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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 吳帶當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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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吳帶當風(下)

滿天的濁氣灰疫擋不住冥靈的視線,透過濃濃的障礙,記憶裏神光四射的白曜殿早已沒有任何生氣,曾經那些流轉的祥光星鬥,都已消失,徒留西白山高大偉岸的空殼矗立在晦色之中,只有怨靈嘶吼著自麟棲湖中湧出,歸向半空裏一明一暗構成的漩渦裏。

請神辭的聲音從空中悠悠地透下來,已經到了尾聲。風遐已經兌現了自己的諾言,接下來,就是冥靈了,他不認識那個對自己行禮的司律氏人,但還記得那把巨大的豎琴,空域中的樂器,可印象裏彈琴的是一個深青色華服的高挑美青年。

往事已矣,冥靈嘆氣,雙手結印,純凈的藍色光芒綻放在雲間,借著請神辭召喚的力量,大片瑩瑩的藍色光點從下方升起,聚合在他的身邊,融入了他的靈體。

司律氏的神眷被解除了,城頭上的藍袍人抱著豎琴施施然站起身,用一個中年男子的身體做出了無比的媚態,然後緩緩的,從顱頂裂開,一朵嬌艷無比的荷花從中綻放,化作了一個瑩白若透,眼飛輕紅的女子,她美極了,如同藕節一般豐腴的手臂上金鈴聲聲,她的笑聲如玉振振。

“榿庭千葉。”

美麗的女子眼波流轉,朝著來人笑:“喲,是你呀?怎麽,我那位尊貴的哥哥要你給我傳什麽話?”她不懷好意,“總不至於是讓我睡服執火氏那個老頭吧,那我可搞不定哦。”

利多羅很無語,“……你哥怎麽可能給你交代這種話。”榿庭千葉看著他不發話,等他下文。“風遐讓你,帶著所有的擎光族人暫時轉移出西白山,護送到城外的接應點去。”

“呵。”她有些不屑,有些失望,又有點遺憾,“行吧我知道了,不過我不會馬上走哦。”

“我話帶到了。”

“你跑那麽快做什麽,怕我啊?”

“不,”利多羅擰著眉毛,雖然榿庭千葉看不見,“我感覺到一種血脈裏的震顫。”

話音剛落,濃重的灰雲裏,透出了淡淡的金色。

聖靈應召,將要回到空域。

請神辭尾聲最後一遍覆誦開始了。

半空裏,金箭再現,攪動著灰黑的霧氣,若是在中域,定然有修士會認出,這仿佛一個小型的“輪轉境”在成型,而這一次的核心,是遙光鏡在吞吐著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

空靈遙遠的聲音飄來,“鏡兮,鑒遙光——”

利多羅聞音,便向著空中半跪,不是對著聖靈,也不是冥靈,他雙手奉上“證刑”,“去吧,到你真正的主人那裏去!”

火紅的長發在空中飛舞著,想隨風輕撫他心中的神明,“證刑”感受到了真正主人的召喚,瞬息間就化作流光飛去,下一時,空中發出尖銳的鳴響,遙光鏡的光芒照亮了晦暗的天空,淡金光芒的滲透竟然被暫時阻住了。

然而大長老當真怒不可遏, “利多羅……你……你竟然向榿庭氏的賤種下跪!你竟然背叛信仰背叛執火氏?”

“他沒有背叛執火氏哦,只是終於做出了選擇罷了。” 甜美的聲音由遠及近,好似銜著荷花,搖著華麗的尾鰭的水妖,幻著綺麗的光影水波,用柔軟的語氣吟唱似的說著:“唉,好可惜啊,你們執火氏,為了那點名聲,竟然舍棄了這樣好的繼承人。”

大長老回過頭,發現在場最後的幾個司律氏族像罪人一樣朝著同一個方向跪倒,血液蜿蜒匯集成了黑色紋路,卸下司律氏家主長袍的榿庭千葉站在盡頭處,看著血泊中自己的倒影,沖大長老歪頭笑了笑,“哎呀,勞煩您讓讓,擎光氏的倒黴蛋們還等我呢。”

“賤婦!惡奴!你竟然殺你的主家。”

“主家?呸!”千葉呵呵笑,“還是你覺得他們應該去餵天上那尊金甲?”

“你這個身量五短的妖孽!”執火大長老本就厭惡私生活混亂的榿庭千葉,現在更是厭惡加憤怒,直將滿腔的怨憤和痛苦朝著這個身形只有十五六的女子傾瀉而去。

千葉連忙揮袖,調動“十二律”的力量擋開,也回罵道:“嘴臭的老貨,我身量如何,與你有什麽幹系,又不和你上床。”

執火大長老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你殺了司律非節?”

“呵呵,司律非節為了當上家主,求著我給他吃蓮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子嗣有什麽好吃的。咦,你們也沒少吃啊,怎麽沒變成漂亮的花草呢?難不成……吃太多了,相生相克?”千葉游魚一樣繞開大長老的攻擊,金鈴合著琴弦震動,恍若水光瀲灩,萬千紅蕖綻放,“司律氏已經是我的了,哈哈哈,老家夥,你攔不住我!”隨著一聲清叱,節光十二律重重奏響,仿佛靜水跌落萬丈深淵,紅蕖乘著水浪從城上漂過。潔白的藕帶拖著司律氏人的屍體撲向大長老,待老人解決了這些麻煩之後,榿庭千葉早就越過了他的攔阻。

那把巨大的豎琴在金鈴的馭使下如同千葉半身,她已然織就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防護,傳送法陣已經開始成型了。

這時,天空中隨著摧枯拉朽般的巨響又對抗了一輪。

“唉,要不是風遐突然跑來搶占了我的本體植株,如今榿庭氏第一人就該是我。”她憤恨又羨慕地望著遠處請神的方向,“就算到現在,我也覺得應該是我來繼任族長。”她抻了個懶腰,“畢竟,我沒有摯愛難離的心上人啊。”

千葉窈窈窕窕轉身,背後是麟棲湖的黑色波濤,倒映著詭異的淡金與純藍,混沌的黑白攪動著不知道多少層風雲罩在麟龍之棲上,顯得她身著的粉色更加紮眼。

傳送的光芒亮起時,那妖嬈的少女道:“我的任務完成了,哥,此生,我們大概不會再見咯。”

傳送陣的光芒剛剛帶走了在場的擎光族人後,半晌未曾動彈的金甲戰神開始在淡金色的光暈中巍然而立,它外形似夔牛,卻是人立,手上不是夔鼓,而是一把彎刀,怎麽看都像是久遠的記載裏,靈族的模樣,向著四周伸出了柔軟的金絲,但逢活物,都被抽取了魂靈血液做養料,無論是否神眷,無論地位種姓,它像個貪婪的怪物,在聖靈光輝的沐浴下,需要更多的力量。

“為什麽,大長老,金甲戰神是聖靈冕下喚醒的?他們都被那個怪物吃了!” 阿迦曼妲靠著大長老的庇護躲過幾次飄過的金絲,卻無法挽救自己的族人被抽成人皮骨架,她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抓著老人的衣袖,“那裏面還有我們執火氏的人,我們不是祂的眷族嗎?”

又是一波金絲鋪天蓋地,眼見已經要躲不過了,不料背後一空,大長老帶著阿迦曼妲一起摔倒在地,被幾雙手拖到了角落裏——是利多羅和幾個王城軍。

大長老今天遭受的打擊已然太多,到現在,竟然有些麻木了,他失去了質問的力氣。

然而天真的女孩聽不到這位暮年的心中山巒崩塌的聲音,她兀自跪在地上祈禱著從小就信仰的神明的祝願,希望能戰勝邪魔,哪怕獻出生命。

突然,少女的慘叫聲讓大長老驚回了魂,接著其他幾人看到了讓令人魂飛魄散的情景,一根細長的金線刺入了阿迦曼妲的額頭,她的血液和靈魂正在被金甲戰神抽取!

“大長老……我……好痛。”女孩跪在地上,堅定的目光動搖了,“不是這樣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大長老嚎啕大慟,高呼道:“聖靈冕下!救救您的子民吧!”

然而高空之上的淡金色光芒卻不肯落在自己的神眷族身上,這一刻,這個百歲的老人出離的憤怒,他扯開那些致命的金線插入自己的額頭,大喊著:“抽我的血!要我的命吧!我執火的子弟何辜!執火的子弟何辜!”

“他們不無辜。”利多羅悲傷地看著老人,證刑已經不在手,他能庇護的人有限,“所有的神眷族都不無辜。”

但那老人忽如山岳一般拔地而起,他忍著裂骨的痛苦,將手中的執火杖頭捏碎,將那枚精純的火晶拆下來,連著阿迦曼一起推向了利多羅。

他大喝一聲,須發飛揚開來,發出怒獅般雄渾的咆哮:“執火吉歐提,向聖靈祝禱!以我神魂血肉,滋養金甲戰神,換我執火青年子弟!”

“大長老!”阿迦曼妲想爬起來,被利多羅用火晶困住,精純的力量支持著他,也修補著女孩的神魂。

利多羅淚如泉湧,“曾爺爺!”

大長老沒有回頭,語不成句地交代了遺言:“走!快走。執火氏,交給你了,利多羅!”

風遐正竭盡全力地和迦南一起維持著“輪轉境”,抵抗著天空中聖靈的威壓,一旁的冥靈卻不曾幫他,而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裏。風遐自覺冥靈這個靈體狀態怕是已經受損頗重,指望他能理智思考大概是不太可能的,何況竭盡所能回來無非就是想見見故人親人。思及此,他有些殘忍地開口,“我聽到地脈在哀鳴,它在說故神已經來臨。冥靈帝,您的父神不在白曜殿裏,甚至不在空域之中,您想想,這樣多的濁氣與怨氣,是誰才有能為舍身阻攔,是誰才會以身為空域的屏障?”

冥靈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狼藉的麟棲湖,看著空中狂暴的怨靈,看著城外前赴後繼獻祭為灰疫和力竭倒下的引路混血靈族,看著快要突破界層回到空域的聖靈,他不是個傻子,幾百年的沈域護域神生涯讓他多少明白眼前的局面大致是怎麽回事,只是他不想在乎了。

總歸是回到了出生的地方,既然見不到父神,剩下的神魂也撐不了多久了,想問的那些……便算了吧,他這一生的遺憾和後悔太多了,但若是讓聖靈再次徹底控制空域,就不只是憾恨了。

天上,淡金色光芒撕開了黑障,霹靂般斬向攪弄風雲的人們,就在這時,冥靈迎上了聖靈鋪天蓋地的淡金色光,他的神魂發出了無聲的怒嘯!

……“冥者,明之藏也。”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

……“若使我枯居高崖,能撥雲見月;若使我心逐流水,能見郎朗青天;若使此身零落飛散,能喚鴻雁來歸,又有何不可?”

“靜神思,安靈魂,方能繼知識、續傳承,才不負‘冥靈’之號。師父,我做到了!”

脆弱的神魂碎了,化作了晶瑩的雨珠,它們浮在半空,折射出瑰麗的光芒,繼而和風起,托著金色的威壓,帶著萬千雨點拂過千年未散的怨恨,悠然地如同一只飛翔的鳥,羽翼拂過驚懼與憤恨,將它們都化作了悠遠的歌謠。

飛鳥遠去了,晴空雖未見,卻顯出幾分安寧的味道。飛鳥散去了,那些激烈的情緒落入大地,順著地脈,流向湖水之下,雲層之上,流過閱天機的耳畔,像遠行終歸的人的淚滴,最終,它們都飄向了遠方,隨著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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