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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撥開雲霧,未見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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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仍舊交談,方青時只覺得站立不穩,在喧囂的浪潮中踉蹌著要倒下。

在見著屍體的一瞬間,疼痛就襲擊了上來,頭像是被重物撞擊,眩暈感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在腦海中蕩開,身子卻像是風中柳,搖擺著,找不到依靠。

努力站立,保持平衡。

但還是堅持不住,向一側倒去,停留在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宋隨川深邃的眼睛。

四周都是聲音,像水將方青時托舉起來,睜開了眼,女人美麗的臉出現在了眼前。

已經有了經驗,方青時知道這是自己的母親,當下,也就睜大眼睛,死死盯住女人,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節。

畢竟這是自己的母親啊,被遺忘的母親,生養自己的母親,與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母親。

“六兒,你還好?”女人的聲音很溫柔,摸摸方青時的臉,眼中有淚,“下次見著他了就跑,別過來,聽見沒?”

方青時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卻也認真點點頭,伸出手,去擦女人臉上的淚,“媽媽,你別哭了。”

媽媽,這個詞第一次從口腔中出來,還帶著生澀,方青時很快又說了一遍,“媽媽。”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女人的眼淚卻流的更多了,像是壞掉的水龍頭,她將頭埋進了方青時的懷裏,聲音壓抑。

方青時感覺到了自己手上的冰涼和濕潤,眼淚像是直接流進了她的心裏,將她一顆心泡得柔軟。

想要保護媽媽呢!

雖然只是夢境,方青時還是在心裏咬著牙發誓,一定一定要保護媽媽,要將媽媽的眼淚全都抹去,要看著她笑,念頭一個接一個,方青時想起了自己坐在公園臺階上看著人來人往時的茫然心情。

那個時候剛上大學,誰都不認識,自己的性子偏冷,不願意主動去接觸人,也就習慣了獨來獨往,頂著風,拿著書,一個人在落滿黃葉的街道行走。

但是還是有羨慕啊,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書,小孩子跑來跑去,他的媽媽一路跟在後面追,一邊喊著慢點跑,一邊卻一直笑。

方青時將手中的書捏的發皺,眼神在書頁上游蕩,卻沒有看進一個字,只是聽著別人的歡笑,心裏落葉紛飛。

那個場景在心裏留了很久,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裏都被重新想起,輾轉著,一遍遍回憶,將孩子的臉代入成自己的臉,但是媽媽的臉又該代入誰的?

兒歌一遍遍唱,沒有媽的孩子像跟草,走在街上,看著草木枯黃,在秋風中蕭瑟,卻覺得它們比自己還幸福,起碼它們有一整個季節隨著老去,自己卻只有一個人,悲傷歡樂,都只有一個人。

可是,現在媽媽卻終於出現在了眼前,即使只是夢境。

“哐!”門被撞開,一個男人的身影闖進來,方青時感受到摟住自己脖子的手猛然一抖,再擡眼,只看見媽媽的臉上都是驚恐,她開口,“六兒,快跑。”

方青時站著不動,一雙眼冷冷地看著男人。

“你他媽想離婚是吧!”男人將法院的通知摔在了地上,一拳就砸了過來,方青時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媽媽倒在地上。

什麽叫無能無力,大概就是眼前這種情形吧,雖然憤怒的火熊熊燃燒,拳頭卻還是軟弱無力,砸在人身上,像是雲砸在了墻上。

手被人抓起,方青時雙腳離地,視線與男人平行。

“小兔崽子,是不是你慫恿的?”男人的聲音冰冷,眼角有一道刀疤,將整張臉變得猙獰,此刻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嘴裏滿是酒氣,身子雖然踉蹌,力氣卻一點沒有消失,只是一擡手就能將小小的方青時擡起來,猶如抓起一只小兔崽。

方青時掙紮了幾下,看著逃脫無望,反而狠了心,張開嘴,朝著男人的胳膊咬了下去。

慘叫與疼痛同時襲來。

方青時來不及揉屁股,從地上翻身爬起,就抓住了媽媽的手,“跑,媽媽,我們跑。”

換來的只是搖頭。

因為巨大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下來,方青時心中沒有害怕,轉了身,張開手,擋在媽媽的面前,眼睛惡狠狠盯著男人。

男人笑了,眼角的傷疤因為嘴角的扯動而更加猙獰,“倒還真是深情,你是我的孩子,怎麽一點不像著我?”

男人伸手來拉方青時,卻被女人擋住了,她抱住了方青時,身子顫抖,聲音顫抖,“我不離婚了,你放過孩子。”

“你想離婚就離婚,想不離婚就不離婚,你把我當成什麽了?”男人繼續冷笑。

“那就離啊,你簽字,我走!”

“媽的!”男人抓住女人的衣服在地上一路拖行,方青時跑過去,只是換來了重重一腳,腹部疼痛不已,身子像是散架了一樣,但是更屈辱的還是心裏,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更為自己的弱小。

掙紮著站起,捂住肚子往男人的方向跑,手剛抓住廚房的柱子,鮮血就已經在眼前綻放,像是一朵梅花。

方青時楞住了,一雙眼睛中只有鮮紅。

滿目的紅,在地上慢慢流淌,到腳下被攔住,就滲透了鞋子繼續走。

等方青時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撲倒了媽媽的身上,努力將她的身子全部蓋住,雙手無能為力地捂住傷口,血卻透過指縫,一直往外流,將衣服染成了紅色。

媽媽的聲音微弱,反覆重覆著的只有一個字,“走。”

身子冰冷僵硬如木偶,方青時任由男人將自己拉起來,把刀塞進自己的手裏,“你不是最喜歡你媽媽嗎?你去啊,你去殺她啊?”聲音像是鳥撞擊著玻璃,將一切都撞得支離破碎,再不能還原。

手被緊緊握住,巨大的力氣讓自己的手出現了紅痕,但還是掙脫不開,尖叫,撕咬都沒有任何作用,刀還是不可阻擋地向媽媽砍去。

沒了,什麽都沒有了,只有紅色!

方青時癱坐在地上,看著媽媽的黑發被血染紅,看著她的眼睛被血沾染,看著她的嘴還沒有闔上,那一個口型正好是,“走。”

有些東西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迷霧之中有什麽,也許是鮮花朵朵,也許是骷髏遍地,真的要一直前行嗎?要去直面那一個真相?

方青時再度醒來,只是盯著自己腳下的青草不開口。

擡頭望著前方,迷霧圍城,她的心裏終於有了害怕,林淮葉,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將這種記憶還給我?

死一個人,迷霧就散一點,我的記憶就回來一點,這種用鮮血換來的記憶是你給我的折磨嗎?

那些永不能消散的鮮血,那些永不能閉上的眼睛。

我真的一點也不想要。

惡心感從胃裏湧現,方青時捂住自己的嘴,控制著自己的強烈反應。

周圍的人不敢圍攏過來,害怕方青時被林淮葉附了身。

“你的藥。”宋隨川將藥瓶遞過來,一雙眼睛裏都是清涼的黑色。

“我活不久了。”方青時將陷進土裏的手□□,低垂眉眼,看著地上深深五個手指印,繼續開口,“無論怎麽樣,我都威脅不到你們,可是有人動歪心思,我也不怕同歸於盡。”

袁溪橋擠出微笑,“你想太多了,我們現在是聯盟,大家一起對付林淮葉,哪能內訌呢!”

宋隨川伸了一只手來拉方青時,卻直接被無視,方青時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即使眩暈感仍舊沒有散去,聲音還是冷冽,“走吧。”

腳剛邁了一步,就停住,她的眼睛望向前方,冷靜終於被打破,方青時回頭,看著宋隨川,“這是怎麽回事?”

在眾人面前,又出現了一幢樓,上面滿是爬山虎與青苔,破舊陰森。

“那是宿舍樓,一直被霧籠罩著,現在霧散了,樓就出現了。”

“那裏面……”

“有可能。”宋隨川點點頭,“我們商量一下,究竟要不要進去。”

“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那休息好了,就進去吧。”

宋隨川邁動步子,離開,眾人跟了上去。

方青時瞇著眼,看著新出現的宿舍,腦中浮現的卻是媽媽血紅的眼睛,她說,走。

可是能到哪裏呢?

這個世界哪裏可以是容身之處?

繼續前行,自己還會想起些什麽,會不會更加難過與悲慘。

方青時深吸了一口氣,也跟了上去,腳落在泥土上,留下了一個個腳印,小路蜿蜒,像是通往死亡。

下一個死的會是誰呢?

你要不要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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