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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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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

“獎學金的事情應該是假的,估計你去了,也是許原言付給你。”陸何散嘆了口氣對妹妹說道,“你要去嗎?”

陸嫣離倒是沒什麽意外,她點了點頭道:“我知道。天下哪有免費的東西,我不去——我說過了,我在這邊挺好的。”

“媽那邊——”

“她只是給我建議。”陸嫣離打斷陸何散道,“比起強迫我,她更希望我自由。”

陸何散倒是沒有直接拒絕許原言,他還想和許原言迂回兩圈。他在這幾天嘗試過和許原言談自由談自尊,但許原言卻總像是聽不明白,又或者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陸何散面對這樣固執少見的許原言有些茫然,他不明白為什麽許原言對“馴服”他這麽執著。從張其駿到陸嫣離,甚至他們的母親,許原言都出面交涉,就是為了他能出國。

許原言決絕的一度讓陸何散懷疑自我,他折騰了這一年多也什麽都沒做出來。

他和陸嫣離沒有自己創出一番事業,但這不是他們沒努力過,而是面對現實都失敗了。他們自己一具肉體凡胎努力拼搏,妄圖去和這個難以出頭的世界抗衡,實在是太難了。

許原言正在收拾行李,他甚至越俎代庖自作主張地幫陸何散開始收拾起來。陸何散不知道怎麽開口和許原言說這件事情,他實在不擅長拒絕別人,尤其是自己的愛人。

他能看得出來許原言一直在試探他的底線,故而常常拋出這種兩難的問題讓他做出選擇。再單純又孩子氣地從這個迫不得已的選擇中分辨對方對自己好不好。

面對許原言的試探,陸何散開始還有耐心,和許原言解釋,和許原言保證,後來漸漸地也變得疲倦了。他不是神人,不可能完全斂起自己的情緒。

他開始忍不住想,為什麽次次都要遷就許原言呢?就因為許原言受過傷,所以別人就要一直忍受他,呵護他嗎?

他聽說許原言的母親去世的很早,父親很快娶了續弦。這個繼母三年也生了兩個孩子,只是都沒有許原言聰明,有能力。

陸何散閉著眼睛心煩意亂地想著這些天的事情,忽然一只溫暖幹燥的手覆蓋到他的手上。陸何散手指下意識一縮,睜開了眼睛,許原言正在看著他,像之前很多次一樣。

每次與這雙深情漂亮的眼睛對視時,陸何散都想問許原言到底愛不愛他,是不是這人眼睛裏說的都是謊話。但他每次想問這種問題時又會莫名地為許原言感到心疼——究竟是經歷了什麽才讓許原言變成了這樣?

他恨許原言成長中一切不利的外因,也恨這個動不動就心疼人家、沒出息的自己。

事情怎麽發展成了這樣?

他看著許原言那雙恨不得把他吃進肚子裏的眼睛,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否則他會在這無休止的沈默中妥協,最終被不情不願地打包塞到國外去。

在猶豫,掙紮的那一刻,陸何散忽然想從了許原言。那樣他就會輕松很多,周圍人都會輕松很多。他和許原言直接會沒有矛盾,他能到國外學習和發展,還能穩定感情……

可他回過神來,又覺得茫然。

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要和妹妹靠自己混出一番人樣嗎?他不是曾經意氣風發要“靠自己”供妹妹上學的人嗎?

怎麽淪落到以色侍人,被人“打包”帶去A國來的程度?

他的自尊呢?他的骨氣呢?全被狗吃了嗎?

他只愛許原言,不愛自己了嗎?

他看著身側巨大的行李箱,忽然間感覺自己和那個時間的母親一樣——他不過是被周圍的環境拉扯著逼到這個地方來的。

他無法選擇,因為別人、整個環境,都告訴他,這才是好的。

出國才是好的,跟著許原言,愛惜他、甚至拯救他才是好的,可以不用奔波於家教才是好的,無憂無慮的生活才是好的……

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這般肝腦塗地,許原言又把他當做什麽呢?

一個喪失自我的人,別人會喜歡嗎?

許原言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一年前的陸何散?

……

陸何散忽然又下定了決心,他擡頭和許原言對視片刻,然後拿過他手中的行李。

“你不用收拾了,我不走了。”

許原言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錯愕,可他仍然強撐著問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因為我想靠自己完成這一切的事情。”陸何散深吸一口氣道,“而且我可以,你要相信我。”

“原言,有些話,的確該好好說一下。”陸何散俯視著許原言,良久才開口慢慢說道,“我愛你,我也試圖在這些天裏去接受你的另一面,讓你相信我,讓你感受到溫暖,但顯然,我做的並不成功。”

“我沒有讓你變得相信我,也沒有讓你感到心安,因為這一切去要你自己去改變。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偉大的,犧牲式的愛情固然轟轟烈烈,但我並不是一個喜歡犧牲自己的人,你要是愛我,也理應舍不得看見我犧牲。我明明在遇見你之前有選擇,有目標,有盼頭,你卻把那一切折斷。”陸何散神色淡淡地看著許原言,他的眼神裏有哀傷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分別的不舍。

“我知道,是你找人給張其駿的父親透露了他母親的住處,你當然可以說你是無意的,因為你不和張其駿的父親說,也有人會和他說,你只是湊巧選了你回國這個時間。或許你也沒預料到這個後果……法律也會判你無罪。但你這麽做確確實實害了兩條……不,三條人命。”

“前幾天張其駿的處決下來了,七年。他今年二十一歲,接下來的七年是他此後生命中再也無法彌補的七年。”

陸何散頓了頓,又張口道:“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你從來沒有找律師問過張其駿的情況。我也知道我身邊發生的很多事情,比如慫恿嫣離的韓悅顏,都和你有關。”

許原言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如紙,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陸何散,眉宇緊鎖,像是下一秒就會崩潰、爆發。

“可那沒關系,畢竟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麽也無法改變了。我相信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原因,你的性格,你的行為,都是環境和基因使然,怪不得你,我理解。”

聽到這話,許原言有些顫抖地想去抓陸何散的手,陸何散卻皺了皺眉,輕輕躲過了。

“但也只是理解了。我愛你,但這不意味著我要一味的包容你,那也是一種傷害。”陸何散垂下眼睫看著許原言道,“你可以……去看個醫生。在國外,在國內,隨便你。我也可以在這一段時間裏和你保持聯系。你去A國我在C國,這樣沒什麽不好。等你畢業了再做決定回不回來,等你情況好一點了,我們再談愛不愛。”

許原言咬緊牙關,半天才擡頭看向陸何散,慌亂的目光中甚至帶了一絲祈求。

“你這是……要和我分手嗎?”

陸何散想了想說,“不算吧。但你想分手當然也可以。我說了我還可以陪著你,我只是建議你去看個心理醫生,讓自己好一點;同時我們不要過多地幹涉,裹挾彼此的生活,不要有任何人為了對方而犧牲。”

陸嫣離在旁邊沈默著,她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忽然覺得他陌生而熟悉。陸何散的眼下泛著烏青,神色有些疲倦。他伸手摁了摁跳動的眉心,彎下腰來和許原言對視。

“你看,我作出選擇了。我不會為了你去A國,我不會為了你犧牲,所以你也不要為了我犧牲。”

“我要追求自由,獨立,自愛,所以你也要追求這些。”陸何散輕輕彈了彈許原言的腦門,嘆了口氣道:“懂了嗎?”

他拉著許原言的行李遞給他,把魂不守舍的許原言拽起來道:“懂不懂都好好想想,去坐車吧,馬上趕不上飛機了。”

“我不要——”許原言徒然地伸手一把拽住陸何散,固執地說,“你和我一起走。”

“松開。”陸何散嘆了口氣道,“如果你不想我以後再也不理你,如果你想我們還有可能,就松開。”

許原言還是死死抓著陸何散沈默著不放,陸何散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這人又在賭,賭自己會心軟,賭自己會跟他走,賭自己會讓步。

“然後呢?”陸何散輕輕托起許原言的臉,嘆息地說道:“我跟你走,就說明我足夠愛你嗎?你就不會不安了嗎?”

陸何散松開許原言,搖搖頭道:“治標不治本。我又不可能一輩子遷就你。”

許原言的手松了松,像是為“一輩子”這個詞觸動,陸何散垂眸看了一眼許原言拽著自己的手,伸出另一只手去掰開許原言的手。

“乖一點,馬上晚點了你又要改簽。我說不會走就是不會走了,你不用懷疑了。”

許原言只是沈默,他像是不會說話了似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他仍然執拗得抓著陸何散的胳膊,任憑陸何散怎麽掰也不松手。

饒是陸何散再好的脾氣,也被許原言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撓磨沒了。他也起了火,皺眉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我解釋的還不夠清楚嗎?”

許原言註意著陸何散一分一寸的情緒,然後搖搖頭,加大了手裏的力道。

“我不是你的洋娃娃,我是一個人,你應該尊重我的想法,我和你說多少遍了,你聽不懂人話嗎?”

陸何散忍無可忍也發了火,他沖許原言喊了出來,又繼續說道:“你不放?想讓我和你打一架逼你松手嗎?我們為什麽要鬧的那麽難看呢?體面點不好嗎?”

許原言還是沈默,還是搖頭,還是不松手。陸何散也沒慣著他,擡手一巴掌扇在了許原言的左臉。趁著許原言楞神的功夫,抽回自己的手就跨步往門外走。

許原言錯愕地捧著自己的左臉,看著陸何散的背影。他無數次地期望陸何散能回來,能轉身看他一眼,或者等等他,他明明覺得他們還可以再談談,他們還可以有無數種未來。

但無數種未來被陸何散決然離開的背影扼殺,陸何散走的毫不留情,仿佛一點也不顧及他的情緒,快刀斬亂麻地將他們之間的關系斬斷,然後他就這麽大搖大擺,不負責任地走了。

憑什麽?

許原言忽然生出一股幽微的怒火,他起身拉著行李箱站了起來,他想對陸何散大喊:“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可他終究說不出口。

手機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起,他知道是司機打來的,他該走了。可他像是沒聽見一樣,握著行李箱桿子的手愈發收緊。

明明剛才他還牽著那個人的手,明明昨晚他們還接過吻。

許原言看見手機亮了起來,特別關心給他發了消息。

“走吧。”

陸何散說,“我已經打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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