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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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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江畔餐廳點菜的時候, 葉滿枝細數了一下吳崢嶸手裏的毛票。

花花綠綠一厚沓,總共只有三塊六。

今天參加聚會的同學和家屬有十來人,按照每人一道菜的標準點菜, 再加上主食,正好花了十二塊錢。

葉滿枝望著江面感嘆:“你這牌局贏得有點虧啊, 還得倒貼好幾塊。”

幸好在國營飯店吃飯暫時不用糧票肉票, 否則今天真是虧大了。

吳崢嶸不以為意道:“不是我和牌, 就是老陳和牌。我還想請他回去吹枕邊風, 總不能讓他既出錢又出力。”

葉滿枝問:“這次請嫂子幫忙,讓你欠人情了吧?”

吳崢嶸不屑用這種小事邀功, 語氣尋常道:“權當是為了小學生吧。”

“那我替小學生們領你的情。”葉滿枝彎著眼睛笑, “一會兒還要打牌嗎?要不我請你劃船去吧!我讀書的時候經常跟同學來江邊劃船, 劃得可好了!”

飯局結束後, 大家自由活動,賀望蘭號召女同志去江邊游泳。

葉滿枝沒帶泳衣, 便跟吳崢嶸坐在院子裏看風景。

這間木刻楞房的地理位置優越, 視野開闊, 在家就能眺到江景。

距離他們不遠的江邊全是游泳的市民, 更遠一點的江面上, 還漂著許多小舢板。

她也想劃船。

吳崢嶸想象了一下, 自己像個大爺似的坐在船上, 讓姑娘吭哧吭哧劃船的情景, 委婉拒絕道:“你剛才喝了不少葡萄酒,現在去劃船恐怕會暈船。”

“好吧。”

葉滿枝確實喝了不少, 金萍說她釀的葡萄酒不太成功,沒什麽酒勁兒,可以當飲料喝。

她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 當時沒感覺,飯後就有點暈乎了。

見她眼裏明晃晃寫著失望,吳崢嶸停頓片刻,再次提議,“你想坐船的話,可以去坐輪船。”

“輪船不是去其他城市的嗎?”

“也有短途的輪渡,經停市裏的三個區縣。一會兒咱們可以坐輪渡回去,在東源碼頭下船,然後搭車回廠裏。”

吳崢嶸原就打算與葉滿枝提前告辭,否則也不會只贏了三四塊錢就早早結束牌局。

其他人都是正經兩口子,玩到多晚都沒關系,但葉滿枝是未婚姑娘,晚上還要按時回家。

葉滿枝一直以為那些大輪船是開往其他城市的,此時聽說可以停靠東源碼頭,忙不疊點頭道:“那咱們就坐輪船吧!”

最近的一班輪渡在半小時後出發,吳崢嶸與還在打牌的幾人招呼一聲,便帶她上了船。

短途輪渡的票價比公共汽車貴了五分錢,周末傍晚的乘客並不多。

葉滿枝從船艙裏走出來,在甲板上選了一個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坐在第一排吹晚風。

“船票這麽貴,平時會有人坐輪渡嗎?”

“碼頭上有月票賣,每天往返的話,坐船比公共汽車劃算。”

兩人並肩吹著初秋的江風,漫無目的地交談,氣氛愜意而松弛。

吳崢嶸覺得黃昏的江風變涼了,正想問她要不要進船艙,突然感覺自己腿上一沈。

他低頭看過去,與一個身高只到他膝頭的小女娃對上了視線。

小朋友抱著他的腿喊了聲“叔叔”,然後一串口水從嘴角流出,經過下巴,滴到了他的褲子上。

吳崢嶸:“……”

葉滿枝不厚道地笑出聲,“寶寶,你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隨手往後指了指,又自來熟地抓住吳崢嶸的手。

吳崢嶸的雙手頓在半空,半天都沒有進一步動作,像是不知該握住,還是該狠心甩開。

他猜這孩子也許是相中他的座位了,他倆坐在甲板的第一排,只有這個位置可以直面江景,算是整條船的黃金觀景位。

吳崢嶸連自己的侄子侄女都沒抱過,不會抱孩子,也不想抱別人家的孩子。

他站起身,一邊將小女孩提溜起來,放到座椅上,一邊向葉滿枝求助:“先找找她的家長……”

難得見他手足無措,葉滿枝心想,饒是你智慧如海又能怎麽樣?面對幼崽還不是照樣抓瞎?

她抵著下巴笑了一陣,回頭望向身後時,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走出船艙左右張望。

她趕忙沖對方招招手,示意她孩子在這邊呢。

孩子媽媽跑過來,連聲對兩人道歉。

吳崢嶸表情難看地說:“今天風大浪也大,你讓這麽小的孩子獨自來甲板上,萬一被甩出船舷,後悔都來不及……”

孩子媽媽再次低聲道歉,想帶著女兒離開,小姑娘卻抓著座椅邊緣不肯走。

葉滿枝將座位留給這母女倆,拉著吳崢嶸去了甲板後面。

她背靠著船舷調侃:“連小朋友都知道你長得好看,專門找你要抱抱。”

“她明明就是看中了船頭的座位。”

“我的座位就在旁邊,她怎麽不找我?”葉滿枝笑瞇瞇道,“一定是看出這個叔叔最英俊了!”

他今天可是裝在金鑲玉盤子裏的東坡肉,小丫頭還挺有眼光的。

吳崢嶸眸光微動,定定地與她對視,突然問:“今天喝多了麽?”

“應該沒有吧。”葉滿枝抿嘴笑。

她的狀態只算微醺,增一分顯得唐突,減一分則少了色膽。

吳崢嶸盯著她的目光很沈,眼裏意味不明,“葉滿枝,我今天沒穿軍裝。”

“嗯。”

葉滿枝仰頭望向他。

身後是落日餘暉,滿江碎金,晚風拂上他的額發,在夕陽的映襯下,眉清目朗,顧盼生輝。

她心跳微微加快,隔了好一會兒,才用只有晚風和彼此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眼睛真好看。”

男人的眼裏隨之染上笑意,聲音低沈緩慢:“甲板上沒有其他人,從船艙裏也看不到這邊。”

“嗯。”

葉滿枝臉頰通紅,心跳不停攀升,空氣似乎突然變得稀薄了。

她絞著手指踟躕許久,終於在對岸鳴響汽笛時,迎上他的目光說:“其實,你的嘴唇……”

餘音未盡,吳崢嶸猛地噙住她的唇瓣。

一手護住她後仰的脊背,一手順著玲瓏曲線撫上腰側。

葉滿枝眼皮滾燙,她覺得今天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從見面的那一刻開始,對方就在故意引誘她。

無時無刻,潛移默化,屢次三番,攻勢密集。

她才十八歲,對這樣的男人動心是可以被理解和原諒的,對吧?

對方呼出的氣息溫熱幹凈,親吻急切又溫柔。

她被吻得透不過氣,雙手緊緊攀著他的胸膛,襯衫被她攥得淩亂不堪。

船艙裏偶爾會傳出交談聲,葉滿枝緊張得呼吸微喘,貼著他的嘴唇,含糊不清道:“有人。”

“他們看不見。”

吳崢嶸從她紅腫的唇上離開,安撫地在腰側拍了拍,見她眼底水光瀲灩,不禁再次低頭吮吻,伸手將人抱進了懷裏。

……

短途渡輪的航行時間並不長,葉滿枝暈暈乎乎走下舷梯時,又碰到了那個抱大腿的小女孩。

那孩子趴在媽媽肩膀上,向後沖吳崢嶸招手喊“叔叔”。

吳崢嶸的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堪稱春風和煦。不但開口答應了,還揮手跟人家說了再見。

葉滿枝偏頭偷笑,隨著他走出碼頭。

東源碼頭是附近最大的客運中心,除了公共汽車,還有許多排隊等客的人力黃包車。

人力車被視作剝削階級的產物,吳崢嶸婉拒了幾個上前攬客的黃包車夫,準備前往汽車站。

然而,葉滿枝卻忽地拉住他,在一輛三輪車前停了下來。

“巧兒,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薛巧兒穿著粗布褂子,戴著帽子,脖子上還掛著一條毛巾,不仔細觀察的話,很容易被錯認成身形瘦小的男人。

她從三輪車上跳下來,笑著說:“小葉幹部,我已經轉去黃包車隊了!之前不是在車上安了一個遮雨棚嘛,我現在可以用三輪車拉客了!”

“你這個想法不錯呀!拉人可比拉那些重貨輕松多了!賺得應該也不算少吧?”葉滿枝連忙問,“現在賺的錢夠你們娘幾個花嗎?”

法院已經給薛巧兒和鄭東判定離婚了,前陣子薛巧兒帶著四個孩子搬出了鄭家。

不過,她白天要賺錢,四個孩子沒人帶,只能送去讓鄭東看著,等她晚上收了車,再將孩子接回自己租的房子。

薛巧兒的精神面貌比以前好了不少,雖然更黑了,但說話時眼瞳很亮,“勉強夠我們幾個吃喝的,想送孩子上學的話,還得再多賺點。小葉幹部,你要回光明街嗎?坐我的車回去吧?”

葉滿枝心知吳崢嶸不可能坐她的車,其他人還罷了,但是以他的身份,坐人力黃包車確實不太合適。

她笑著說:“我還要再轉轉,你先忙吧,家裏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困難就來街道辦找我們。”

薛巧兒連連點頭。

兩人走遠後,吳崢嶸皺眉問:“你跟她關系很好嗎?”

“還行吧,”葉滿枝以為他介意薛巧兒的出身,輕聲解釋說,“她是個苦命人,其實人不壞。”

吳崢嶸並不認識什麽薛巧兒,只是見她似乎很關心對方,才出言提醒:“現在各地都要發展公共交通,上海已經率先讓人力車進入博物館了。濱江很可能也會馬上取締黃包車,你有機會跟她提一提,人力車夫的工作恐怕幹不長。”

“啊?”

葉滿枝剛在心裏感嘆薛巧兒苦盡甘來,就聽到這樣的“噩耗”。

載人要比拉重物更適合薛巧兒。

這份工作怎麽就幹不長呢?

那她現在還能不能轉回運輸隊啊?

她胡思亂想了一路,快要走進軍工大院的時候,吳崢嶸拉住她問:“咱倆總該有個正式名分了吧?我什麽時候能登門?”

葉滿枝當然不可能親過就算了。

但她還沒想好怎麽跟家裏說呢,她驕傲地昂起下巴說:“登門著什麽急啊?你不是要跟我談戀愛嘛,先談著再說。”

吳崢嶸笑:“行,那我等領導通知。”

兩人的名分定下來,他就不著急了。

在家屬院要顧及葉滿枝的名聲,所以只將人送到門口,他便停下了腳步。

雖然不能上門,但是只要不出意外,葉守信就是他未來老泰山了。

所以,次日在廠門口碰到葉工長的時候,他主動喊了聲“葉叔”。

葉守信隨意“嗯”了一聲,仰臉朝天地走了。

同車間的老陳見了,稀奇道:“老葉,你咋回事?軍代表跟你說話,你咋愛搭不理的呢?”

葉守信再次哼了一聲:“你懂個屁!”

他就知道,當初那瓶茅臺送得蹊蹺,幸虧他沒聽閨女攛掇,請那吳崢嶸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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