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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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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那落在他鼻尖又因為鼻息而揚起的輕盈黑燼, 是黑色的細小碎片,邊緣有著暗火似的灰白色,和他黑焰的招式像極了。

在黑燼的風暴中, 周圍地面上迅速凹陷出數個黑色深井一般的圓洞, 不斷噴湧出大量粘稠液體與更多黑燼。

他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這裏的地平線與天空,都說明秘境很有可能就在人間與魔域之間。

這世界像是一本書,人間若是封皮, 魔域便是封底。

曾經這本書是被打開且倒扣在桌面上。封皮和封底都在一個面上, 只不過要跨越天塹一般的書脊, 才能到達另一個世界。

但後來, 或許是夷海之災或許是更早, 真神上仙將這本書合攏了。

人間在上,魔域在下, 他們之間, 隔著厚厚的書頁。

過往的書脊, 變成了一道世界邊緣的貫通兩個世界的鴻溝, 就是曾經陸熾邑呆的虺青澗。

也就是說,如果有個土系靈根的修仙者, 在最深的谷底不斷往地底鉆去,他們就可以打開進入魔域的入口。

修仙者更願意居住在群山或空閣之中, 也是因為地勢低窪的谷澗, 距離另一面的魔域更近,偶爾會有汙濁魔氣洩露出來。

而除了虺青澗,修仙界確實在某些地區,有個別通往魔域的縫隙和入口。一部分宗門被認為是魔道,就是因為他們通過這些入口進入魔域,在魔域行走存活, 並通過某些方法獲得了那邊的法器魔物。

確實上,有些能夠出入兩界的魔修也提到過,魔域其實更像是人間的鏡像……

江連星一開始就猜測,這個秘境可能在地面深處,就在封皮與封底之間,甚至太過靠近封底的魔域了。

現在就是答案,這個秘境現在打開了數個通向魔域的入口。

這種入口在修仙界被叫做暗淵,在江連星年少時候,暗淵還非常少見,但到他“功成名就”的後幾年,暗淵幾乎都快把兩界漏成篩子了——

但絕大多數暗淵都不會噴湧出如此多的黏液和黑燼,這裏很可能是連通到了魔域中的某些地方……如此洶湧的魔氣,要作勢吞噬整個秘境,這到底是地質變化的結果,還是因為有人在故意為之?

江連星顧不得那些,他立刻就要撞入一片野蜂狂舞般的黑燼之中,腳下已然踏入蔓延的冥油黏液,淒聲高呼羨澤的名字。

江連星依稀看到遠處,一道光線逼近,竟是那位要離開的趙師弟,他察覺到身後的異狀返程了,面色驚懼的看著不斷蔓延的黑色,剛開口大聲呼喊師兄師姐,忽然那片黑燼像是有生命一般,將他直接卷了進去。

江連星心中一沈,也打算往前走進去,感覺身後有巨大的拉力將他扯過去。他跌坐在地,仰頭就瞧見了面色慘白的曲秀嵐,還有另一位手持鞭索的師姐。

曲秀嵐瞳孔震動,臉頰蒼白顫抖:“你還敢往裏走,如此強大的魔氣你根本無法抵擋!”

江連星甩開她的手,他冷汗從鬢角滴落,語氣快速而沈靜:“這裏是產生了新的暗淵,並噴湧出了黑燼和冥油。羨澤還在裏面。還有四位千鴻宮弟子。大師姐,回去帶所有人集合後撤,然後快速通知宗主,請求他們相助。”

“什麽?!”曲秀嵐楞住

江連星撐起身子:“這個速度,很快就會侵吞其他的區域,試煉可以停了。你們都別想著進去救人,以你們的修為沒人,若非多人聯合造出結界,否則沒人能在如此洶湧的魔氣中使用靈力,去求救吧。我進去找羨澤。”

他說的太風輕雲淡,曲秀嵐眉頭擰緊:“我們的修為都不行,你還想進去找羨澤?我大概也知道你們的關系,可這也不能貿然進去找死!”

江連星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交代著:“魔氣中有一件試煉的秘寶,會朝空中發射光線,我會盡快找到秘寶,你們如果能救我們的話,就按照光線的方向來。”

“什麽叫如果能救你們的話?”曲秀嵐擰眉:“恐怕找到能救你的人時,你已經死在裏頭了——”

江連星看著他們,緩緩道:“我不會受影響。”

曲秀嵐楞住:“什麽?”

江連星沒有再多說一句,轉頭毫不猶豫走入了魔氣之中,曲秀嵐依稀看到,從他身上燃燒起與黑燼類似的灰白色邊緣的黑焰,魔氣與他融為一體,徹底吞噬。

曲秀嵐楞在原地:……他身上的是,魔氣?江連星什麽時候入魔的?!

曲秀嵐跟這個瘦削冷淡的少年並不熟悉,或者說明心宗沒有幾個弟子跟他多說過幾句話,他就這麽走進去,像是沒打算回來,也像是明心宗從來沒有這個人一般。

她看到黑燼沖天而起,紛紛落地,腳下的綠色草葉像是被蝗蟲侵蝕一般,她朝後退去,咬牙道:“立刻吹緊急哨,集結所有人!”

……

羨澤聽到了那幾位千鴻宮弟子的驚呼,甚至夾雜著幾聲極其痛苦的哀嚎。

發生了什麽?

這些魔氣應該侵擾她,可她並沒有覺得極其痛苦,只是有些頭昏腦漲。黑燼飛舞導致臉癢癢的,腳下也似是在泥潭裏一般擡不起來。

她想要使用靈力驅散黑燼,但鋪天蓋地的黑色讓她一切都是徒勞,她在暈眩中想要找到有光的方向,或者是辨認聲音,整個人卻像是被浸泡入電磁雜音中。

她眼前甚至跟走馬燈似的出現各種陌生的畫面,手腳越來越失去感覺。

不會吧!真讓她死在這裏?

她仿佛要——

她越是走動越是像五感封閉,忽然一切寧靜了,羨澤只感覺飄忽暈眩,好似神魂已不在此處,她聽到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道:

“不知神女可是此地靈仙?叫什麽名字?”

“我叫你滾。”是她自己的嘴唇,自己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她感覺渾身有日光的暖融,而再度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湖畔美景,哪裏還有剛剛鋪天蓋日的黑。

“神女說笑了。”對面的少年神色有些尷尬。

羨澤楞了楞,低頭看向自己。

她手正撐在溫熱的大石上,如魚尾般的淡金色細褶綾羅裙擺貼在身上,她雙腳赤裸蜷著腿。

眼前的少年頭戴冠纓,鼻翼小痣。

是宣衡。

她陷入到過去的記憶中了?雖然是她從不知曉的記憶。

難道是走馬燈?

“還是請神女不要亂說。”小宣衡嚴肅道。

羨澤笑起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風中如此輕松散漫,毫無顧忌,全然不像她夾著尾巴扮演師母時有點惡心的溫柔。

“好啦好啦,怎麽就生氣了?你自己跑過來吵到我睡覺,我沒把你扔進河中溺死就不錯了。”

羨澤說著,從她身後的楓葉林中,飛翔出一片絢爛的神鳥,姿態各異,鳴啼回首,聲聞於野,這些雙翼尾羽或如彩霞或如芳玉的群鳥,一看便知仙氣神軀,落在流渚之上,頻頻回首似邀請羨澤與它們一同嬉戲。

羨澤覺得有些聒噪,正要揮揮手,忽然見宣衡神情激動,竟然拎起衣擺,在淺水之中朝她跪下,雙手五指緊並貼在額頭上,微微頷首行古禮:“果然是鸞仙!在下乃千鴻宮後人,拜見鸞仙!”

“啊……”鸞仙。

他把她當做神鳥之一的化身了。

“可是在下的笛聲引來鸞仙與神鳥雜沓至此?”他一直緊繃到有些無趣的臉上,露出了和年紀相符的興奮喜悅,激動道:“此乃名曲《鳳求凰》,在下初習半載,仍有不解之處,神女可否能同歌,借此仙緣指引一二——”

他似乎篤定了她的身份,不但文辭更加敬重拗口,甚至立刻就要拿出袖中瀟湘竹笛,為她吹曲子。

羨澤心道:你給鳥吹奏《鳳求凰》,這不就是等於在唱一首《寶貝寶貝做我的老婆》。

她還沒來得及拒絕,前幾個音吹奏出來足以讓她汗下尿頻肌無力。

已經不是不在調上的問題——

這已經是殺招了!他還有修為,小小年紀,竟然有結晶期前期的修為!

此刻似乎為了讓鸞仙神鳥感受到他的熾熱能量,這小子把全部靈力灌註到笛聲之中,悠揚的笛鳴好比仙鶴屁股裏鉆了黃鱔後嘶鳴,響徹雲霄!

眾神鳥驚叫撲騰而起,一只蒼鷺驚飛時甚至腳下一滑摔了個鳥啃泥,羨澤差點尖叫出聲,她立刻伸出手去,一把撅斷了宣衡的竹笛。

宣衡吹了個氣音,松開唇來呆呆的看著竹笛。

他臉色蒼白,簡直像是自認為能考年級第一的學生在考場上發現連題幹都讀不懂的那種恐慌。

……看起來真的快哭了。

但他也覺得哭鼻子丟人,強行忍住,沈默又不知所措的半跪在水裏。

羨澤大概記得,千鴻宮是好多年前跟眾神鳥一起玩的凡人,後來它們覺得人類實在是醒脾太怪又很煩人,就把那群樂師給踹了。樂師們將千百年前與神鳥同游時屁大小事,當做神話一樣代代傳下去,成立了千鴻宮。

他是千鴻宮的人,又以為她是鸞仙,立刻就想來表現一番,結一段仙緣吧。

羨澤可不想聽見他哭,她篤定道:“你應該學琴。”

宣衡一楞:“可……”

羨澤打斷他的話:“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學琴的料。”你至少現在身上沒有琴,沒辦法給我表演節目了吧!

羨澤有些不耐煩準備離開,但奈何腿麻了,她故作哀思眺望遠方,就聽到小少年緊張到有些磕巴的跟她搭話:“鸞仙大人與眾神鳥在此,是否也證明真龍正在此處?”

羨澤差點笑了,她瞇起眼睛道:“真龍與神鳥相伴不過是個偶然的傳說,還能真的天天在一塊玩兒,就沒半點正事了嗎?”

她的話音,讓那個半天還沒從泥地裏起身的蒼鷺聽見了,它回頭嘎嘎大笑,笑得羨澤臉上沒光。

確實是天天一塊玩兒,沒半點正事。

宣衡看到眼前容姿妍麗驚人的神女,斜睨過來,略帶倨傲道:“問這個做什麽,想見真龍?”

宣衡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慌張的搖了搖頭,但又穩下語氣來:“只是想知道鸞仙平日裏都做些什麽?”

卻沒想到她並不回答問題,竟然口若懸河的說起真龍的故事,甚至告訴他——她陪伴的真龍,甚至不是普通的龍,而是一只背有雙翼,堪為群龍之首的應龍。

宣衡其實並不關心真龍,只是沒話找話,但見神女面若芙蓉,雙眼發亮,想來她一定很是仰慕真龍的。

是啊。就像他仰慕鸞仙一樣。

她把真龍誇得簡直是天下海內第一神仙,不停描繪它的尾巴有多麽鋒利,它的雙翼有多麽美麗。宣衡卻沈不住氣,開口道:“可不是說夷海之災以後,真龍已經四百多年沒有現世了嗎?”

她結舌,低頭看他:“我以為凡人已經不大知道夷海之災了。”

宣衡驕傲道:“在下喜讀詩書,尤其是上古山川志與神怪記。”

神女低頭笑著看看他,笑容似乎有了真正的惆悵,她道:“真龍會現世的,再過些年,在東海,真龍會現世的。你若是想見它,可以到時候去看看。”

宣衡只關心一個問題:“那您也會去嗎?我是說,您總要與真龍為伴的吧——”

神女笑起來:“自然會去,我願陪伴在應龍身畔,只求得一個目光。”

宣衡心中有些失落,果然人神有別,鸞仙的目光自然也只會看向更高處。

“那在下也一定會去看的,說不定屆時已經琴藝上佳,能為上仙與真龍奏樂助興。”

神女幹笑了兩聲。

宣衡卻覺得這個承諾很重,他將半截竹笛揣回了袖子裏,再拜首下去,只是擡起頭來,神女身影竟然消失了。

宣衡大驚,環顧四周,甚至連群鳥都已經飛走,除了斷了的竹笛正呲出毛刺紮他,一切都像是他的錯覺。

他想了想,又覺得神女能與他說話,就是對他最大的認可,更是此刻艱難境遇的無上鼓舞。宣衡摘下腰間玉衡,放在她剛剛盤臥的石頭上,哪怕是被水流沖走,說不定神女也會看到。

宣衡聽到對岸呼喊聲,一步三回頭的拎著濕透的衣擺,禦劍回到了千鴻宮暫時駐紮的半坡上。

剛剛秣馬稅駕的奴仆都已經重新修整完畢,父親卓鼎君正背著手,滿面怒意的站在車旁:“宣衡,你又不聲不響獨自去了何處?所有人都在等著你……怎麽還落水了?祭服弄成這樣,成何體統!”

他知道父親一直瞧不上他,他盡力將千鴻宮繁文縟節的規矩、繁重覆雜的課業,都做到了極致,卻只會得到父親的種種指責:“只是做到這種程度,你便得意了嗎?”“你離盡善盡美總是差那麽一點。”“就這些事有那麽難嗎?你總是叫我失望。”

甚至此次千鴻宮祭神,父親雖然勉為其難允許他共同主持祭祀,卻處處不滿,宣衡總想讓父親滿意,甚至不食不眠,練習祭祀的每一個環節。

他覺得此次祭祀歸來的途中見到神女,一定是他的努力得到了認可,父親也絕對會為了他而高興的!

宣衡面上展露幾分激動:“父親,我見到了鸞仙神女!正是神鳥在此處嬉戲,她與我說了好些話呢!”

卓鼎君無須白面上緩緩浮現出冷笑:“……你,遇見鸞仙?”上一個遇見鸞仙是千年前的千鴻宮宮主,他小小年紀倒是敢說。

莫不是身邊有些人以為他參與了祭祀,便是少宮主,就教他這樣撒謊?

宣衡擡手正要描述,袖中的斷笛掉落出來,一直滾到父親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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