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死亡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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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很冷很冷,像是掉落冬日的水中,卻掙紮不起,只能下墜。

身體不能動彈,陶盈袖睜大眼,仰面躺在冰冷地面,血,流了滿地,在風中凝結,鼻尖彌漫的都是血腥氣。

塵埃在燈光下飛舞,像是無數的嗤笑,無數張猙獰的面孔。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故事都是以“從此,王子公主過上了幸福生活”結尾就好了,好像困難就只有一道,邁過了,就一切順利。

可惜的是,災難總是一樁接一樁,沒有停止的那一刻,除非死亡。

爸爸冷漠的眼睛在白色燈光下像是雕像,沒有情緒。

膝蓋很疼,因為長久的跪伏,淤青蔓延了上來,像是青苔長上了不動的石頭,自己被遺棄在時間的荒野裏,找不到出路。

“這件事你知不知情!”爸爸在問。

陶盈袖低下頭,摸著自己冰冷的膝蓋,聲音同爸爸一樣冷,“我說不,你相信嗎?”

“你真的不知道?你妹妹和你在一個學校,她被欺負,你這個做姐姐的能不知道?”

“你這個做爸爸的都不知道,我怎麽能知道?”

“啪!”有什麽東西砸上了臉,陶盈袖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爸爸,然後才感覺到了疼痛,一摸臉,一手的血。

視線落在地上的碗上,破碎的瓷片,依舊晶瑩,折射著燈光,像是一場幻夢。

“啊!”有人在尖叫。

不是自己,陶盈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表情,眼神冰冷,嘴唇緊抿,鮮血從臉上流下,唇邊,一抹微笑綻放。

“原來這就是你愛孩子的方式!”

陶盈袖知道什麽樣的話最傷人,因為,她曾經是這樣渴盼眼前之人的溫柔,用盡心思觀察,揣測,知道他什麽地方最柔軟。

只是沒有想到,最後只是選擇了柔軟的地方去傷害,而不是擁抱。

媽媽沖了過來,將陶盈袖抱住,尖叫從她的喉嚨裏傳出,像是壞掉的收音機,聲音尖銳,話不成調。

鮮血流到了嘴邊,是鐵銹的味道。

陶盈袖被抱起,被推入黑暗,被送進醫院,一切都是被動的,她的主觀情緒已經在那場對峙中消耗殆盡。

如今,還存留下來的只有一具肉體。

我是個壞人。

陶盈袖對著自己笑。

鏡中的女孩眉目普通,臉頰上有一道五厘米長的傷口,猙獰如蛇,一笑,蛇就開始扭動。

然後就是轉學,到了新學校,被嘲笑,被譏諷,被遠離。

大概是的,自己做的一切,最後也會報應在自己身上。

只是,她不是陶盈蘭,也不是林淮葉,她的心中有著滿滿的不甘與憤怒,卻偏偏沒有渴求。

她不需要被人接納,也不需要同情,她會把所有人都搶過來,成為自己的附庸。

衣著的華麗掩蓋了她笑容的空洞,整容技術的高超給了她驕傲的資本。

所以,她成為了陶盈袖,過去已經被拋擲,在歲月裏腐朽。

當命運再一次逆轉,她從破舊的學校醒來,看見自己一生的轉折點,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墻上猙獰的手印。

她這一生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學校,她的背後一直有著巨大陰影在跟隨。

那些在水中拼命向上伸的手,正是她這短暫一生的縮影。

因為無依無靠,所以絕望,因為絕望,所以跋扈囂張,肆無忌憚。

只是腳下終究只有茫茫水面,無論,她的手在墻上多用力地抓扯,也只是一點點滑落,一點點被洶湧而來的水沒過頭頂。

靈魂在遠離身體,陶盈袖感覺自己身子開始輕盈,她看見了窗邊的宋隨川,想起了初見時的驚艷,冷漠的男子一身黑衣,讓整個世界都虛化,只有他是唯一的真實。

想去觸碰,想去擁抱,所以飛蛾撲火。

屋子裏的人似乎在議論什麽,陶盈袖開始笑,因為她看見了那個將自己推下去的人,也記起了夢中被遺忘的人影,那個兇手。

當林淮葉聽著聲響,深吸一口氣,大步邁出,興致沖沖將手電筒往前舉的一瞬間,陶盈袖其實看見了那個兇手的臉。

只是夢境深沈,醒來後,一切又被忘記。

你想告訴我什麽呢?

陶盈袖想問林淮葉,卻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死亡的盡頭,我們會重逢嗎?

方青時手上還拿著娃娃,目光掃過房間裏的人。

“陶盈袖死的時候,你們都在哪裏?”

“你難道懷疑我們?這明明就是林淮葉做的事!”葉一肖嗤笑。

“我沒有懷疑任何人,只是例行問話,消除大家心裏的戒備,我們必須聯合起來,不然就只有一直處於被動局面。”

“不用問了,燈光的熄滅,黑鳥的湧入就是為了讓我們分開,誰都有可能殺害陶盈袖,所以我們會有懷疑,會有間隙,這正是她的目的。”宋隨川的話讓方青時無法反駁,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學校裏,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主動權。

“我去看看陶盈袖的屍體。”她轉身下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樓道狹窄,聲音相互撞擊回蕩,像是有人正跟在自己身後。

不要回頭!

方青時告誡自己,越回頭越怕,要是有鬼早就出現了,別想些有的沒的,身後根本沒有人。

下一瞬,她的身子就僵住了,一個巨大的陰影從背後覆蓋過來,遮住了自己小小的影子。

方青時站住不動,影子也凝固不動。

回頭,宋隨川的臉映入眼簾。

“你跟著我做什麽?”方青時有些惱怒,不是因為宋隨川,而是因為自己的膽怯。

“一個人危險,不要單獨行動。”他開口。

腳步聲繼續在樓道裏回響,兩個人一時無話。

方青時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白色已經被紅色覆蓋,血凝結了之後,整只腳都黏糊糊的。

“方青時。”宋隨川在叫她。

方青時回頭,看見宋隨川站在高自己一階的臺階上,身子都被燈光籠罩,面目有些模糊,只有那一身黑衣還是耀眼,像是黑寶石,在燈光下溢彩。

“我……”

“啊!”尖叫適時響起,打斷了宋隨川的話,是杜小蓮的聲音!

方青時拔腿往上跑。

杜小蓮的聲音接著傳來,“陶盈袖!”

宋隨川緊緊抓住方青時的手,“往下跑。”方向瞬間逆轉,方青時本來在宋隨川前面,現在卻在他身後。

手被抓住,眼睛一直盯著他黑色的背影,寬闊的背,高挺的身子。

似曾相識的感覺再度襲來,有人也這樣抓過我的手嗎?

一路寂靜,只有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在回蕩,好像整個世界都只有他們兩個人,好像就要這樣狂奔到天涯海角。

步子停住,呼吸還是急促,方青時彎下腰,大口大口吸氣,眼睛往前望去。

呼吸瞬間被凝固了一下,“這?”

眼前仍舊是一片鮮紅血跡,只是上面卻沒有陶盈袖了。

血跡模糊,大概有個人的樣子,昭示著一切並不是夢。

“有人將陶盈袖的屍體搬走了。”宋隨川聲音沈重。

擡起頭,看見杜小蓮驚恐的臉,她在上面發現陶盈袖的屍體不見了,才開始尖叫。

方青時蹲下,摸著血跡,曾經被陶盈袖屍體覆蓋的地方,鮮血還沒有幹,一摸,手上就是一片紅。

“剛剛才搬走,不知道杜小蓮看見人沒有?”

眼前的霧在翻滾,宋隨川站在前面不動。

方青時也就跟著看了會,終於發現霧在後退。

“霧要散了嗎?”

“不像。”宋隨川回答,然後轉身,“我們上去吧。”

霧像是有生命,扭曲蠕動,退後了一點點,但是龐大身軀還是盤踞在面前,繼續陷入了沈睡。

而霧退後的地方,沒有血跡。

陶盈袖的屍體如果沒有被搬進霧中,那麽在哪裏?

心情沈重,腳步也沈重。

方青時和宋隨川回了屋子,向杜小蓮問話,卻只是換來無數個搖頭。

“我什麽都沒有看見!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到了沒有,結果就發現陶盈袖不見了。”

“呼嚕咕嚕……”有什麽東西在門口滾動。

杜小蓮嚇得跳了起來,身子僵了會,又開口,“我好像聞到食物的香氣了。”

“咕嚕咕嚕……”滾動聲繼續,一個罐頭出現在門口的光線中。

宋隨川追了出來,走廊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杜小蓮也撲了過去,將罐頭抱在懷裏,惡狠狠用手撕開,抓出吃的,塞進嘴裏。

“你的鼻子是狗鼻子嗎?罐頭都能聞出味來?”葉一肖嘲諷,杜小蓮不理,繼續狼吞虎咽。

宋隨川踢開了隔壁房間的門,這間教室已經被冉竹他們搜索過一遍了,但是此刻,裏面卻堆滿了罐頭。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有人進了房間,放了大堆罐頭離開。

“陶盈袖死了,我們就有吃的了!他是把我們當寵物養嗎?”葉一肖看著滿屋罐頭,也冷笑,同時轉頭對著杜小蓮講話,“你不覺得這是人血罐頭嗎?真的可以吃下?”

杜小蓮哽了一下,肚子又叫起來,她僵直的手繼續往嘴裏塞食物。

饑餓的力量實在強大,恐懼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畢竟,恐懼只是恐懼死亡,饑餓卻可以帶來死亡。

所謂,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也只停留在書本上。孟子的舍生取義到了司馬遷的年代就成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可笑,可笑!”葉一肖大笑。

“你倒是不吃啊!”杜小蓮吃了東西,膽子也大了起來,罐頭已經被吃光,手指還伸了進去,在罐頭壁上摸了一圈,然後放進嘴裏,讓味道在口腔中回旋地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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