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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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三十二章 ④）
第三十二章 【又一人間 ④】
程桑顥閉上眼，慢慢放松自己，姿勢從跪改換到跪坐。他已經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紀，有些事，雖然做了會更舒服，但他不能做。他早已失去了享受的資格。
感受到旁邊多了一個人，他輕輕睜開眼，是那個小孩子。
“師父說，師伯是人中龍鳳。但您今天做的事可真不像，倒像個跟家長撒潑賭氣的小孩。”晁聲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話說得十分直接了當，“我也許不該說這些，您要是生氣，一會兒讓師父打我給您出氣。”
程桑顥勉力笑了笑，“我要是生氣，我就直接上手了。”
“我只聽師父的教導。”晁聲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神情淡淡的，隱隱帶著些桀驁，言外之意十分明顯——我不服你。
程桑顥認真地打量他兩眼，又笑，“小季書能有你這樣個徒弟，倒也算大幸。”
“是啊，”晁聲點點頭，“我也覺得師父比師爺運氣好，至少我犯錯知錯，還會真心回來改錯。”
程桑顥沈默幾秒，“我和你不同，我的錯…不能回去。”
“沒什麽不同的。從法律道德上您犯的錯的確更重，但從雙方情感上我犯的錯更不可原諒。”
程桑顥沒有說話，於是晁聲自顧自地說下去，調動他畢生口才，力爭句句戳心。
“我聽師父說，師爺的妻子走的早，兒子又在國外常年不回來，據說跟您是同一年生的——當然，我沒有說您是誰的替代，我的意思是，就像師父拿我當孩子看一樣，師爺更拿您當自己孩子看。”
“您以為，您刪了網上能查到的東西，就真的沒人知道您是誰嗎？”晁聲迎著程桑顥的目光，輕輕地道：“還有經歷過的人。”
“您從A大畢業十年了，區區十年，什麽風聲都散不了。現在師父回去讀博，報道的當天就有人戳著他的背影說，這就是程桑顥的親師弟。您不想讓別人戳師爺和師父的脊梁骨，那您真的能抹去所有人的記憶嗎？”
“您說千年之後的史冊上，您是師爺和師父的汙點，這我同意。歷史會記錄所有發生的事，野史會傳播所有上不得臺面的事。對於後人來講，能載入史冊的今人本就沒有隱私可言。您猜猜，今天您一重獲自由就忙不疊地跟師門劃清關系，旁人和後人，會怎麽評說？”
“我是軍人家庭長大的，從小散落街頭找吃的，太明白別人的災是人們茶餘飯後上好的話題。比如今天這件事，一定會有人猜測，您當年做那些事是不是師爺師父也參與其中，所以您一出來就忙著和他們劃清界線。這樣離奇的猜測，傳著傳著就成了真的。您這樣自以為是的，有用嗎？”
程桑顥臉色一白。
“師爺退休這麽多年，各方請他做講座的數不勝數，政法大學是第一個請到的。您以為，他這次為什麽答應？”
“師伯，您當局者迷了。”晁聲看了看鐘，輕聲道：“師父讓我現在聯系政法大學，我不打算照做，一個小時以後再說吧，師父還要和師爺聊天。”
程桑顥自然聽懂了晁聲的言外之意，他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謝謝。”
晁聲站起來，淺淺一笑，“算我謝您當年陪師父度過那段日子。”
屋子裏又恢覆了寂靜，兩盞茶散出的熱氣也弱了。程桑顥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空谷之中，四周都是山仞懸崖，似乎什麽聲音都沒有，又似乎聽到了很多很多回音。是十九年前初入師門的教導，是十年前璀璨奪目地畢業時作為畢業生代表的發言。是一路升職一路的鮮花掌聲和諂媚的恭維，是庭上的莊嚴宣判。
他原本一無所有，卻遇到一個人賦予他滿腹學識，遇到一個人贈他兄弟情誼。後來遇到很多人，端著一張笑臉面具把他捧上雲端然後任他墜入泥潭，他再一次一無所有，昔日圍在身邊的人避他如瘟，他自暴自棄地覺得，這樣也很好。
妻兒，朋友，他都沒有了。可他最希望能遠離他的兩個人，卻離他更近。他拼命地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畫下一條線，他們輕輕松松地跨過來試圖擁抱他。
經歷了喪妻之痛的兄弟仍舊拿他當最敬的師兄，年邁的恩師親自回來見他。
正如那個小孩所說，他可以抹掉網絡上的資料，但他堵不住悠悠眾口，攔不住知情者以一傳十，千百年後，他今日之舉，誰知又會被怎樣解讀。他終於靜下來，叩問自己，違背心意辛辛苦苦地推開最親近的人，一切就都會好嗎？
“天道有常…”程桑顥戚戚然笑一聲，喃喃自語。
他擡起右腿踩上地毯，微一用力，穩穩地站起來，轉到書房門口，輕輕敲門。
“進來吧。”葉教授低沈醇厚的聲音。
程桑顥呼出一口氣，打開門進去，雙手關門，轉身，葉教授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沒有看他。
“政大的車來了？讓他們稍等等，給你師父看完論文。”
程桑顥沒說話，低頭在原地跪下。
葉教授沒等到回音，輕輕轉頭看了一眼，神色便又寒下去，“我說了，不必跪我。”
“老師…”程桑顥臉一白，帶著些懇求。
葉教授不再看他，屏幕上的文檔劃到下一頁，淡然地問一句：“小晁辦事這麽不靠譜？”
季書略一動腦筋就知道晁聲打的什麽主意，掐著掌心撒了個謊：“政法不在大學城這一片兒，可能堵路上了吧。”
季書極少撒謊，理由又足夠充分，葉教授自然沒有懷疑，淡淡點了點頭。倒是程桑顥擡了擡眼，可惜季書根本不看他。
“過來，看看這半篇論文。”
不知過了多久，程桑顥跪得腿都沒了知覺才聽到這樣一句話，但他確信，這句話是沖他說的。於是他十分受寵若驚地扶著膝蓋站起來，在原地活動兩下，略有些蹣跚地走過去。葉教授把椅子讓給他，在一旁靠窗站著等他看完。
緩慢地滾動鼠標，看過每一行字，熟悉的東西沖破封印再一次出現在腦海中，他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什麽都忘了，忘了他身上的汙點，忘了處境，滿心滿眼只有那些他深愛十餘年的文字。
“這兩點需要再深挖一下，展開的力度不夠。還是老毛病。”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姿態，季書著實楞了兩秒才湊過去看電腦上被標成高亮的兩行字。
“看見沒？一個沒讀過書的都知道你這博士論文的毛病在哪，你做的什麽學問？”葉教授輕哼一聲，說出的話裹了幾分斥責，眼睛卻沒看著季書。
程桑顥哆嗦了一下，眸子裏興奮的光暗淡下去，站起來又退後半步彎腿跪了，低頭不語。
葉教授沈默片刻，看著他最疼的這個學生，即便是經歷了幾年牢獄之磨，即便是跪著，也絲毫不顯畏縮，仍然俊朗挺拔，偏偏軸著心跟自己過不去。
“你畢業幾年了？”
程桑顥低著頭，期期艾艾地，“十年。”
“十年，沒有一絲生疏，水平一點沒降。數年雕琢，你真能徹底舍下？”
程桑顥苦笑，默然地垂首跪著。
看他這副樣子葉教授頗有些怒其不爭，克制著自己一腳把他踹翻的沖動，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吧，不用跪我，欠季書的東西記得還上，以後…自己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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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又一人間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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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旁邊多了一個人，他輕輕睜開眼，是那個小孩子。
“師父說，師伯是人中龍鳳。但您今天做的事可真不像，倒像個跟家長撒潑賭氣的小孩。”晁聲抱著膝蓋坐在地上，話說得十分直接了當，“我也許不該說這些，您要是生氣，一會兒讓師父打我給您出氣。”
程桑顥勉力笑了笑，“我要是生氣，我就直接上手了。”
“我只聽師父的教導。”晁聲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神情淡淡的，隱隱帶著些桀驁，言外之意十分明顯——我不服你。
程桑顥認真地打量他兩眼，又笑，“小季書能有你這樣個徒弟，倒也算大幸。”
“是啊，”晁聲點點頭，“我也覺得師父比師爺運氣好，至少我犯錯知錯，還會真心回來改錯。”
程桑顥沈默幾秒，“我和你不同，我的錯…不能回去。”
“沒什麽不同的。從法律道德上您犯的錯的確更重，但從雙方情感上我犯的錯更不可原諒。”
程桑顥沒有說話，於是晁聲自顧自地說下去，調動他畢生口才，力爭句句戳心。
“我聽師父說，師爺的妻子走的早，兒子又在國外常年不回來，據說跟您是同一年生的——當然，我沒有說您是誰的替代，我的意思是，就像師父拿我當孩子看一樣，師爺更拿您當自己孩子看。”
“您以為，您刪了網上能查到的東西，就真的沒人知道您是誰嗎？”晁聲迎著程桑顥的目光，輕輕地道：“還有經歷過的人。”
“您從A大畢業十年了，區區十年，什麽風聲都散不了。現在師父回去讀博，報道的當天就有人戳著他的背影說，這就是程桑顥的親師弟。您不想讓別人戳師爺和師父的脊梁骨，那您真的能抹去所有人的記憶嗎？”
“您說千年之後的史冊上，您是師爺和師父的汙點，這我同意。歷史會記錄所有發生的事，野史會傳播所有上不得臺面的事。對於後人來講，能載入史冊的今人本就沒有隱私可言。您猜猜，今天您一重獲自由就忙不疊地跟師門劃清關系，旁人和後人，會怎麽評說？”
“我是軍人家庭長大的，從小散落街頭找吃的，太明白別人的災是人們茶餘飯後上好的話題。比如今天這件事，一定會有人猜測，您當年做那些事是不是師爺師父也參與其中，所以您一出來就忙著和他們劃清界線。這樣離奇的猜測，傳著傳著就成了真的。您這樣自以為是的，有用嗎？”
程桑顥臉色一白。
“師爺退休這麽多年，各方請他做講座的數不勝數，政法大學是第一個請到的。您以為，他這次為什麽答應？”
“師伯，您當局者迷了。”晁聲看了看鐘，輕聲道：“師父讓我現在聯系政法大學，我不打算照做，一個小時以後再說吧，師父還要和師爺聊天。”
程桑顥自然聽懂了晁聲的言外之意，他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謝謝。”
晁聲站起來，淺淺一笑，“算我謝您當年陪師父度過那段日子。”
屋子裏又恢覆了寂靜，兩盞茶散出的熱氣也弱了。程桑顥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空谷之中，四周都是山仞懸崖，似乎什麽聲音都沒有，又似乎聽到了很多很多回音。是十九年前初入師門的教導，是十年前璀璨奪目地畢業時作為畢業生代表的發言。是一路升職一路的鮮花掌聲和諂媚的恭維，是庭上的莊嚴宣判。
他原本一無所有，卻遇到一個人賦予他滿腹學識，遇到一個人贈他兄弟情誼。後來遇到很多人，端著一張笑臉面具把他捧上雲端然後任他墜入泥潭，他再一次一無所有，昔日圍在身邊的人避他如瘟，他自暴自棄地覺得，這樣也很好。
妻兒，朋友，他都沒有了。可他最希望能遠離他的兩個人，卻離他更近。他拼命地在自己與他們之間畫下一條線，他們輕輕松松地跨過來試圖擁抱他。
經歷了喪妻之痛的兄弟仍舊拿他當最敬的師兄，年邁的恩師親自回來見他。
正如那個小孩所說，他可以抹掉網絡上的資料，但他堵不住悠悠眾口，攔不住知情者以一傳十，千百年後，他今日之舉，誰知又會被怎樣解讀。他終於靜下來，叩問自己，違背心意辛辛苦苦地推開最親近的人，一切就都會好嗎？
“天道有常…”程桑顥戚戚然笑一聲，喃喃自語。
他擡起右腿踩上地毯，微一用力，穩穩地站起來，轉到書房門口，輕輕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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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桑顥呼出一口氣，打開門進去，雙手關門，轉身，葉教授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沒有看他。
“政大的車來了？讓他們稍等等，給你師父看完論文。”
程桑顥沒說話，低頭在原地跪下。
葉教授沒等到回音，輕輕轉頭看了一眼，神色便又寒下去，“我說了，不必跪我。”
“老師…”程桑顥臉一白，帶著些懇求。
葉教授不再看他，屏幕上的文檔劃到下一頁，淡然地問一句：“小晁辦事這麽不靠譜？”
季書略一動腦筋就知道晁聲打的什麽主意，掐著掌心撒了個謊：“政法不在大學城這一片兒，可能堵路上了吧。”
季書極少撒謊，理由又足夠充分，葉教授自然沒有懷疑，淡淡點了點頭。倒是程桑顥擡了擡眼，可惜季書根本不看他。
“過來，看看這半篇論文。”
不知過了多久，程桑顥跪得腿都沒了知覺才聽到這樣一句話，但他確信，這句話是沖他說的。於是他十分受寵若驚地扶著膝蓋站起來，在原地活動兩下，略有些蹣跚地走過去。葉教授把椅子讓給他，在一旁靠窗站著等他看完。
緩慢地滾動鼠標，看過每一行字，熟悉的東西沖破封印再一次出現在腦海中，他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什麽都忘了，忘了他身上的汙點，忘了處境，滿心滿眼只有那些他深愛十餘年的文字。
“這兩點需要再深挖一下，展開的力度不夠。還是老毛病。”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姿態，季書著實楞了兩秒才湊過去看電腦上被標成高亮的兩行字。
“看見沒？一個沒讀過書的都知道你這博士論文的毛病在哪，你做的什麽學問？”葉教授輕哼一聲，說出的話裹了幾分斥責，眼睛卻沒看著季書。
程桑顥哆嗦了一下，眸子裏興奮的光暗淡下去，站起來又退後半步彎腿跪了，低頭不語。
葉教授沈默片刻，看著他最疼的這個學生，即便是經歷了幾年牢獄之磨，即便是跪著，也絲毫不顯畏縮，仍然俊朗挺拔，偏偏軸著心跟自己過不去。
“你畢業幾年了？”
程桑顥低著頭，期期艾艾地，“十年。”
“十年，沒有一絲生疏，水平一點沒降。數年雕琢，你真能徹底舍下？”
程桑顥苦笑，默然地垂首跪著。
看他這副樣子葉教授頗有些怒其不爭，克制著自己一腳把他踹翻的沖動，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去吧，不用跪我，欠季書的東西記得還上，以後…自己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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