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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枚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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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枚吻

烈火如一條巨龍,咆哮著四處游走。

上一世那些早已經被宋明稚強壓在心底的畫面,也隨著眼前的大火,而浮現在心間。

宋明稚的心跳重如擂鼓。

閉上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後的鳳安宮中,聽到了烈火吞沒大殿與屋梁時生出的巨響。修剪平齊的指甲,深深刺進了掌心,宋明稚借刺痛感強迫自己睜開雙眼,用衣袖掩住口鼻,朝著別苑的最深處而去。

這場大火是奔著燒死慕厭舟,還有杜山暉去的。別苑中並非四處起火,而是集中在後院中宋明稚和慕厭舟此前住的地方,與嚴元博一黨存放密信的“臨觀齋”附近。

宋明稚努力避開了火場。

別苑內有一片假山小湖,他憑借記憶,用輕功越過早就因為旱災而幹涸的湖泊,直奔著臨觀齋而去。片刻過後,宋明稚終於遠遠地看到了那座原本臨水而建的書齋……

此時,赤色的火焰已將臨觀齋吞入腹中。

……

臨觀齋內,火光沖天。

慕厭舟手握長劍、懷抱木匣,正被十餘名披堅執銳的守衛,堵在暗室內。

書齋內藏著賬本與密信,蔡友文等人特意派人守在這裏,等到大火將書齋裏面的東西燒光之後再走,同時防著有人趁此時機前來竊取密信。

雖說之前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但是在慕厭舟的身影意外出現在此,並冒著大火沖進書齋中的那一刻,眾人的眼底,仍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震驚與慌亂。

……怎麽會是齊王這個朽木!

暗室內,慕厭舟握緊了長劍。

樘州糧倉的賬目表還有密信量實在太多,大火雖然已經燒掉了一部分,但下方還有不少沒有被烈火吞沒。

他沒有任何猶豫,便像是不知道危險一步,自眼前的火海中取出了沒有燒盡的本冊,接著便趁著眾人還沒有回過神來之時破門而出——

“嗤!”

長劍深深沒入了慕厭舟面前守衛的胸膛,對面的人還沒有從他會武功的震驚中走出,人已經瞪圓了雙眼,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慕厭舟強咽下口中的鐵腥氣,手握長劍,自暗室內沖了出來。

見此情形,守衛終於反應過來,大聲道:“拿下他!”不過轉眼,幾人已將慕厭舟團團圍住。

——宋明稚趕到臨觀齋前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宋明稚:“!!!”

樘州當地官員與嚴元博往來留下的書信,與糧倉的賬目表,都藏在這座書齋中,而這裏也是大火最先燃起的地方……書齋裏的暗房被傾倒了麻油,房梁早不堪重負,並隨著一聲“轟”響,徹底被火光所吞噬。

宋明稚一眼便看到……齊王的肩,似乎被屋梁砸到了,鮮血已經順著他的肩,流向手臂,眨眼就染紅了半邊身體。

形勢有些不妙……

宋明稚緩緩放下了手臂。

滾滾濃煙,立刻便裹著炙燙感,向他襲了過來:“咳咳咳……”

赤紅,宋明稚的眼前,只剩下如血的赤紅火光。

曾經葬身火海的劇痛,似乎也隨著眼前的畫面,一道從他的腦海深處湧了上來。

本能催使著宋明稚後退,遠離這座岌岌可危的書齋。但是,臨觀齋內發生的一切,還有慕厭舟肩上的那道尚在流血的傷口,卻催使著他冒著火光與濃煙,咬牙向前而去。

就是這一刻——

宋明稚取出了藏在袖中的石子。

他手無寸鐵,就算武功高強也難敵利刃。

宋明稚不能與書齋裏面的人硬碰硬,唯一的選擇,就是將石子當作暗器,遠遠地擲向臨觀齋。

只不過……

宋明稚的目光一晦。

原主雖然有武功,但是並不懂暗器。

反倒是自己借帷帽遮擋身形、面容,出現在齊王面前的時候,曾經不止一次,正大光明地使用過暗器。

齊王原本就在懷疑自己。

假如,被他看到這一幕,自己的身份,必定會直接暴露。

宋明稚咬緊了牙關。

雙拳到底難敵四手,更何況慕厭舟身上還受了傷,此時的他,已逐漸陷入劣勢……沒有時間再糾結什麽,宋明稚當即將內力註入了手中的石子之中,以此為暗器,朝臨觀齋內擲去。

臨觀齋裏並不大,此時,大部分地方,早已經被火焰所吞噬,守衛全都聚在一處。

宋明稚一口氣將手中的石子都拋了出去,它們隨著內力散開,直接沒入了慕厭舟面前守衛的身體之中。還不等那幾人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人已經沒有了聲息,倒入火海。

慕厭舟驀地擡起了頭來——

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提起劍,殺掉剩餘的幾名守衛。

而是擡眸,隔著火海,看向宋明稚。

淺金的長發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背後,此時正被熱氣,烘得上下翻舞。漫天的赤紅中,唯獨他的雙眼,是唯一的冷色。好像初春方才融化的溪流……剎那之間,便沖散了臨觀齋內的燥熱。

慕厭舟知道,宋明稚很怕火。

之前住在酌花院裏面的時候,他從來都不自己點蠟燭。但是此刻,宋明稚卻緊咬著下唇,閉上眼睛,沖進了火海之中——

這一瞬,宋明稚的耳畔,僅餘下烈火吞噬木質房屋時發出的劈啪聲響。

眼前則是重重幻象……

他似乎又回到了鳳安宮,那日的火海中。

宋明稚甚至生出了錯覺:這幾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不過是自己葬身火海前的一場夢。

可他卻還是屏住呼吸,沒有任何猶豫地沖向了幻象。

與灼痛感一道而來的還有一聲輕喚:“……阿稚!”

慕厭舟的聲音將宋明稚從幻象中拽了出來。再擡眸時,宋明稚已經闖入火海,站在了慕厭舟的身邊。

烈火中,守衛們睜大了眼睛,甚至懷疑起了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頭暈眼花產生的幻覺:

“齊王妃!”

“他,他怎麽可能在這裏!”

若說慕厭舟的出現,勉強能夠理解,那宋明稚則完完全全在眾人的意料之外……這,這是什麽情況?

“拿著,阿稚!”慕厭舟沒有任何猶豫,便將手中的長劍交給了宋明稚。

宋明稚立刻將它接入手中。

繼而朝著面前的守衛劈去——他的動作格外快,沖天的火光中,眼前的守衛甚至還沒有看清楚宋明稚做了什麽,長劍便已沒入他的胸膛。

而頭頂的梁柱,也在此刻發出了一陣重響。

宋明稚:“……殿下,我們走!”

他反手將長劍擲入最前方的守衛體內,在臨觀齋內掃出了一條血路。話音落下的同時,宋明稚已扶著慕厭舟,自這座書齋內闖了出去。

“轟——”

就在二人離開這裏的後一刻。

大火終於將臨觀齋吞吃入腹,帶著書齋內的所有人一道,墜入地獄之中。

“咳咳……好。”

此時,慕厭舟的半邊身體,已經沒有了知覺。他調起內力,隨宋明稚一道朝著別苑外而去……

慕厭舟向來多疑,從不將性命交到別人的手中。但是這一刻,他卻並沒有關註前路,而是將方向,交給了宋明稚。同時,側身將視線落在對方的臉上。

火焰裹著灰燼撲向了宋明稚。

他雖然瞇起了雙眼,但仍有灰塵落在了那雙水藍色的桃花眼中,它在此驚起了漣漪,最終化作一滴淚水,劃過了宋明稚的臉頰……墜入了火光之中。

這一瞬,慕厭舟忽然很想很想,吻掉他頰邊的那滴淚。

-

此刻,別苑已經徹底淪為火海。

但宋明稚不再像來時那樣畏懼眼前的火焰。

離開臨觀齋後,他立刻扶著身受重傷的慕厭舟,沿著自己來這裏時走的那條路,朝著別苑外而去,將一切幻象,遠遠地甩在了腦後。

片刻過後,便越過院墻,出現在了街巷中。

……

與此同時,別苑大門外。

樘州當地的官員正在門前那片空地上,急得來回踱步。

為首的蔡友文正假裝驚慌道:“……你說什麽!齊王殿下還沒有出來嗎?!”

遠霞縣的縣令語氣頗為沈重:“回大人的話,下官至今也沒有見到齊王殿下和王妃的身影……”

蔡友文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殿下與王妃,不會,不會……”

他臉上的表情雖驚慌,但是心裏比誰都清楚:宋明稚和慕厭舟被自己派人,關進了別院內的那間臥房裏,恐怕是插翅也難飛了!

縣令沈默不語,只知道擡手擦拭額邊的冷汗。

別苑內的下人,雖然沒能夠找來水滅火。但是今日的火勢實在太大,沒過多長時間,大火幾乎燃盡了周遭一切可燃的樹木還有房屋,終於有了些減弱的傾向。

隨著“劈啪”聲的逐漸變弱,蔡友文與縣令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周圍每個人的耳邊:他們雖然不是全都與嚴元博的同黨,但若糧倉東窗事發……身為地方官的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得過這一劫。

聽到慕厭舟失蹤,甚至可能葬身火海的消息以後,地方官們皆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氣,同時故作驚慌地吩咐下人道:“這怎麽行呢!快,快進去找啊!”

下人面露難色,咬牙道:“是,是……”

話音落下之時,他便欲轉身朝著火海而去。可沒等他踩著廢墟回到別苑,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下人瞪大了眼:“……王,王妃!”

蔡友文猛地回過頭去:“什麽?!”

別苑外突然靜了一瞬。

伴隨著火光的落下……

天邊地色彩又回到了往日的墨藍。

宋明稚扶著慕厭舟,離開了火海,一步一步回到了人間來。

“來人,”不等眾人回過神來,宋明稚已開口喚來侍從,“替殿下診治——”

不懂發生了什麽的下人慌忙上前:“是,是!”

接著立刻調轉方向,去尋找郎中。

蔡友文一臉驚恐地踉蹌了幾步,將視線落在了慕厭舟的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密信,這…本該藏在書齋內部的暗室內才對!

完了,這回全完了……

蔡友文的大腦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嘴裏則不受控制地朝慕厭舟道:“齊王殿,殿下,火這麽大您是……您是怎麽…怎麽逃離,呃……”

這麽大的火他為何能活著回來!

慕厭舟笑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蔡友文的問題。

而是轉身去,將視線落在了宋明稚的身上,像是沒有聽懂對方在問什麽一般,在宋明稚耳畔喃喃道:“咳咳……本王實在是放不下阿稚,心既有牽掛,怎麽能這麽早死?”

“你說對吧,阿稚?”

宋明稚下意識擡起了頭——

剛才逃出火海的他,心臟還在不受控制的重重跳動,“撲通撲通”的聲響,大到要穿透耳膜:“我……”

慕厭舟似乎並不急著要答案。

就在宋明稚擡起頭的這一刻,慕厭舟終於笑著俯身。

如方才所願那般,輕輕地在宋明稚額間落下了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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