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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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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工人俱樂部位於軍工大院的東側, 兩人需要從西門進入,穿過半個大院才能來到東門。

剛走到半路,葉滿枝就後悔選擇去西餐廳用餐了。

吳崢嶸讓她二選一的時候, 她只考慮了餐廳價格、口味,以及個人喜好, 卻忽略了兩人的特殊情況。

她身邊這位吳同志, 當初只來駐廠一周就有了美貌傳聞, 絕對是廠裏的名人。

而且甭管他在領導班子裏跟誰拍過桌子, 又讓誰下不來臺過,他在職工間從來都是平易近人的。

只走了短短幾百米, 就有四五個職工與他打招呼了, 走在他身側的葉滿枝自然要被好好打量幾眼。

而葉滿枝這邊的情況也不遑多讓。

與周牧退婚後, 想看她熱鬧和想給她做媒的人一樣多。而且她現在是街道的幹部, 經常在院兒裏活動,結識的人就更多了。

哪怕她與吳崢嶸之間還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仍然引來了不少好奇探究的視線。

去西餐廳吃個飯比去西天取經還坎坷。

等兩人好不容易來到俱樂部門口, 葉滿枝正要偷偷松口氣的時候, 又被熟人喊了名字。

林青梅快步走到兩人跟前, 並不像其他人似的放肆打量吳崢嶸, 只是拉著好朋友的手問:“你是來排練的嗎?琴呢?”

“不是, 我早就跟會長請假了。今天要在這邊請客吃飯。”葉滿枝幫兩人相互做了介紹, “吳團長, 這是我好朋友林青梅,在區文化局工作。”

吳崢嶸客氣地點點頭, 說了聲你好。

聽說兩人要一起吃飯,林青梅已經在心底哎呦呦了,但面上卻表現得異常正經, 眼神中看不出半分暧昧。

“吳團長你好,久仰了!滿枝能去街道辦工作,還多虧了您慧眼識珠幫忙推薦,她其實早就想好好感謝您了。”

吳崢嶸瞥了眼身旁的葉滿枝,笑道:“我的推薦信只是一塊敲門磚,小葉能勝任街道工作,主要還是靠個人能力,她很適合做群眾工作。”

葉滿枝放松地站在一旁,聽兩人客套寒暄。

她家青梅向來拿得出手,雖然私下什麽話都敢說,但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很有分寸的正經人。

即使心裏有懷疑,也不會當著吳崢嶸的面打趣她。

林青梅沒有過多耽擱時間,客氣道:“吳團長,我就不打攪你們了。我們國風音樂會每周都在這邊排練演出,有機會讓滿枝請您過來看看。”

雙方在一樓道別,在吳崢嶸看不到的角度,林青梅偷偷做了幾個口型,告訴她今晚要登門。

葉滿枝胡亂擺擺手,隨著吳崢嶸上了二樓,穿過一道金色拱門,走進了西餐廳。

工人俱樂部是蘇聯人設計的,據說是文藝覆興時期的建築風格。

餐廳的圓弧窗上鑲嵌著彩色琉璃玻璃,圓形穹頂上也雕刻著金色的繁覆花紋。

耀目的吊燈、色彩濃郁的油畫、棕紅色的皮椅、帶流蘇的桌布、腳踩上去會咯吱作響的木質地板,都讓葉滿枝有種誤闖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周末的客人不少,餐廳裏已經坐了幾桌外國人。

葉滿枝喜歡彩色的琉璃窗,就主動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吳團長,您常來這裏嗎?”

“今天是第二次,”吳崢嶸示意服務員將菜單交給對面的女士,繼續道,“上次來還是春節之前,廠裏給新來的蘇聯專家接風洗塵,在這裏設宴招待了一次。”

葉滿枝笑瞇瞇地坦言:“我是第一次來西餐廳,如果點的東西不好吃,您別見怪啊。”

“沒關系,你隨便點,他們這裏好像沒有不好吃的菜。”

吳崢嶸出身不錯,但他不是沒吃過苦的人,對飲食並無太精細的要求,能吃飽就行。

話雖如此,葉滿枝還是參考服務員的推薦,點了罐燜羊肉、罐燜大蝦、奶汁雜拌、蔬菜土豆泥和紅菜湯。

她往其他客人的餐桌上瞅了兩眼,感覺這西餐廳的菜量不是很大。

她爸和她的幾個哥哥,一頓飯就能吃掉半鍋饅頭。

吳崢嶸跟三哥年紀差不多,胃口應該也小不了,萬一點的菜不夠吃豈不尷尬!

她在心裏快速合計了一下口袋裏的鈔票,又加了一道俄式馬哈魚和一筐小面包。

人家那瓶茅臺能頂好幾頓西餐呢,五哥的院子也是對方幫的忙,她還是要大方一點的。

見她扭著眉毛點菜,好像在做什麽重大抉擇似的在幾道菜之間來回猶豫,但是並沒有第一次走進陌生環境的拘謹和局促,理所當然地向服務員詳細詢問每道菜的用料和分量。

吳崢嶸心中好笑的同時,又覺得這樣不卑不亢、真誠坦率的姑娘有她獨特的魅力。

餐桌對面的葉滿枝,很認真地完成了點菜環節,可是等到服務員問他們要喝什麽酒時,她又有點犯難了。

她沒喝過洋酒,不知酒勁兒如何,有點擔心酒後失態。

吳崢嶸像是看出了她的擔憂,善解人意道:“葡萄酒跟你之前喝的山楂酒差不多。”

“哦哦,那咱們就試試白葡萄酒吧!”

葉滿枝的心思很簡單,她沒吃過白色的葡萄,反正已經花錢了,嘗點新鮮的。

他們這桌開始陸續上菜,雖然用刀叉吃飯有些不方便,但她點菜的時候也是留了心眼的,所有菜都不需要用刀去切,她用叉子叉著吃就行了。

餐廳裏環境清幽,客人交談的音量很小,隱隱還能聽到樓下音樂廳排練演奏的聲音。

葉滿枝沒忘記這次請客的目的,端起那杯白葡萄酒,再次向吳團長表示了感謝。

那些事對吳崢嶸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他喝了敬酒,轉移話題問:“你也是樓下那個國風音樂會的成員?”

葉滿枝點點頭,“大家平時都要上班上學,一般都是在周末排練。”

“樂團水平怎麽樣?參加過正式演出嗎?”

葉滿枝言簡意賅道:“省人廣每天下午五點多有個評書欄目,節目開始前有段十幾秒的開場曲,就是我們國風音樂會去廣播電臺錄制的。”

因為錄這段配樂,她還得到兩塊錢車馬費呢!

吳崢嶸意外揚眉,“那應該算是專業樂團了……”

“不是專業的,我們音樂會的成員有咱們廠的職工,也有學生、老師、照相館的美術工人、法院職工、郵局營業員、制繩工人、木工,反正職業身份五花八門。不過,大多數演奏員都是有師承或家傳的,雖然起名叫‘業餘國風音樂會’,但我們的演奏水平並不比專業樂團差。”

將她夾過幾次的罐燜大蝦換到她面前,吳崢嶸笑著問:“你是演奏什麽的?”

“琵琶。”葉滿枝隨意在身前撥動了幾下手指。

吳崢嶸想象了一下她垂首撥弄琴弦的模樣,點點頭說:“以後有機會去給小葉幹部捧場。”

葉滿枝望著他,很認真地問:“您想聽嗎?不用等以後,我現在給您演奏一段吧。”

“現在?”吳崢嶸下意識看向餐廳前方的小舞臺,那裏倒是有一架鋼琴。

“嗯。”

葉滿枝放下餐叉,從隨身的挎包裏翻出一個紅色塑料皮筆記本,以及一小把剛從供銷社買來的皮筋。

然後把皮筋一根根套在了筆記本上。

“您想點首什麽曲子?”

“……”吳崢嶸望著她的動作,心下有些了然,但還是皺起眉,帶著明顯懷疑問,“你確定這東西真能彈出曲子?”

“能啊。”葉滿枝黑亮的眼睛格外真誠。

她從包裏拿出一只鉛筆,斜插進筆記本與皮筋之間,而後用拇指和食指在每個皮筋上快速撥動試音,不斷調整皮筋的位置。

調整了很長一段時間,確定音準沒問題後,葉滿枝終於擡頭笑著問:“想聽什麽?”

“都行。”

“那好吧,我自由發揮一下。”葉滿枝清了清嗓子,小聲報幕,“接下來是為了答謝吳團長而準備的特別節目,請欣賞由葉滿枝同志帶來的獨奏曲目《紅莓花兒開》!”

她停頓片刻,見對面遲遲沒有動靜,不由問:“您怎麽不鼓掌啊?”

吳崢嶸失笑,擡起雙手隨意拍了拍。

掌聲落下後,他們這一方小角落,很快便響起了一陣歡快的曲調,雖然音色沒有真正的弦樂器清脆,但那確實是蘇聯歌曲《紅莓花兒開》的調子。

吳崢嶸眸光專註,盯著她用細白的指尖在簡易琴弦上反覆撥弄。

綠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皮膚很白,陽光照進彩色的琉璃窗,形成婆娑的光暈在她身上斑駁錯落。

吳崢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她那截纖細的脖頸,很快又克制地收回。

曲調結束時,不等他開口,隔壁桌的蘇聯人已經拍手鼓掌,喊起了“Bravo”。

葉滿枝禮貌點頭致謝,連說了好幾個“絲巴戲吧”,然後回身望向對面,期待地問:“怎麽樣?能聽出是什麽曲子吧?”

吳崢嶸含笑鼓掌:“很有意思的設計,堪稱奇思妙想!”

“我們音樂會裏有個彈古箏的師傅,他彈得比我好!”葉滿枝覺得自己表現不錯,但還是謙虛道,“獻醜啦!”

吳崢嶸笑了笑:“吃飯吧,菜都涼了。”

葉滿枝用一首曲子打開了局面,之後的聊天就很輕松了。

她雖不在廠裏工作,但她是廠子弟,兩人在工作和生活上有很多交集,聊天不愁沒有話題。

她覺得今天這次請客非常成功,算得上賓主盡歡,所以結賬翻錢包的時候,也格外痛快。

吳崢嶸卻先她一步拿出幾張招待券,遞給了服務員。

見狀,葉滿枝急道:“不是說好了由我請客嗎?”

“嗯,你下次再請吧,廠辦每月都給我送招待票,我一次也沒用過,正好借著今天的機會用了。”吳崢嶸笑著調侃,“你不是給我準備了特別節目麽,那個就當你的謝禮了。”

“……”

葉滿枝心想,原來有個一技之長真的能當飯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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