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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居然還要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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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他居然還要罵我?

植物的生命力永遠有著驚人的力量,夏知眠從山裏挖回的幾株白色、粉色的薔薇,到了第八年的初夏已經爬滿了整面籬笆。

藍雪花墻她沒能看到,薔薇花墻也算填補了些遺憾。

半年之久的盛放期,從夏季到秋季,從如火如荼到萬物蕭疏。都能看到它們在多風的黃昏,由蟬鳴伴奏,搖擺身姿翩躚起舞。在放晴的拂曉,隨一夜風雨,飄飄灑灑鋪滿泥地。

八年的時間,雜草橫生的荒涼一角,終是被她打造成了山野繁花的清幽之境。

夏知眠自然很喜歡這間由自己建起來的竹屋,喜歡這籬笆圍著的小院,喜歡靠兩面宿儺的幫助而帶回來的兩棵樹,喜歡院前一邊地裏的各色草花,也喜歡院前另一邊地裏清脆可口的果蔬。

無論是站在屋檐下看雨水連著珠的時候,還是在桃樹下和某人鬥嘴的時候,她似乎都會更加喜歡這裏一點。

不過若是把之前的房子拿來進行對比,卻也很難分出個上下。兩者平分秋色,各有各的美好。所以離開時,必定還是會有遺憾。

但遺憾歸遺憾,想到它會在人去樓空的那一天開始,在時間的長河裏逐漸風化溶解,成為這座山體的一部分,好像也是另一種圓滿。

畢竟人間草木,生生不息,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永存。

夏知眠以為,至少它們還會有無數個四季與輪回。

那一天其實和以往並無不同,近段時間經常會外出的兩面宿儺還是照舊扔下了一句“出門”就要走。

這個習慣倒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畢竟少年那麽自由散漫,沒有了禁制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是夏知眠覺得這樣招呼不打一聲就離開不太好,她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哪天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這個時代又沒有冰箱,萬一多弄出來的飯菜沒人吃,豈不是全要浪費了。

好吧,她只是希望離別前能有個征兆,不要太猝不及防就好。

所以夏知眠才同他提了這個建議,拜托他出門前吱一聲給點動靜。

說拜托一點也不為過,畢竟少年左一句不爽的“憑什麽”,右一句輕蔑的“渺小的人類也敢命令我?”,光是那張皺著眉頭的臭臉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服的樣子。

“可是出門會打招呼的男人超級帥啊。”

“哈,本大爺……”

“我知道你已經超級無敵宇宙爆炸帥了,”夏知眠面不改色地接過他未說完的話話,非常有信念感地將他誇上天,“但還能有一個質的飛躍,讓你帥到發光!”

兩面宿儺:“……”

被她亂誇的兩面宿儺非但沒露出滿意之色,臉反而更黑了,聲音甚至有點兒咬牙切齒的味道:“女人,你這是在愚弄我?”

“我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你不要冤枉好人嘛。”夏知眠說完自己還楞了下,因為這句話曾經有個少年也對她說過。

雖然那天兩面宿儺始終沒給她什麽好臉色,但之後外出他倒是真的會吱個聲。

那一天離開的時候也是一樣,而夏知眠只與他說了一句:“柿餅晾曬的差不多了,晚上可以嘗一嘗哦。”

畢竟是秋天啊,怎麽能錯過柿子這麽美味的水果!

……

離開了林中的那間小竹屋,兩面宿儺的神情就漸漸冷了下來,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暗紅的眼睛漠然地註視著前方,始終未往旁邊掃過一眼,而在經過某棵樹時,上方的烏鴉式神卻突然爆成一堆肉塊掉了下來。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只,簡直像蝗蟲一樣沒完沒了。

他沒有掩飾本身的形態,所以村裏的人一看到他那副可怕的樣子就驚呼著跑回家躲了起來,整條街一下子就空了。

那些惹人厭的“蟲子”這兩年又開始活動了起來,時不時的就會派些蒼蠅一樣的雜碎前來打探。

雖然還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怎麽發現這裏的。畢竟他可是從來沒把“蟲子”帶回過這座山裏來欺負,免得那個弱小的蠢女人給嚇死,讓他少了廚子。

而且死人的肉也不好吃,他喜歡吃活的。

不過無所謂,討厭的東西,殺幹凈就行了。

他停下腳步,盯著前方露出了嗜血又殘忍的笑容。

……

夏知眠當然不知道兩面宿儺要去做什麽,她自己吃完午飯有了點兒倦意,便將躺椅搬到外面準備小憩一會兒。

剛坐下,就聽到雲初露在她腦子裏兇巴巴地吼了一句:[別睡了!]

吼得她渾身一顫,整個人一下就精神了起來。

[怎麽了?午休一下不犯法吧?]

[要到了,又要到了……]雲初露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怪怪的,聽上去像無奈中又像是氣憤。

夏知眠不明所以:[嗯?什麽要到了?]

你的死期要到了!蠢貨!

雲初露氣得跺腳,但她也沒有辦法這麽直白的提醒她。

雖然只要死了就能脫離肉身,但她每一次經歷的死亡的痛苦都是真實的,並會烙印在她的靈魂裏。

只要蘇醒就會全部記起來,且這些記憶也永遠不得被封印。

雖然雲初露已經看過了那麽多次,但並不代表她就能坦然地去接受。

她是在她身上凝結的露水,是她的伴生靈,如果以人類的角度來說,她們就像是家人。

[都叫你多勞動多幹活多吃苦,你自己看看後面這幾年你都做了什麽,春天賞花夏天聽雨秋天摘果冬天還要去泡溫泉!]雲初露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對著她一頓輸出,[我跟你講,你等會兒回來,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這一次又會是什麽樣的死亡,她也不得而知,但一定會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夏知眠被她懟得莫名其妙,坐在躺椅上兩眼懵懵,好半晌才疑惑地道:[可是活著不就是為了追求更快樂的生活麽?]

雲初露在心裏嘆了口氣,沒有回覆她。

因為有人來了。

夏至面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由遠及近的的馬蹄聲。

這麽多年,她的竹屋從未有外人拜訪。

雖然山下的孩子們知道她住在山裏,也從沒冒然跑上來過。

她有些不安的站起了身,摸了摸手裏的鐲子,感覺到了隱隱的灼熱。

那麽就是和前兩世一樣,是她的死期要來了麽。雖然仍摸不清頭腦,但她恍惚間又似乎明白,這是註定的事。

來人不止一個,最前面騎著馬穿著明顯有些貴氣的男人,帶著一支隊伍造訪了她隱世的竹屋。

男人下馬,慢悠悠地踏進了她的院子,把自己的手下都留在了外面。

夏知眠目光警惕地望了過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帽子下一條奇怪又熟悉的縫合線。

她怔然地看著對方,瞬間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這是個男人,並不是那個美貌的女子。

但她還記得,對方見她時說的那句話。

“就像你這張臉,熟悉的讓我一樣惡心哦。”

男人年齡似乎在二三十歲之間,手裏拿著一把折扇,看上去挺有氣質的模樣。他臉上帶著笑意,朝夏知眠很有禮貌地問道:“方便討杯茶喝麽,姬君?”

……

夏知眠不知道他有什麽目的,外面一群人守著,她也沒可能跑得掉。

所以只能給他倒了杯白水,因為不想用宿儺或自己的杯子,她就隨便拿了個小碗。

倒好了水,放在桌上推到他跟前,聲音冷淡:“寒舍簡陋,怠慢了。”

雖然會顯得不太禮貌,但對於貌似殺過自己一次的人,她實在禮貌不起來。

男人似乎瞥了眼窗戶下的小櫃子,那上面碼著一排杯子,每一個上面還刻了像。不過他沒有說什麽,但也沒去端那杯白水。

而是笑瞇瞇地看著夏知眠,只是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姬君可是……”男人似乎在想措辭,頓了頓才問出了,“兩面宿儺的女人?”

“不是。”夏知眠皺了皺眉,因為她聽出了對方語氣裏幾乎沒有掩飾的輕視,讓她覺得很冒犯。

“如果你不想喝水,就請離……”

男人卻突然站了起來。

夏知眠有那麽一秒天真地以為對方真的打算離開了,卻見他踱步到自己身旁。她剛要起身,被按著肩膀阻止了動作。

力道不輕,她甚至感覺到了痛意。

下一秒,他伸手取下了夏知眠頭上的平簪,握在手裏把玩了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夏知眠被按在凳子不能動彈,本來就覺得這個人有毛病讓她不舒服,現在更覺得惱火,便又開口刺了他兩句,“隨意拿取別人的發飾,就是閣下的素養?”

“怎麽你是買不起嗎,還要搶我這個平民女子的簪子?”

那根平簪是幾年前兩面宿儺從外面回來後扔給她的,說是從地上瞧見的,正好看不慣戴在她頭上的醜木頭,就幹脆拿了回來。

夏知眠當時聽了就無語,而且黑漆漆的平簪,看上去也沒有比自己辛苦雕刻出來的木簪好看到哪裏去。但她不敢發表意見,以免惹這位大魔王的不快,將就將就也就用上了。

但不管怎麽說,也是少年難得的一點心意了。

男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下,很快又輕笑起來:“只是有點意外,你是怎麽把他困在這裏的,不過現在看了,果然只是個沒用的人類啊。”

害他還浪費時間打探了兩年。

“既然如此,我就送姬君一程吧。”他幾乎完全沒有給夏知眠反應的時間,按住她肩膀手掌的手掌松開後,卻是按壓住他的手腕,往桌面上用力一扯。

“畢竟你的存在,有些礙眼了。”

“你……!”夏知眠不防備,也沒有抗拒地力量,剛要學學少年的嘴毒罵他幾句。

男人就手起簪落,一整根簪子從她的手背刺穿了下去,釘進了底下桌子裏,直到上面起裝飾作用的團形部位完全貼到了她的皮膚。

……

藤原顯隆走出門樓,朝外面的人擡了擡手裏的折扇,懶懶地吩咐道:“燒了吧。”

夏知眠伏在桌上幾乎痛暈過去,臉色慘白一片,冷汗一滴滴往下流,仿佛當年穿腹的痛又再次重現在她身上。

實在是……太痛了……

她完全不敢再動自己那只手,甚至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但很快,屋外被射來的火箭點燃了。

男人離開時甚至還關上了門,所以她不會死得太快,而是一點一點在絕望中活活被燒死。

夏知眠看著窗外刺目的紅光、滾滾的濃煙,忍著極大痛意,顫著手去拔那根簪子。但它幾乎整根釘了下來,以她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反倒是被釘住的那只手掌變得更加血肉模糊。

她拔不出來。

易燃的竹木幾乎不消片刻就燒穿了外墻,漫延了進來。夏知眠感覺到越來越熱,焦煙刺得她快呼吸不上來,也睜不開眼,只有淚水不停地往外冒。

[初露……]她捂著口鼻脫力地彎著身軀,將額頭貼在桌面上,連腦海裏的聲音都帶著無望的哭泣,[能不能不要這樣死……]

太痛了……

她可以不畏懼死亡,但這樣的死法真的太痛了,比被車撞飛還要痛,比被穿透腹腔時還要痛啊……

雲初露始終沒有應她。

腳下的火焰徹底燃了過來,點著了她的衣裙。強烈的灼燒感摧毀著她的肉體,被吞沒的那幾秒鐘,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全身被撕裂的劇痛。

熏啞的嗓子叫不出聲,就像屋外那些同樣被火焰包圍的植物無聲的吶喊。

……

兩面宿儺其實一開始就察覺到了那些咒術師在試圖引開自己,但他只當是他們不想這裏的村民被連累,所以也沒有在意。

只不過這些“蟲子”實在無趣的很,躲躲藏藏拿不出什麽真本事,也不知道一群廢物哪裏來的膽子上門挑釁自己。

他陪著他們玩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甚至沒由來地感覺到一股煩躁,甩甩手直接輕輕松松捏死了他們。

看著手上沾染到的血也沒有舔食的欲望,只是不爽地“嘖”了一聲。

回去的時候他依然沒有掩飾自己本來的形象,但著一身血腥味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把那些以為沒事跑出來的村民又嚇了回去。

直到一個男孩哆哆嗦嗦地走上前來,瞧著有點眼熟,但依然礙眼。他俯視著小鬼,冷冷地道:“滾開。”

男孩幾乎被嚇哭,但還是鼓足勇氣,顫抖著指著一個方向:“哥、哥哥,山上著火了,好、好大的火。”

他放心不下那個溫柔的姐姐,所以無論再怎麽恐懼,他也要告訴這個曾經和她走在一起的哥哥。

兩面宿儺瞬間變了臉色。

……

等少年回到山裏的時候,大火已經接近了尾聲,只有滾滾的濃煙幾乎要覆蓋住整片天地。

兩面宿儺用咒力帶起的風刃斬開了濃煙,入眼卻只有滿地焦黑的廢墟。

那一瞬間,他其實分不清自己當下的情緒。

但暗紅的雙眸像翻湧的血液,憤怒如同適才燃盡一切的火焰。

他沈默地看著眼前的殘骸,邁開腳步朝房屋的方向走了過去。

自然什麽也不會剩下了,她雕刻的竹杯,晾曬了好幾日的柿餅,屋檐下的風鈴……

還有她自己的,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屍體。

兩面宿儺也算是看著對方一點一點將這裏建起來的,滿懷欣喜與期待,從沒有任何的怨言。

這裏的每一株植物都讓她喜歡的不得了,所以才更清楚,屋子也好,植物也好,於她而言會有多重要。

“蠢死了……”

這樣就,死掉了啊……

不是口口聲聲要修仙的人嗎?

怎麽能弱成這個樣子。

連自己的房子都護不住,連屋外的兩棵樹都護不住,連種得花花草草都護不住,連自己都護不住。

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直接讓他吃了她。

可怖的咒力從少年身上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

直到他猛然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女音:“我都死了欸,他居然還要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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