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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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三十二章 ②）
第三十二章【又一人間②】
方向盤一轉，拐進一個小區。程桑顥認識，那是他對A市最後的記憶。當年他就是從這裏匆匆跑回C市，落地的那一瞬間就被控制起來，再沒了自由。
程桑顥沖了一個十分漫長的澡，似乎時間足夠長，水流就可以把他身上的汙點沖刷掉，他仍然是可以黏在教授辦公室蹭早飯茶水的天之驕子。
洗澡出來換了幹凈的家居服，那套穿進高墻又從高墻裏穿出來的衣服放到門口，等著扔垃圾的時候一起扔出去。
總要有個新開始。
他站在書房中間，又看了一眼很久沒感受過的帶著溫熱的陽光，嘴角不自覺地牽出一個柔和的笑，微微垂頭從桌角撕了一張紙寫欠條。自畢業之後他就很少這樣端端正正地寫楷體了，如今提筆，一手正楷仍然鐵畫銀鉤筆勢雄健。
客廳裏只有季書呆楞楞地坐著，那個小孩子回來之後就不知去了哪裏。程桑顥安靜地看了季書兩眼，借條推過去，站著等季書的反應。
季書只輕輕瞟了一眼，“師兄想還就還，不還我也不會要。我給我哥哥買東西，再貴也不是法律禁止的事。”
“我會慢慢還你的，”程桑顥沒再跟他說什麽，淡淡地重覆了一遍，整理好衣袖，“現在先來還別的債。”
季書狐疑地擡起頭，沒等問清楚就見他師兄一低頭，跪下了。
“師兄！你做什麽！”
“坐著。”程桑顥簡短地說，擡頭看看季書，還是解釋了兩句，“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以前不方便，現在既有這個條件，我理應給你磕回來。坐好。”
季書搖頭，側身後退幾步貼上墻，“我不能受。”
程桑顥又看他一眼，想了想，站起身。
季書還沒來得及松氣，又聽見程桑顥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你比我小，給你行大禮怕折你的壽。你好好坐下，我給你鞠個躬就算是還清了。”
季書自然是搖頭。
“過來，坐下。”
“我不去。”季書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程桑顥閉了閉眼睛，有些有氣無力，“季老師，麻煩你不要那麽幼稚。該還的總要還，給我個踏踏實實還你的機會，行嗎？”
季書沒大明白什麽叫“踏踏實實的機會”，但師兄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沒法再頂，於是一步一步蹭到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垂著眸子，滿臉寫著賭氣兩個字。程桑顥自然看得出來，卻也沒管他，重新理了理衣袖，垂手彎腰，板板正正地鞠了個躬。身子還沒直起來，就聽見一陣極響的動靜——季書洩火似的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扔到另一邊，頭也不回地進了書房摔上門。
“多大人了，還這麽傻。”程桑顥搖頭喃喃自語。
季書哪裏管得了那麽多，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濁氣，反鎖了書房的門一腳踢開椅子坐上去，隨手拿著晁聲昨天剛交過來的讀書報告翻看。翻了沒兩頁就扔到一邊，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在他幾乎要睡過去的時候聽到一陣敲門聲，哼哼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窩著。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在賭氣，但師兄實在有些…太氣人。
敲門的聲音沒有停下，第三遍的時候季書站了起來，第五遍的時候拉開門，黑著臉把程桑顥讓進來，抱肩低頭不說話。
程桑顥站定，看不見他小師弟的臭臉一樣，溫溫和和地開口，“我剛才在網上找了找，西郊有個建築工地在招工，包吃住，一個月能給三千塊錢。我準備明天直接過去了，跟你說一聲。”
季書皺眉，把聽到的兩句話反覆琢磨了幾遍，確定師兄不是在開玩笑，問道：“去做什麽？”
“就…建築工人，搬磚唄。”程桑顥好脾氣地笑。
“我不同意。”
程桑顥的笑僵在臉上，默然地看著季書，滿身的疲憊毫無顧忌地釋放。
“我需要錢，我不能再找你借。”
“我沒有看不起工人的意思，”季書淡淡解釋一句，看向程桑顥，“但你去做，我不同意。”
程桑顥提起一口氣，簡明扼要地道：“我什麽都可以做。”
“你是葉行聿最得意的學生。”
“……是，我是葉行聿最得意的學生，我是唯一一個本科就跟著葉行聿的學生。我可以在文學院橫著走，我可以對我帶著的師弟隨意訓斥，那又怎麽了？我還是個罪犯！你現在上網查，程桑顥三個字後邊跟的是什麽，你自己查！”程桑顥勉力穩住氣息，聲音忽高忽低，他實在有些心酸喪氣，生活已經如此了，你憑什麽還要阻攔我？
“你訓斥我甚至你踹我罰我，我從來沒有怨過什麽，不是因為老師喜歡你，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帶教師兄，我是敬你！”季書猛地拔高了聲音，手指胡亂地揮著越說越氣，“你學的是漢語言是古代文學，你學了十年，老師把你帶在身邊教了九年！他在你身上註了多少心血程桑顥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清楚！你犯過錯，但你也付出代價了，現在你應該重新好好生活，做你該做的事，結果你…你要去做跟你專業八竿子打不著的工人，你考慮過老師和師弟嗎？！”
程桑顥也冷了臉，“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們。沒有人會知道我師從葉行聿，我早就在入獄前動用最後一點權力人脈把能查到的全刪幹凈了！明天踏出這道門，你當你的老師我做我的工人，你我之間只有債務關系。我就算對外說我沒有上過學也不會有人質疑！”
季書氣得直笑，擡手指著自己頭頂掛著的兩幅草書，“師兄，你是要拿著這一手書法家一樣的字告訴別人你沒讀過書？”
程桑顥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變了變，默然撇過頭，恰好從寬窗瞥到遠處A大的崇禮塔。
季書扶著頭喘勻一口氣，語氣軟下來，“我剛才跟師兄賭氣是我不對，我檢討。但是你好歹…你這一身的才學總不能白學吧？”
不是早就白學了麽？程桑顥下意識地想駁一句，卻聽到書房門外傳來一聲咳。
他怔住，不敢回頭去看。
三年零八個月，一千三百多個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地想念那個聲音。想念到只需要一聲輕咳，他就知道，是他來了。
—————————————————————————————————————————————仍然是一個期待意見的酒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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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桑顥沖了一個十分漫長的澡，似乎時間足夠長，水流就可以把他身上的汙點沖刷掉，他仍然是可以黏在教授辦公室蹭早飯茶水的天之驕子。
洗澡出來換了幹凈的家居服，那套穿進高墻又從高墻裏穿出來的衣服放到門口，等著扔垃圾的時候一起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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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書房中間，又看了一眼很久沒感受過的帶著溫熱的陽光，嘴角不自覺地牽出一個柔和的笑，微微垂頭從桌角撕了一張紙寫欠條。自畢業之後他就很少這樣端端正正地寫楷體了，如今提筆，一手正楷仍然鐵畫銀鉤筆勢雄健。
客廳裏只有季書呆楞楞地坐著，那個小孩子回來之後就不知去了哪裏。程桑顥安靜地看了季書兩眼，借條推過去，站著等季書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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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書狐疑地擡起頭，沒等問清楚就見他師兄一低頭，跪下了。
“師兄！你做什麽！”
“坐著。”程桑顥簡短地說，擡頭看看季書，還是解釋了兩句，“這件事你不能替我做，以前不方便，現在既有這個條件，我理應給你磕回來。坐好。”
季書搖頭，側身後退幾步貼上墻，“我不能受。”
程桑顥又看他一眼，想了想，站起身。
季書還沒來得及松氣，又聽見程桑顥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你比我小，給你行大禮怕折你的壽。你好好坐下，我給你鞠個躬就算是還清了。”
季書自然是搖頭。
“過來，坐下。”
“我不去。”季書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程桑顥閉了閉眼睛，有些有氣無力，“季老師，麻煩你不要那麽幼稚。該還的總要還，給我個踏踏實實還你的機會，行嗎？”
季書沒大明白什麽叫“踏踏實實的機會”，但師兄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沒法再頂，於是一步一步蹭到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垂著眸子，滿臉寫著賭氣兩個字。程桑顥自然看得出來，卻也沒管他，重新理了理衣袖，垂手彎腰，板板正正地鞠了個躬。身子還沒直起來，就聽見一陣極響的動靜——季書洩火似的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扔到另一邊，頭也不回地進了書房摔上門。
“多大人了，還這麽傻。”程桑顥搖頭喃喃自語。
季書哪裏管得了那麽多，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濁氣，反鎖了書房的門一腳踢開椅子坐上去，隨手拿著晁聲昨天剛交過來的讀書報告翻看。翻了沒兩頁就扔到一邊，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在他幾乎要睡過去的時候聽到一陣敲門聲，哼哼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窩著。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在賭氣，但師兄實在有些…太氣人。
敲門的聲音沒有停下，第三遍的時候季書站了起來，第五遍的時候拉開門，黑著臉把程桑顥讓進來，抱肩低頭不說話。
程桑顥站定，看不見他小師弟的臭臉一樣，溫溫和和地開口，“我剛才在網上找了找，西郊有個建築工地在招工，包吃住，一個月能給三千塊錢。我準備明天直接過去了，跟你說一聲。”
季書皺眉，把聽到的兩句話反覆琢磨了幾遍，確定師兄不是在開玩笑，問道：“去做什麽？”
“就…建築工人，搬磚唄。”程桑顥好脾氣地笑。
“我不同意。”
程桑顥的笑僵在臉上，默然地看著季書，滿身的疲憊毫無顧忌地釋放。
“我需要錢，我不能再找你借。”
“我沒有看不起工人的意思，”季書淡淡解釋一句，看向程桑顥，“但你去做，我不同意。”
程桑顥提起一口氣，簡明扼要地道：“我什麽都可以做。”
“你是葉行聿最得意的學生。”
“……是，我是葉行聿最得意的學生，我是唯一一個本科就跟著葉行聿的學生。我可以在文學院橫著走，我可以對我帶著的師弟隨意訓斥，那又怎麽了？我還是個罪犯！你現在上網查，程桑顥三個字後邊跟的是什麽，你自己查！”程桑顥勉力穩住氣息，聲音忽高忽低，他實在有些心酸喪氣，生活已經如此了，你憑什麽還要阻攔我？
“你訓斥我甚至你踹我罰我，我從來沒有怨過什麽，不是因為老師喜歡你，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帶教師兄，我是敬你！”季書猛地拔高了聲音，手指胡亂地揮著越說越氣，“你學的是漢語言是古代文學，你學了十年，老師把你帶在身邊教了九年！他在你身上註了多少心血程桑顥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清楚！你犯過錯，但你也付出代價了，現在你應該重新好好生活，做你該做的事，結果你…你要去做跟你專業八竿子打不著的工人，你考慮過老師和師弟嗎？！”
程桑顥也冷了臉，“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們。沒有人會知道我師從葉行聿，我早就在入獄前動用最後一點權力人脈把能查到的全刪幹凈了！明天踏出這道門，你當你的老師我做我的工人，你我之間只有債務關系。我就算對外說我沒有上過學也不會有人質疑！”
季書氣得直笑，擡手指著自己頭頂掛著的兩幅草書，“師兄，你是要拿著這一手書法家一樣的字告訴別人你沒讀過書？”
程桑顥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變了變，默然撇過頭，恰好從寬窗瞥到遠處A大的崇禮塔。
季書扶著頭喘勻一口氣，語氣軟下來，“我剛才跟師兄賭氣是我不對，我檢討。但是你好歹…你這一身的才學總不能白學吧？”
不是早就白學了麽？程桑顥下意識地想駁一句，卻聽到書房門外傳來一聲咳。
他怔住，不敢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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