尬。

羨澤道:“……你好點了嗎?我揉累了。”

宣衡:“……嗯。謝謝。”

羨澤抽回手去,不小心也將他衣衫拽得更開了,宣衡楞了楞,忘記第一時間合攏衣襟,羨澤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嘴角有些壓不住:“嗯,你是該謝謝我。下次我再幫你。”

宣衡隱隱約約感覺到,她或許也有些欣賞他的——

他喃喃道:“好。下次你再幫我。”

羨澤擡起臉來,憋不住笑了:“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宣衡看著她的狡黠與笑容,忽然無法自控,垂下頭去,輕輕碰了碰她的唇。

蜻蜓點水一般,他撤開的瞬間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惶然的望向她的臉色。

她只是嘴唇輕啟,歪頭呆呆望著他,只有驚訝沒有厭惡。

羨澤確實在驚訝。

……這樣的、這樣純的滴水的親吻,她都已經不記得上次是什麽時候了。

她都已經把吸金核塑造成這般定時打炮似的氛圍了,吸了這麽四五六回了,這哥們才只是從躺屍硬挺,變成了想要來個小朋友式親嘴啊!

要不是確實每次都有好吃的靈力,她早就忍不了這種別人都以為你們在狂榨精,實際在跳皮筋的日子了!

這麽久了,他就這麽碰一下嘴巴!

之前吸金核的時候,她明知道他硬了好幾回,真的好幾回,她還特意在那時候摸摸項鏈,想知道這位看不透的站如松坐如鐘的哥們,都會在梆硬的時候想什麽。

然後她只聽到了一片誦念什麽內功心法或經文的聲音。

啊!啊!!

是人嗎?這是人嗎?她真的想放棄了,要不幹脆把千鴻宮殺穿算了吧,她也不想從畸戀情深、兄弟鬩墻的方向入手了——

不行,她現在還殺不穿啊!她要是真的還有當年的實力,她要把這倆兄弟掠去泗水,讓他倆全裸裹輕紗互扇嘴巴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羨澤心裏正懷揣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憤慨時,宣衡屏住呼吸,微微偏頭靠過來,再次輕輕地親吻了她一下。

羨澤晃神片刻,他雙臂撐在她身邊兩側,見她沒有躲,便是輕柔地一下又一下,而後甚至在親吻她的間隙,似乎覺得很滿足般輕笑了一聲。

就這一聲,仿佛覺得這麽碰碰嘴唇便是極大幸福的笑,讓羨澤忽然腦子裏亂了:這是故意裝純,還是真幸福了?就這你就覺得滿足了?

她忽然一把撲過去,抓住他衣襟,兩只手都塞進去——

宣衡後腦勺撞在了書架上,他誤以為她發火,剛要開口解釋或道歉,她的唇就用力擠過來,在他啟唇的瞬間咬回去。

羨澤想要勾纏他,卻從沒見過哪個人被她親的時候,舌尖驚得只知道躲開。可要說他抗拒吧,他兩只手卻緊緊摟著她的腰,滾燙的胸膛對於她手指的胡作非為並不躲避。

她不知道這是第多少次感慨了,這家夥板正的衣衫下,誰知道藏著這樣的身姿!

可要說是他很“男人”吧,對待她的態度又像是進一步退三步,又長了一張猜不透的死人臉。她小海螺一天又只能用三次,探聽進去的時候,三次有兩次都是在怒斥宣琮,剩下一次是在念鳥語。

他是註重體面,情緒表面穩定,仿佛一切都會盡量可控的工作狂,讓人感覺他總會穩紮穩打地處理好所有事——可這個吻實在是感覺太慌亂太差勁了,他嘴唇雖然比想象中柔軟,但幾乎是沒有回應,只有驚惶,任憑她掃蕩,甚至連吞咽口水都不知道。

手感再好,她也受不了親傻子,羨澤擡起頭,撐在他上方喘息著。

然後她就看到宣衡發冠都有些被撞歪了,嘴唇微張濕潤,大口呼出濕熱的空氣,楞楞的看著她,衣襟都被她扯得不成樣子,她心虛的想伸手攏一攏。

宣衡聲音有些發抖,不可置信般道:“羨澤……”

羨澤魂回來了。

啊。完蛋。

失策了,一不小心暴露本性了。

她將手收回來,背在身後,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心驚肉跳——

這哥可能是不吃主動的超級古板士大夫型男人?會不會被嚇得直接一步退回十步遠,然後又開始什麽鞠躬行禮之乎者也吧。

宣衡撐起身子坐直了一些,後知後覺的垂下頭,猛地伸手合攏衣衫,嘴唇也緊緊抿住,手指有些顫抖。

他忽然下定了決心,伸手向自己腰間的玉衡,拽下來之後垂著頭朝她遞過去。

羨澤楞住,沒有接。

宣衡喉結滾動,並不敢擡頭看她,只是輕聲道:“羨澤可願意像當年那樣收下我的玉衡?”

哈?

她知道這玉衡背後定情與誓約的意味,她的目標也是湊齊了兄弟倆的一對兒,拿來當摔卡片玩。

可這一親嘴就直接拿出定情終身的玉衡……

天,這哥們不會是純情到,沒有媒妁之言不入洞房就不打炮的類型吧。

羨澤卻瞇了瞇眼睛,道:“不過是玩鬧,撞到你的頭了,抱歉。”

宣衡一楞,緩緩擡起頭來:“……玩鬧?”

他幾乎要觸摸自己仍在發燙的嘴唇,臉上浮現幾分不可置信:“這是玩鬧?”

羨澤驚訝:“你沒跟別人這樣玩過?”

宣衡眉頭緊緊蹙起來:“……你跟別人這樣玩過?”

羨澤知道凡人小心眼,便有意道:“對啊。以前有些夥伴,大家都是這樣的——”

宣衡靜靜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沈默且有些崩潰的努力接受這件事。這就是神鳥的本性嗎?

他想說,你既然親了我,以後能不能就不要親別人了。

但他猜,她會橫眉冷嗔說:憑什麽?你算老幾!

宣衡只能垂眸道:“……我們、不是這樣的。”

羨澤不大高興:“看出來了,那以後不親你了。”

宣衡驚訝,差點開口說“別”,他穩了穩心神才道:“也、不是這個意思,總之……不要讓他人知曉就好……”

羨澤只是有些奇怪的望著他,沒有說話。

宣衡只覺得無地自容,他僵硬的握緊玉衡,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收回去,半晌道:“……後天,還會再見的吧。”

羨澤起身撫了撫裙擺:“大概吧。到時候再說吧。”

自從那一次的親吻後,宣衡有時候甚至會在閑下來的時間,徜徉在翰經樓的長廊中,想要與她來一場偶遇。

他有時候既後悔自己遞上玉衡這件事太突兀,但又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如何做才好——

羨澤雖然知道尺笛能夠定位,但她也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總是將尺笛帶在身邊。

宣衡想要忍住不去看她的位置,可又在見不到她的時候無法自控地拿出尺笛,他好幾次都能看到她像一只候鳥般棲息在丹洇坡附近,他這時候就只能扔下尺笛,拼命想找點事情做。

他不敢想,親吻都是玩樂的羨澤,會在跟宣琮這麽久的相處中,玩些什麽……

不過宣衡心裏有時候也有些狠狠的快意。

因為給她尺笛的宣琮畢竟是青鳥使,應該也能通過尺笛感應到她的方位,當宣琮發現她長久地駐留在翰經樓的小房間裏時,會怎麽想?他會不會也在握著尺笛,嫉恨得怒火中燒?

直到某一天。

她的方位深夜出現在翰經樓。

那時宣衡還在鴻鵠殿處理事務,並未入睡,他看著那半夜的移動,楞了片刻,獨自一人身披深色單衣,裹著披風,飛出了殿室。

三日沒見,他忍不住想要制造一場偶遇。

甚至他在禦劍飛去的路上,又拽了拽衣襟,想好了說辭:對,就說他是夜裏睡不著來看書的……

只是他在翰經樓繞了幾圈,都沒有找到羨澤的身影,也沒有見到她秉燈夜讀的光亮。

宣衡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在月色下思忖片刻,立刻轉頭,離開翰經樓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上個月月末,他特意將幾位在別宮的父親舊心腹調回來,裝作是自己在千鴻宮站不穩腳跟,需要他們的協助。

這幾個人全都參與過東海屠魔。

他特意將他們安排在稍顯偏遠的殿室中。

他需要確認,那個在千鴻宮中殺人的兇手,是因為利益與派系而殺人,還是因為在屠殺參與過東海屠魔的人。

當年父親閉關後,這些父親的心腹作為他的半個師長,每個人都對他表現出了極強的控制欲,想要把他當做傀儡,來掌握整個千鴻宮的權力。

宣衡廢了不少力氣才讓這些人身敗名裂,又將他們驅逐到別宮去。

時隔二十多年又將他們請回來,這些人都有種“你小子果然還是要靠我們”的得意,甚至已經在跟他見面的時候開始批判他的行事、教育他的舉止,甚至還對這些偏遠的殿室不甚滿意,想要住到主殿附近。

宣衡並不跟他們著急,一切都頷首應下,還是一副少年時沒主見的模樣,甚至安撫他們,當風波過去將諸位師長奉為長老,將諸多事務交由他們打理,自己則一心修煉,著力突破境界。

這幾位師長已經幻想著,宣衡和他父親一樣修煉閉關後,這群人共分千鴻宮大權的日子了。

而今天,宣衡看著羨澤在翰經樓沒有動過的定位,就猜得到,他該夜訪這幾位師長了。

果然,他來到燕噥殿時,殿內外看似安靜尋常,宣衡鼻尖隱約嗅到了一絲血腥氣,立刻隱匿身形,飛身掠去。

殿室內燭火飄搖,他心知居住在這裏的龔長老以雙目靈視與奏笛技藝聞名,他不喜黑暗,所以殿內永遠燭火長明。

只是在看似明亮的燭光中,他聽到喉嚨中嗬嗬的響動,嗅到了逐漸漫溢開來的鐵銹氣味,宣衡隱匿在殿門外的陰影中,將暗處的一道小門推開一絲窄縫之後,終於瞧見了殿室內骨節反折的龔長老。

他口唇被蠟油封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無數蠟燭被從桌臺上取下來,胡亂擺在地面上。

年輕女子的身影坐在燭光包圍的地面上,手朝後撐著,輕笑道:“都這樣了還不說嗎?我當時看到了你在空中,為卓鼎君指了方向,你是如何看出來真龍的弱點?”

宣衡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她拿起蠟燭,將火苗靠近被掰斷而骨頭刺出皮肉的斷肢,慢聲道:“還有那些能擊碎仙人內丹的上古功法,你們如何得知?嘖,別這麽害羞啊,你點個頭,我想要你這些傷勢都恢覆好,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龔長老顯然是已經被折磨許久,面如死灰,恐懼到了極點,也已經失去了思索與回答的能力。

她松開摸著項鏈的手指,終於是失望了:“連你也不知道,那剩下幾個同樣參與過東海屠魔的老頭,恐怕更邊緣更不知情了。沒關系,我耗得起,大不了我就將你們千鴻宮翻個底朝天。”

羨澤起身,她看了看龔長老身下的血泊,腳尖避開,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拖起來,讓他手臂反折的跪在地上,她漫不經心地拎起落在旁邊的長劍。

那是龔長老的佩劍,劍尖上甚至連一絲血都沒有,顯然是他拔劍還未能反擊就已經輸了。

她拿起劍來,擡起手臂,劍尖朝下朝著龔長老恐懼到發抖的面容,而他雙瞳死死盯著她。羨澤輕蔑的看著他笑了,劍尖直直向下,輕巧的如同穿透帛布般,貫穿他的頭頂、脖頸與胸膛,就像是一根刺般將他釘在了地上。

她甚至都沒有多觀察自己的作品,只是摸了摸頭發,確認沒有沾上血,便衣袂飄飄,就這樣轉身離去。

宣衡僵立在殿外許久,直到屋內燭火都有些隨著燃盡而熄滅,他才緩緩挪出腳步,悄然走到了龔長老身邊。

他已經死透了。

只是那雙眼還殘留著一點靈力的痕跡。

羨澤恐怕不知道,龔長老天生雙眸靈視,可以通過施術可以記錄下死前的景象,如若別的千鴻宮人發現屍體,很可能會提議要挖下他的雙眸,找出殺害他的“兇手”。

宣衡拎起自己的劍,擡手劃去,將龔長老死前瞪大的雙眸,一並劃爛。

他眼窩甚至都沒能流下太多血,只有眼球血肉模糊。

這樣就好了。

不會有人知道是她做的。

再說,羨澤怎麽能算兇手呢?

她只是在覆仇,為她的真龍,為她自己而覆仇。

宣衡拿龔長老的衣襟抹掉自己劍上的血痕,此刻才察覺自己的雙手顫抖。

不愧是她。

如他隱約中察覺的那般——她怎麽可能傻傻的就來到跟她有仇的千鴻宮,她怎麽可能失去記憶後就孤弱無依,她怎麽會安心待在什麽幽靜的梧桐環繞的客舍中!

那個從東海上空跌落時憤怒、猙獰的神女在這二十多年絕沒有改變!

只是她學會了垂下睫毛,露出笑容,周旋於人世間。

她多聰明,多麽善學,她吸取的不只是靈力,更是人間的一切。

終有一日,她快樂澄澈的雙眼中,會充滿智慧與決斷,她能一眼看出人群的弱點,她能用出擊碎人群的陽謀……

宣衡雙手捧著仍有一絲血色的劍身,劍面映照著殿內燭光,殿外月色,與他狂熱中夾雜著一絲水光的雙眼。

宣衡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

羨澤第二天如約來到翰經樓,但她見的卻不是宣衡,而是宣琮。

他正倚靠在取書的斜梯上打盹,瞧見她笑了笑,對她比了一下手指。

是四根手指。

羨澤挑眉:“什麽意思?”

宣琮笑:“昨天夜裏,宮內死了四位長老,全都是父親當年的心腹,剛剛被宣衡調回來想要當自己的助力,現在四個人全都死了。”

羨澤一楞。

……四個。

可她只殺了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