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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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五點的鬧鐘準時響起,林夏在只有一扇狹小窗戶的房間醒來。

她起床後先是定定坐在床上半晌,過了很久後才轉身去看窗外微明的天色。

等稍微清醒點後,她將攤在桌上,昨晚預習的課本和提前做完的作業冊收進書包。

用黑色的橡皮筋紮好頭發,換上十一中的校服。

雞蛋和菜包放到蒸籠裏,再去洗漱。

水龍頭還是很老式的那種,扭緊時太過用力會淅淅瀝瀝地漏水,所以她在關緊時格外小心翼翼。

蒸好的早飯她沒有動,而是先拿出了塑料袋裏大大小小的藥盒,將藥片小心翼翼地分裝到按日期標註的塑料盒裏。

做完這一切她拿上書包,從門口櫃子上幾乎空掉的鐵盒子裏拿出四個硬幣。

剛打開門鎖,林有成便出現在昏暗的樓梯間,明顯營養不良而瘦削的臉上掛著大大的黑眼圈,頭發亂糟糟的,身上還有煙味,一聲招呼也沒打就鉆了進來。

林夏皺起了眉毛。

“又在網吧通宵了?你有多久沒去學校了?”

林有成冷哼一聲,很明顯並沒有把這個姐姐放在眼裏,只是脫了鞋便往房間走。

林夏沈默地看著他背影,拎著書包帶的手指泛起青白,在他房門關上那瞬間,她還是出聲提醒。

“藥和飯在桌上,記得提醒爸爸按時吃。”

言罷,房屋靜悄悄的,如她所料般沒有任何回音。

林夏背上書包,輕輕帶上屋門,走到小區三百米外的公交車站坐公交。

等到了學校剛好六點半,林夏將同學交上來的作業本整理好,看到右手邊空著的座位,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如她預想的那般,嬌生慣養的少爺,回來上學也只不過是一時興起。

林夏很順手的將全班的作業堆在宋舒玉的課桌上。

六點半到七點是早讀,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讀書聲。

林夏從課桌裏翻出數學練習冊和草稿紙,找到壓軸大題開始用筆劃拉計算。

上午最清醒的時間,比起背課文,她更喜歡用來解一些覆雜的難題。

她正算的入神,旁邊的椅子被人拉開坐下的動靜都沒聽見,直到一個腦袋湊到她腦袋旁邊,隨之而來的還有山茶花的香氣。

“林同學,你有點太過分了。怎麽能把作業全堆在我桌子上。”

林夏專註的思考陡然被打斷,差點折斷手中的筆芯。

她側過頭看宋舒玉靠得過近的臉,五官都不是濃烈的類型,眉眼都淡淡的,整合在一起卻極為和諧美麗,長睫無辜下垂,淡茶色玻璃珠一樣的瞳孔裏清澈到可怕,看不出一絲壞心思。

真是一張極有殺傷力的臉。

林夏如此感嘆著,然後默默往後坐了點,拉開和宋舒玉的距離。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筆,避開宋舒玉仍固執看著她的視線,沈思了一會兒解釋道。

“把作業送到辦公室那,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剛好你回來上課了,這件事就交給你好了。”

宋舒玉哦了一聲,倒是沒有反駁什麽。

林夏松了口氣,繼續做沒計算完的大題,然而少年的視線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漸漸將她原本有條理的思緒纏繞在一起,最後打成一個死結。

眼看再一次算出錯誤答案,一直以來極力保持平靜的心有些壓抑不住怒火。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轉向宋舒玉。

“早讀課不看書,老是看我幹嘛啊?”

語氣實在算不上友善。

宋舒玉看她冷淡的面具碎了個裂縫,倒是淺淺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渾身散發著光輝一般。

“我沒有書啊,只能看你解題了。”

語氣無辜,仿佛害怕林夏不相信一般,還給她展示了空空如也的課桌。全然沒考慮過,錯過領書的是他本人造成的。

林夏沒精力和他廢話,彎腰從書桌裏翻出了語文課本放在宋舒玉課桌上。

“那就先用我的,不要再盯著我看。”

宋舒玉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課本封面,像是有些遺憾。“好吧。”

林夏將草稿紙翻了一面,從第三步開始重新計算,她瞥了好幾眼旁邊人,看到他真的在乖乖翻課本,才放下心來沈浸在題海裏。

這平靜沒持續多久,林夏剛算完一題,就感覺到有一根纖長的手指在戳她手臂。

這個季節還是穿的夏季校服,皮膚相接的觸感格外清晰,微涼的感覺幾乎讓人起雞皮疙瘩。

林夏擡起黑白分明的眸子,默不作聲地看向宋舒玉,示意他有事說事。

“林夏夏同學”宋舒玉拿著翻開的語文書湊近了點,林夏幾乎能感受到少年靠過來身體裏蓬勃的生命力,那天午休時聽到的心跳聲幻覺般再次響起,他骨節分明的食指抵住了書冊的某一頁。

“這寫的是什麽意思。”

這次他沒再笑著說話,聲音冷冷清清的,像是那日烈日下溫涼的湖水。

林夏湊近了看,耳畔的碎發落了下來,擋住了宋舒玉看她的視線。

翻開的課本上的課文是雪萊的《致雲雀》,宋舒玉指的是她在拿到課本那天翻閱時無意識用筆寫下的話語。

就在“是你對同類的愛,還是對痛苦的絕緣?”一行下面的段落空白處。

清秀的字跡黑白分明,一筆一畫。

[光是活著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好討厭,這個無聊的世界。]

林夏楞了半晌,然後搬開宋舒玉壓在書頁上的手指,將語文書收回了抽屜,又翻出來英語課本。

她將碎發別在耳後露出柔和的側臉,神色卻是一如既往的冷靜,林夏把英語課本攤開放在宋舒玉桌上,語氣平靜地勸學。

“你還是學英語吧。”

早自習結束的很快,十五分鐘休息間隙,林夏讓宋舒玉把收上來的作業送到辦公室去。

宋舒玉哦了一聲,倒是沒有拒絕,搬著一疊作業就去了昨天去過的辦公室。

林夏看著他的背景,眼神裏閃過幾分錯愕。

這麽聽話?

誰知道這位小少爺心裏想的什麽,不過他打算幹什麽都和她沒關系。林夏搖了搖頭,掏出已經用了一小半的錯題本,往上面謄抄剛剛做錯的那道大題。

“你和宋舒玉認識?”

細細的女聲響起,兩道人影站在林夏桌前。

這還是在班級裏,第一次有人主動和她說話。

林夏停了筆,緩緩擡頭看著面前的人——

都是一個年級的同學,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說話的這個叫徐媛媛,並不是一班的學生,是隔壁班的,另一個叫唐倩,倒是她們班的。

“不熟。”聽到宋舒玉的名字,林夏心裏就了然,她們並不是來找她交朋友的。

剛剛早自習上,就有不少學生不經意扭頭,望向她和坐在旁邊的宋舒玉,投以猜測打量的目光,然後又迅速轉回頭,在課本的遮掩下竊竊私語。

“不熟?”徐媛媛聲音和長相一樣甜美,說話慢條斯理的,除了她們三個並沒有別人能聽清在說什麽。她貼了水鉆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卻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熟你使喚他替你送作業本?裝什麽呢。”

顯而易見的惡意,林夏看著面前女孩微卷的頭發和耳畔別著的鉆石發卡,坐直的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老師昨天把我叫到辦公室,宋舒玉也在,陳老師說後面宋舒玉同學回來上課了,班長的職責就交給他。”

反正她們倆也不會找班主任核實她的說法真的假的,總之先和那個男的撇開關系再說。

徐媛媛甜美的眸子仍瞪著她,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別以為老師讓你和宋舒玉接觸,你和他關系就和別人不一樣了。他爸媽,一個是電影明星,一個是上市集團董事,和你這種靠著助學金才能上學的人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女孩塗著亮晶晶唇彩,說出的話並不好聽,像是在故意激怒她。

唐倩站在徐媛媛身後附和。

“對啊,別裝得和宋少多熟一樣,要不要臉。”

林夏收回視線,換了支紅色水筆,將算錯的一行圈了起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平靜地應答,內心想著她們能不能快點說完離開,一邊仔細地在錯題集上做批註。

兩個女生看林夏並不應她們,自覺沒趣,又遲遲不肯走開。

直到旁邊座椅被拉開,宋舒玉邁開修長的腿坐了下來。

“我有把作業好好地送到辦公室。” 長著柔順黑色頭發的腦袋又低著頭湊了過來,靠近林夏手肘。

早讀這人翻了一遍英語書後就開始趴在桌上睡覺,此刻聲音沒睡醒一樣有點困倦,像是邀功的小狗一樣,仿佛下一秒就要在林夏手臂上蹭蹭求誇獎。

林夏低著的臉上表情有點碎裂,她餘光註意到徐媛媛放在桌上的手指陡然收緊,幾乎要掀飛指甲上的水鉆。

真會給人添麻煩,她用手肘想推開宋舒玉的腦袋。

細細的聲音又再次傳來,這次比和林夏說話時的音調更加甜美細膩。

“舒玉同學,你回來啦。我們正好在和林同學交換微信呢,剛好順手,要不我也加下你吧。”

徐媛媛搖了搖手上的手機,手機殼上掛著和美甲同一色系的粉色水鉆,隨著她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

宋舒玉這才註意到課桌前還站了人,坐直了身體,剛睡醒還帶著困意的茶色眼珠轉向林媛媛。

“微信?”

徐媛媛掛著甜美的笑容,“是啊,我們已經加過林夏了,都是同學,為了方便以後聯系我們也加下你吧。”

聽到林夏的名字,宋舒玉把視線轉向逐漸縮在課桌一角極力與他保持距離,渾身寫著“我和他不熟”的少女,宋舒玉挑了挑黑色碎發下的眉毛,他唇紅齒白,嘴角帶了笑。

“你喜歡和同學社交?那為什麽不加我?”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委屈感,像是被主人丟在門外不讓進門而委屈的一只成年伯恩山。

林夏只覺得頭疼萬分,曲起手指用指節揉了揉自己太陽穴。

“我覺得你們搞錯了什麽。”

她將錯題集收到抽屜,從一旁按課表排好的一摞課本裏抽出下節課要用的教材。

“我沒有手機,也沒有微信。你們互相交換聯系方式就好,不用管我。”

林夏沒管徐媛媛一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的臉色,用手中的筆指了指掛在班級最前面的掛鐘。

“還有十五秒就要上課了,如果我沒記錯,徐同學你們班第一節課是物理吧?”

“教物理的李老師喜歡上課前提前五分鐘檢查昨天布置的習題,你現在還不回去,真的沒問題麽。”

上午的課有驚無險的過去,除了宋舒玉沒有課本,上課非得和她共用一本教材以外。

好在這人還算安靜,大多數時間都只是靜靜地睜著那雙帶著困意的眼睛,長睫微垂著,一瞬不移地看著林夏做筆記。

午休時這人不知道去了哪裏,在食堂也沒有看見他身影。林夏猜測他大約又跑到湖邊午睡去了,那裏確實是個安靜適合午休的好地方。

平靜的湖面,微風拂過的點點漣漪,樹影,縫隙落下的淺金色日光……

隨風搖晃的綠色水草,少年的白襯衫……如雷聲般遲緩有力的心跳……

林夏拍了拍自己的臉,止住不受控制發散的思想,迅速吃完午飯回了班級午睡。

下午鈴聲響起,第一節課上了一半時,宋舒玉再次出現,老師見怪不怪一樣讓他回座位。

“這一題錯了。”落座時,宋舒玉指了下林夏壓在課本下正在做的習題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

英語課本她昨晚已經看過一遍,大致理解上沒有什麽困難,聽課就沒有投入所有精力,而是抓緊時間做這一單元對應的作業。

那是一道選擇題,為長難句裏選擇一個合適的動詞。

大概因為邊聽老師課,邊分神做習題的原因,她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確實選錯了答案。

看到林夏用筆劃去錯誤的答案填上正確的選項以後,宋舒玉又單手支著腦袋,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林夏瞥了他一眼,夏日午後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仿佛為人鍍上金輝,宋舒玉安靜地在陽光下閉著眼,柔軟的黑色碎發,襯著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幾乎白到透明,還有挺立的鼻梁和恰到好處的唇色。

也許是遺傳了他那位上個世紀末知名的電影明星母親的血脈,俊美這個詞形容他並不誇張。

還有一眼能看出答案錯誤的敏銳目光,還得為他添上聰明這一形容詞。

老天爺真是待他不薄。林夏收回了視線,在心中感嘆。

午後的英語課簡直讓人昏昏欲睡,林夏極力抵抗著越來越沈重的眼皮,努力讓自己專註到眼前這片閱讀題裏。

她沒註意到的視野之外,宋舒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垂著眼看著少女專註的側臉。

老師毫無起伏的講課聲裏,所有的一切讓人昏昏欲睡且心生厭惡,唯獨她像窗外湖邊瘋長的水草,耀眼又明麗,固執地向湛藍的天空生長。

宋舒玉看了一會兒,腦袋又朝林夏靠近了點,在午後溫熱的日光裏安心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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