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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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林夏回到家時,時間已經差不多淩晨一點。

出租屋的客廳燈亮著,林建樹仰面躺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睡覺,林有成的房間門敞開著,裏面沒開燈,一眼可以看出房間的主人不在家。

擺放在桌子上,治療基礎病的藥還原封未動地裝在塑料透明盒子裏,旁邊只是多了幾瓶空了的啤酒罐,和散落的煙灰煙蒂。

林夏將從便利店拿回來的臨期速食放在冰箱冷藏櫃裏,又回到餐桌前,將餐桌上的垃圾一件件收進塑料袋裏。

啤酒罐和塑料袋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林夏聽到客廳裏傳來的鼾聲停頓了一會兒。

“爸爸,今天沒去上班麽?”林夏擦拭著桌上的煙灰,用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語氣發問。

林建樹在她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用全家所有的積蓄輕信投資機構虧空了所有錢財,連房子都抵押了出去。他從那以後一直不肯安下心來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四處投資理財,處處碰壁。直到母親留下一封離婚申請書離家出走,這個中年男人更加肉眼可見地衰敗起來。抽煙,喝酒,每天醉的不省人事,高血壓等基礎病也纏上了他。

這個月,親戚給林建樹介紹了一份安保的工作,看今天這醉醺醺的樣子,這份工作恐怕又泡湯了。

果不其然,回應她的只有客廳裏漸響的鼾聲。

林夏洗漱完,才感覺到遲來的疲倦席卷了全身。

房間裏狹小的窗折射出街邊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光暈,她拉上窗簾,在黑暗中摸索著躺進被窩,然後合上沈重的眼皮。

半夢半醒間,她想起很久之前的記憶。

還在讀小學的她乖乖在關掉的電視機前寫作業,林有成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嬰兒躺在嬰兒床裏搖晃著自己的玩具。

廚房裏傳來飯菜的香氣,她丟掉了寫了一半的作業,跑進廚房抱著董雪的腿,問媽媽今晚吃什麽。

然後爸爸回家了,她開心地去開門,林建樹雙手背在身後讓她猜猜今天辛苦工作一天的爸爸為家裏的小公主帶回來什麽。

她猜不中,幾乎要鬧脾氣。

林有成怕她真的哭鼻子,連忙從身後掏出一大盒手掌心那麽大的草莓。

那天的草莓很甜,從那以後,林夏再也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水果。那樣溫馨的畫面,也像下架的電影再也不會在她的人生重映。

臉上冰涼的觸覺讓林夏迷迷糊糊意識到自己在哭。

她還以為在母親拖著行李箱決絕離開家的那天她的眼淚都流盡了呢。

腦海中的記憶漸漸融入黑暗,徹底進入睡夢中時,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宋舒玉和她一起坐在路邊,月色下少年有著被神所偏愛的容貌,被世界上所有最好的東西偏愛著的少年,記憶中他神情寂寥地看著她的臉——

“我也覺得很討厭。”

“這個無聊且糟糕的世界。”

周五下午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

高一的學習壓力不算太大,所以體育課還沒被其它老師以各種名義侵占。

年輕的莘莘學子們卻不太想在這大好時光出去運動,在操場上集合時一片唉聲嘆氣。

“行了行了。”體育老師吹了吹哨子,叉著腰面對一群心不甘情不願的學生一臉不滿。“沒有健壯的體魄,怎麽能在學習的題海廝殺時時候有堅實的後盾。

“體育委員出列!先帶著大家繞操場跑兩圈。”

“兩圈?兩圈!”

“老師,跑完兩圈不用去題海廝殺我已經倒下了……”

高一一班的人群中一片哀嚎聲遍野。

滿身腱子肉的體育委員躍躍欲試地準備出發,尖銳的哨子音又吹響了一下。

“班長和副班長留下,到體育館去拿點運動器材,等下自由活動用。”

就知道會這樣,莫名其妙就成了老師的打工仔,早知今日,當時說讓她當副班長的時候就該言辭激烈的拒絕。

體育館挑高的玻璃穹頂嵌著大片藍色的玻璃,透過玻璃照射進建築物的陽光也沒有那麽刺眼了。林夏穿著運動鞋,站在體育器材室外等門衛拿鑰匙過來開門。

宋舒玉站在她旁邊,極度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彎著腰歪了頭幾乎像是要靠在林夏肩上睡著。

“我說,林夏同學你都不感覺困得麽。”充滿倦意的語氣輕飄飄的,由於距離靠的過近,林夏甚至能感受溫熱的呼吸撒在脖頸。

玻璃門倒映出兩個人的身影,林夏看著鏡子中幾乎貼在一起的兩個影子,默不作聲地伸出兩根手指將宋舒玉的腦袋推遠了點。

“我還想問你,從早自習睡到最後一節課,到底要睡到什麽程度才足夠?”

宋舒玉被她推開,不情不願地站直了身體,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被拿著鑰匙過來的門衛打斷。

“就你們兩個人?東西有點多哦。”

保安擦了擦汗,替兩人打開器材室的門。

體育老師沒具體說要拿哪些器材,林夏索性什麽都拿。

羽毛球拍,乒乓球,排球,籃球,一樣拿幾個,不一會就裝滿了兩個塑料筐。

“謝謝師傅。”林夏在單據上登記完,認真地朝鎖上大門的門衛師傅道謝。

“應該做的。”大叔樂呵呵地擺了擺手,“下課你們記得按時送回來就行。”

林夏點頭應了聲,彎腰抱起看起來裝得更滿的深藍色塑料筐。裝滿運動器具的筐沈甸甸的,凹陷進去的把手邊緣很鋒利,不一會兒就能在掌心細嫩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痛楚,林夏沒什麽表情波動,只是望向站在一旁的宋舒玉,用眼神示意他拿著另一筐跟上。

宋舒玉垂著眼看著她明顯有些吃力的手肘,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曲起手指在林夏滿眼不可思議的的目光裏,輕輕彈了下她的眉心。

“怎麽這麽笨。”

大多數器材被宋舒玉拿出去放到他手上的塑料筐裏,林夏手上的重量頓時輕了不少。

林夏不緊不慢地跟在宋舒玉身後,操場邊種著的大顆梧桐樹是最早感知到夏季即將結束,隨著漸涼的秋風吹起,大片的梧桐樹葉悠悠地落到地上。

她默不作聲地看著宋舒玉換上運動服後修長勻稱的背影。

從懂事以來,一直為了如何活下去而感到焦頭爛額,幾乎分不出心思在學校結交同齡的朋友。她並不清楚在兩人獨處的情況下要談論什麽話題。

她想問為世人眼中的好學生宋舒玉昨晚為什麽沒上晚自習,也不回去那個富麗堂皇的家,而是和東城區那片混混混在一起。

待觸及到宋舒玉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時清澈明亮的目光,她又默默把話憋了回去。

名為青春的成長帶來的鈍痛裏,每個人都有咬緊牙關也不能洩露出來的秘密。

一班和二班的體育課是同一個時間段,他們兩走的慢悠悠的,回到操場時同學們已經跑完八百米,松散地聚在一起喝水聊天。

林夏一眼看到人群中站在一起的唐倩和林媛媛,即使是體育課,林媛媛依舊不合規矩地穿著過短的百褶裙子,在一群穿著灰色運動褲的少男少女種顯得格外出挑。

她站得筆直正在和唐倩說話,塗著睫毛膏的卷翹睫毛下的眼睛餘光一掃,就看到拿著體育器材回來的林夏和宋舒玉。

林夏正在猶豫打不打招呼,那位昨天還對宋舒玉表現出莫大興趣的女孩已經冷哼一聲,視線轉向旁邊的友人,咬牙切齒地說了句什麽。

林夏聽清楚秋風裏傳來的那個詞的餘音——

“瘋子。”

站在她旁邊的宋舒玉腳步沒有一絲一毫地遲疑,倒是讓林夏更加懷疑自己的耳朵。

體育器材放在草坪上,體育老師吹了吹哨子,讓周圍松散的學生過來拿器材,然後宣布了自由活動。

林夏對這些不感興趣,避開湊上的人群,拿了瓶礦泉水坐到操場邊梧桐樹的樹蔭下。

“你昨天和徐媛媛說了什麽?”她坐在石階上,仰著臉看向跟過來的宋舒玉。

她昨天離開教室的時候,明明看到徐媛媛一臉春心萌動,是什麽事情讓她在這短短一天裏對宋舒玉的態度顛倒,真的讓她很好奇。

宋舒玉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拿過她手中的礦泉水瓶,單手輕松扭開。

林夏剛想去接打開的水瓶,卻看到少年站著仰著臉灌了一大口水。

纖細的白皙脖頸,有點女孩子氣的精致感,隨著喝水動作喉結滑動。

要喝水不會自己拿啊。

林夏忍著想要踹他一腳的沖動。

修長的手指將空了一截的礦泉水遞到林夏眼前,等她接到手裏,宋舒玉收回手雙手揣兜垂頭看她。

黑色碎發下少年視線忽明忽暗,他低著頭看著林夏頭頂上不知何時落上的梧桐葉,少女微抿著嘴角,明顯對手中喝了一小半的礦泉水很不滿,氣悶而微鼓的臉頰配著頭頂的梧桐樹葉,顯得呆楞楞的。

宋舒玉笑了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不覺得我很可怕麽?”就像別人一樣,稍稍觸及他光鮮外表下一點點黑暗潮濕的靈魂,就恐慌地避開。

“啊?”林夏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於他的問題。

“害怕?就因為昨天晚上看到你昨晚和一群不良青年混在一起?”她對於這個問題展現出無比的困惑。

林夏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頭上樹葉隨她動作顫了顫,卻還是倔強地掛在發頂上不肯墜落。

“比起害怕……那個時候更覺得你像個無家可歸的大型犬吧。”

穿著黑色衛衣孤立在夜色裏,少年疲憊的像是彌漫著霧氣一樣濕漉漉的眼睛,很難讓她心生防備。

也許是還對宋舒玉未經過她同意就喝了她手中的水還有些生氣,林夏下意識地用犬來比喻了昨夜遇見的那個失意的少年。

宋舒玉聽到她這樣說也沒有生氣,只是瞇著眼睛坐在她身側的石階上。

操場上傳來同學們的嬉笑聲,卻將操場外他們倆隔絕在外,林夏只能聽到頭頂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默。

她不太擅長應付這場面,林夏只好抱著膝蓋,側過臉去看操場另一端連著的籃球場上其他同學打鬧的身影。

一班和二班的男生們,分成兩隊在籃球場上躍躍欲試。

“喜歡看籃球?你看起來不太喜歡運動的樣子,會對籃球賽感興趣麽。”

宋舒玉雙手撐著地,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他扭過頭看著身側林夏縮成一團專註看著球場的側臉。

“還好啊。”林夏將下巴搭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回答。

“感覺很青春啊,看一看也沒什麽不好的。”

不用擔心學費房租水電,不用擔心下一頓飯吃什麽,在陽光下盡情享受揮灑汗水的樂趣,沒有任何陰影籠罩的青春年少,即使看一眼,都會讓人心生羨慕。

林夏正看得出神,一班男生組成的隊伍實力略遜色,被連續突破了幾次防守。

旁邊的人卻突然站了起來,她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宋舒玉要幹嘛,少年骨節分明的手已經搭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那你可要好好地看著。”宋舒玉揉散了她發頂,頭頂的梧桐葉也被順手摘走,他在林夏生氣前兩步並一步地跨過石階。

“臥槽,你們能不能行了老鐵。”一班的體育委員,江波在第三次被對手投進球後無奈地喊了暫停。

“你們看到對面沖上來,能不能攔一下,站著籃筐下不動是什麽意思?”

“不是啊老鐵。”於曉晨學著他的口癖,抽空拿出紙巾擦了擦眼鏡上的灰。“我們比對面少個人你沒註意到,還有對面班上幾個體育特長生,我們拿什麽和人比。”

“依我說,勝負不重要,玩玩得了。”

江波有幾分咬牙切齒,體育課打籃球在全班女生面前耍帥這種難得的機會,怎麽能以慘敗而告終,他要做青春故事裏的主角!不是襯托別人青春的路人甲!

雖然這麽想,看著對面二班人群裏幾個人高馬大的身影,他又有些認命。

直到看到籃球場出現的另一個身影,心中又燃起一點希望。

“宋舒玉?我們班和二班打球呢,你參加不?”江波擡高了嗓音喊,原本操場上聚集著的三三兩兩的人群,聽到這大嗓門,都下意識地看向籃球場的方向。

十一中的學生,大多數都是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其中大多數人也都聽過宋舒玉的名字,年級第一、長得帥,家世好到深不可測。倒是沒見過他打籃球,初中部的籃球聯賽也沒見過他報名,這反而讓人更好奇他打籃球的樣子。

人們漸漸地聚集在籃球場旁邊。

林夏坐在石階上,雖然有些遠,但也能清楚看見籃球場上的情況。

原本毫無還手之力的一班隊員,在宋舒玉的加入後變得和二班打的有來有回了。助跑、起跳、越過防守、一個接一個帥氣的投籃。陽光下少年緊抿的薄唇,銳利又漂亮的眼睛,難得一見認真的臉色,迅速在圍觀的人群裏激起一陣陣浪濤,每一次投籃,都伴隨著女生們一陣的歡呼。

雖然焦灼,最後以一班勝利贏得了這場少年間不見鋒芒的戰爭。

明明贏了卻絲毫開心不起來的江波,看著被女孩子們羞紅著臉又送水又送毛巾的宋舒玉,嘴角泛起苦澀的笑——

媽的,好像又變成主角青春故事裏的路人甲了呢。

林夏看完了籃球場上的全程,即使隔得再遠,也能聽見籃球場上熱鬧的聲音。

如果她沒看錯,被眾人簇擁的宋舒玉,沒接過任何人送來的嘉獎,只是轉身定定地看向她在的方向,像是為了確認她是不是認真在看,兩人視線遙遙對上後少年才瞇著眼,露出張揚的笑。

林夏偏過頭,將被太陽曬得發燙的臉貼在膝蓋上,頭頂樹葉沙沙作響,除此之外,她還聽見了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幾乎要沖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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