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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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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去

今天是周一,兄妹倆都要去工作。只是這雨竟是不停不休地下了一整夜,陸何散醒來時還能聽見沈重的雨聲。

鬧鐘響了以後他看了眼手機,本來打算心裏激烈地鬥爭一番然後起來。但是學生的家長說今天雨太大了,這次的家教就取消了。

陸何散愜意地在床上翻了個身,又躺平了。他一時心裏百感交集——能再在床上躺一會當然是好的,今天也又能休息休息,用更多的時間來策劃游戲。但同樣的,今天三個小時的課程沒上,又少了幾百塊錢。

聽我們霹靂哐當的聲音,陸嫣離似乎已經起來了。不過下這麽大的雨估計外面沒有賣早餐的,但陸嫣離似乎本來也沒打算吃早餐,她簡單洗漱後就對著鏡子開始化妝。

“一會兒路上註意安全。”陸何散躺在床上懶洋洋地提醒道,“下這麽大雨小心點。”

陸嫣離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是飛快。已經七點半了,她是八點上班,但是簽到時間是七點五十結束,她必須在那之前趕過去。

就在陸嫣離收拾好急匆匆準備出門時,一打開門卻是直接傻眼了。

只見外面竟是積了很深水,目測要到小腿肚了。那渾濁的水直接淹沒了最矮的兩層臺階,甚至隱隱還有向上漲的趨勢。

陸何散這邊還是起來了,畢竟再睡也睡不著了。他剛給自己的電腦開機,就看見陸嫣離似乎楞在門口。他幾步上前想看看是怎麽回事,但看見那麽深的積水時他也楞住了,陸嫣離對視一眼後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還要上班……”陸嫣離像是有些恍惚,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聽見這話,陸何散的目光落在陸嫣離腳上,因為下雨,所以小姑娘特意換了一雙小皮靴。但顯然積水的深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皮靴,她已經穿戴好的這一身是萬萬趟不過這厚厚的汙水的。

“要不……要不今天請假不去了?”陸何散看著散發著怪味,還在流動的積水和外面還在不間歇下的大雨,有些擔憂地說,“外面還下著大雨呢,且不說你怎麽過去。要是打濕了衣服弄感冒了就不好了。”

“不行。”陸嫣離恍若夢語,她搖搖頭,像是在竭力說服自己,“我……我要上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我要攢錢,我要自己養活自己……”

“這……”

陸何散眉頭蹙的更緊,因為外面不僅僅是雨水那麽簡單,水面的高度已然沒過了菜地和幾處公共垃圾坑,此時的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有青苔落葉,有塑料瓶和衛生紙,更不用說水體本身有多麽渾濁逼人了。

陸何散還想再勸陸嫣離,陸嫣離卻是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她沒有那麽深的雨靴,就翻箱倒櫃找到兩個大號垃圾袋,各自套在自己的兩條腿上,算是勉強裹住自己的鞋子和中筒襪。

她現在的打扮未免有些滑稽,陸何散甚至能看出陸嫣離心裏搖搖欲墜的掙紮和猶豫。比起這點臟水陸嫣離更怕沒面子——她之前剛放過狠話要自己打工要自己想辦法掙錢,就一定會努力做到。

這小小的暴雨又算得了什麽?

還有十五分鐘打卡結束,平時從家裏到商場可能是七八分鐘分鐘的路程,但今天可能就不一定了。

陸嫣離像是要赴死一樣站在那麽深的汙水前,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想哭,但又透著一股悲壯和決絕。她看了一眼陸何散道:“你回去吧,幹你自己的事情……你在這我不好意思過去。”

陸何散其實有些不放心,心裏一瞬間也有了很多顧慮——垃圾袋要是漏水怎麽辦?陸嫣離要是腳滑摔倒了怎麽辦?陸嫣離路上衣服被雨打濕了去了有地方換嗎?陸嫣離晚上回來會不會還是有這樣深的水?

要不要讓陸嫣離換個拖鞋直接趟著水過去?這樣會不會更安全?但他知道陸嫣離死也不會這樣做的,小姑娘愛幹凈,是萬萬不會這樣的水直接接觸到自己的皮膚的。

陸嫣離已經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她回頭對陸何散說道:“我走了。”

陸嫣離隨即往前一步走到還在晃蕩的水面之前。她先是試探性地把套著塑料袋的鞋子往下探了些許,腳還在水裏比較淺的位置,隨即像是經過了巨大的心裏鬥爭,咬咬牙,把心一橫,眼一閉,一腳踩進了骯臟的深水裏。

一瞬間水流裹挾著垃圾袋包住了陸嫣離的腳,她甚至擱這靴子和褲子都能感到水的冰涼。

她在這一瞬間眼眶有些發紅,但還是握緊手裏的傘盡量往前走。

豆大的雨珠啪嗒啪嗒地打在傘上,那聲音大的讓人恐慌。潮濕的空氣瞬間滲透她的每一寸皮膚,她能感覺到傘的邊緣水珠帶來的淡淡涼意。

第二步,第三步……水裏的阻力很大,每次擡腳都要小心翼翼,否則撩起的水珠會帶到另一條腿上,要是一個腳滑摔倒了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陸嫣離不想去看那骯臟的水,但她又不得不低頭看路,渾濁的水被她攪動散發出陣陣臭味,陸嫣離的心理防線也在這樣骯臟的環境下一點點崩潰。

她看見彎彎曲曲的被人倒掉的泡面微微浮起在水面上,還能清楚看見咬斷的切口,和不溶於水的油;她腳上踢到了一個啃的很幹凈的蘋果核,因為阻力蘋果核沒被踢走,而是歪在她腳邊。她看見塑料袋包裹著衛生紙,裏面似乎還有什麽油膩膩的東西連同塑料袋一起飄在水上,而且和青苔粘在了一起,綠乎乎一塊,陸嫣離看的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還能感覺到雨斜著從旁邊打到她身上,帶走她身體的最後一絲熱量。

不多時她身上已然沒有一塊完整的、幹的地方,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黏糊糊且潮濕溫涼的感覺讓陸嫣離很難受。她仿佛被整個人掉進了魚泡裏,到處都是惡心的粘液,讓她無法呼吸。

——快了。

陸嫣離看著眼前越來越淺的水區想,馬上到了小區門口就沒有這麽深的水了——這個小區地勢低窪,而且沒有任何排水的基礎設施,所以一旦遇上這樣的大雨只有死翹翹的份,小區外的路面下裝了排水管,就不可能有這麽深的積水了。

這骯臟惡臭的液體讓她懷疑這到底還是不是二十一世紀,怎麽現在這個時代還會有環境如此惡劣的地方?這真的是人能居住的嗎?

可這個小區人還不少。

男女老少都有,不乏拖家帶口來到這邊的人。陸嫣離一擡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拖鞋打著傘的中年男子,褲腿挽的很高,手裏拎著皮鞋,大跨步走在汙水裏。似乎是習慣了,陸嫣離竟從那步子裏品出幾分閑庭信步的味道。

陸嫣離看著眼前就差一步的一個臺階,想直接跳過去,她微微一躍,卻好像又踩到了什麽東西。

她馬上穩住身形,所幸沒摔倒,但塑料袋卻像是碰到了什麽鋒利的東西,不爭氣的破了,一瞬間汙水就爭先恐後地順著缺口往塑料袋的口子裏流。

完蛋了。

一時間陸嫣離的心裏只有這三個字,她手裏還拿著傘,伸手去扯腳下的塑料袋妄圖讓它發揮些作用,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她眼睜睜地看著汙水慢慢流進那個被劃破的袋子,只能病急亂投醫地擡起那只要被淹沒的腳。袋子沒了腳的往下支撐瞬間浮在水面上,內壁附上了汙水,已經是不能用了。

陸嫣離一時不知道怎麽辦,只能“金雞獨立”在一片垃圾的海洋中間,一只手艱難地舉著傘,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無情地淋濕著。

已經七點四十二了,但她剛剛到小區門口。

陸嫣離看著蕩漾的汙水拍打著她的小腿,死命咬牙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被困在這個垃圾密布的水裏,甚至騰不出手來打字給陸何散發消息讓他來幫自己一下,只能一個人狼狽又孤立無援地在這裏站著。

鞋襪被弄濕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但她已經走出了大半的距離,現在往後回去換個鞋襪重新出發也不是,往前直接這樣濕漉漉地走去上班也不是。

雨還在不停地下,擡起的腿和一直舉著傘的手也已經是無比酸澀。眼看快遲到了,她別無選擇,咬咬牙放下了那只懸在空中的腳,任憑臟水淹沒打濕她的鞋襪。

她的眼淚隨著鞋子和襪子被水浸濕的一瞬間流了出來。她的心也在一瞬間跌落谷底,徹底寒掉了。她一腳下去踩到了結實的地面,也踩碎了她“大小姐”的自尊。

那水刺骨的冰涼滲透到她的皮膚,雖然是夏天,但陸嫣離卻感覺到冷。她在惡臭的空氣裏忍不住哭了起來,眼淚很快爬滿整張臉,順著脖子滑到鎖骨,和打在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惡心!惡心!

陸嫣離先是抑制不住地嗚咽,再是擦著眼淚嚎啕。她右腳已經完全濕了——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她現在完全不想管自己的右腿右腳,如果可以她現在只想截肢把它整個截掉。

太臟了。

那股黏糊的感覺太難受了。

她討厭這臟水,就像她討厭這種生活。但這一切似乎就像灌進她皮靴裏的汙水,緊緊跟著她,怎麽也甩不掉。就算來到沒有積水的地方把汙水倒掉,鞋襪也已經被打濕,身上也全是那股水的腥臭和腐敗的味道。

既然已經臟了,陸嫣離也無所謂了,那只沒有套塑料袋的腳直接走進汙水裏。

走出小區後她倒掉靴子裏的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街上。傘壓被她的很低,凸起的幅度像是一座小山一樣。陸嫣離哭一下就聳一下肩膀,那山就跟著搖晃,帶下一串串水珠砸在旁邊的地上。

但她還是遲到了,她甚至不想再踏進超市的門了。她不想像條流浪狗一樣穿著濕漉漉的衣服頂著滿臉的淚痕給店長和那個一根筋、舉報她的同事看,也不想讓被那麽臟的水打濕的襪子還接觸著自己的皮膚。

她過去打傘被風吹到一點點小雨都要大驚小怪,迅速回去換衣服洗個熱水澡,再痛罵老天一百個來回。更別說這種足夠讓她看見就尖叫一百回汙水了,她從小到大根本都沒見過。但現在她卻是直接和這樣的水來了個“親密接觸”,甚至她還看見了裏面的垃圾和各自不明漂浮物。

她在超市門口抖落傘上的雨,又是止不住地想哭。但是繼續哭的話眼睛就會一直是紅的,就沒法去見人,更沒法工作,那她這一趟就白來了,這些苦就白吃了。

已經七點五十了,她在門口,卻遲遲沒有進去。她裝在口袋裏的衛生紙濕的不成樣,已經沒辦法擦眼淚了,她身上的整個外套的顏色都因為浸水而變深了,顯得她更加狼狽。

她還沒有簽到,她還沒有拿到錢就要被扣工資了。其實理論上來說八點之前來到都不算遲到,但她知道,那個同事肯定不會允許她躲過這一劫,說不定已經通知店長了。

她自顧自在門口蹲著哭了一會,終於深吸一口氣進門,不顧幾道驚詫的目光三步做兩步地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了門。

“嫣離,你遲到了。”同事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

可她隨即像是看見了陸嫣離臉上的淚痕和濕漉漉的衣服,驚訝地問道:“你沒打傘啊?”

陸嫣離沒說話,只是走到電腦前打開了工作室的電腦。

同事還在她耳邊嘰嘰喳喳道:“你這衣服都濕透了啊,不能再穿了,會感冒的……你快去換一件啊。”

陸嫣離幹抹了一把還殘存在臉上的水漬,冷冷笑道,“呵,我去了你又舉報我說我玩忽職守,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嗎?”

“我……”同事似乎有些委屈,她頓了頓才說:“我有幹的衣服,你要不?”

陸嫣離還記著昨天的仇,沒理她,權當沒聽見似的,開始登陸員工賬號。

“呀,你這鞋也濕了……是趟水過來的吧?那水都不幹凈,你快去沖一沖。”

陸嫣離皺眉道:“多管閑事!你能不能不要——”

“我不會舉報你的!”同事像是有些著急地說,“我昨天也是怕那個點不能走……不是故意害你被罵的。對不起,我是剛被調過來的,我,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陸嫣離一聽就更窩火了,她本來一早上就夠黴了,聽到這種博可憐的話又想到自己昨晚被罵更是怒火中燒。

“你需要這份工作別人就不需要了?全天下就你一個可憐是吧?你不是故意的那你是存心的?現在在這裝什麽無辜……”

同事的目光肉眼可見的黯淡了下來,當然,陸嫣離沒看見。她心裏憋著一口氣不知道往哪出,這人又這麽說話她實在忍不住怒火。

“你……別哭了。”同事像是於心不忍又說了一句,“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

“我沒哭!”陸嫣離大聲道,但這話一出,本來就一直在眼眶離打轉的眼淚徹底掉下來了。她有些倔強地把頭偏到一側,但眼眶和鼻尖已然紅的不像樣子,根本騙不了人。

“你把外套脫下來。”同事卻是徑直來到身前,陸嫣離透過淚層看見她身前的名牌,才想起這個不識好歹的人叫周萍圓,似乎是比她大了幾歲。

陸嫣離想閃過周萍圓,但那人竟是直接伸手來解她外套的扣子,就在陸嫣離驚愕的這一小會她的外套已經被周萍圓剝下來了。

周萍圓幹活很麻利,她大致檢查了一下陸嫣離裏面的衣服沒有濕又遞給她一件外套。

似乎是看出了陸嫣離的猶豫,她說道:“我剛洗的,而且也沒穿過幾次。”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雖然陸嫣離內心寫滿了抗拒,但她還是不由分說地被周萍圓裹上了,周萍圓看著她半晌,有些靦腆地捂著嘴笑了笑,說道:“我有個妹妹,和你一樣很可愛,也是雨打濕了衣服也不喜歡換。”

陸嫣離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感情她是被當成替身了?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被迫裹上的外套,極其客觀地評價了一個字——醜。

這仿佛是上世紀遺留下來,穿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衣服了。衣服帶著濃郁的鄉土氣息——換句話來說就是窮氣。本該是白色的部分已經有些泛黃,本該是藍色的地方似乎又有些掉色泛白。整個衣服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陳舊感,陸嫣離仿佛已經聞到了煙塵的味道。

但其實這件外套上只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那邊有衛生間,你可以沖一下腳和腿,這種水不幹凈,要及時洗。”

周萍圓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猶豫道:“我還有雙拖鞋……你沖完腳了要穿嗎?”

陸嫣離答的斬釘截鐵,“不要。”

“那……”

“我去買雙鞋。”陸嫣離說道,“我過會兒去買雙鞋順便買雙襪子……”

周萍圓似乎不是很理解她又要買東西的做法,但也只是點了點頭,說道:“那你現在去?”

陸嫣離看著她道:“這時候怎麽不說要工作不準走了?”

周萍圓搖搖頭說:“情況不一樣,你現在換衣服要緊,不然是要生病的。而且你一會還回來……昨天算是提前走,是擅自離崗,而且——”

“你……算了。”陸嫣離聽了周萍圓這一番認真的解釋,感覺有些無語,但她也沒再說什麽,而是道:“那我去買了,一會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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