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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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黑雲壓城。

早上的天還勉強算晴朗,午後天空便變得格外晦暗,團團烏黑色的雲在天上堆堆擠擠,似是憋了一場大雨。家家戶戶都在白天開了燈,街道上行人稀少,天地之間充斥著一股深秋的肅殺之氣。

明明是夏末。

晁聲看一眼窗外厚重的烏雲,搖搖頭,繼續捏著一把小刷子給鍵盤除塵。

桌角的手機連著震了幾下,晁聲右手不停,伸左手拿起來。

果不其然,又是那個“師傅被妖怪抓走了”的群聊。

前幾天季書把偶然遇到的師兄的聯系方式推給他,加上之後師兄便十分熱情地邀請他加入了師門一個沒有老師的聊天群——這樣應景的群名稱。

又到了抱怨的時間,屏幕上消息跳躍的頻率幾乎讓晁聲跟不上。

“啊啊啊啊啊實驗室破電腦又自動關機了,爸爸的報告剛寫了一半!”

“嘖,真慘。老謝是讓你周五交吧?”

“嗯……”

“加油,傻兒子”

“加油,傻兒子+1”

……

“加油,傻兒子+10086”

晁聲看著手機不厚道地笑,手指在屏幕上翻飛,“快八月了,師兄師姐們還沒放假?”

群裏的熱聊戛然而止,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過了很久,終於有人回覆。

“小師弟,享受你的假期吧。你謝老師的人生字典裏沒有休息這個概念。”

“這麽慘?”晁聲傻眼。

“小師弟還太年輕,不懂人生多艱……啊爸爸的電腦又活過來了,閉關閉關!”

群裏徹底安靜下來。

晁聲放下手機,低頭繼續刷鍵盤縫隙,心思卻控制不住地亂飛。

他放棄理工科優勢更大的Z大保回A大,本就是為了離師父近一些,他甚至可以住在家裏,每天至少能陪師父吃個早晚飯。可現在看來,假期竟都少有,那他那麽拼命地回A大做什麽?

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擡頭看一眼門外——自然是什麽都看不到的,師父正在廚房興致勃勃全神貫註地研究蘋果汁新配方。

手邊的手機屏又一亮,緊跟著一陣悠揚的小提琴曲在屋子裏回蕩,晁聲掃了一眼,來電提示是徐強,拿起來接通,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突然被戳中了一般,跟好友吐槽起未來的老師。

“我那個老師看起來挺有毛病,這幾月份了,還不讓學生離校。早知道我他.奶.奶的老老實實待在Z大不好嗎?三年不回家費那個牛勁兒保回來做什麽。”

“老師就不讓離校你能怎麽著啊?”

“我還以為女老師會通人情一些,合著不是早更就是生理期亂掉了。我真……”

話沒有說完,或者說沒有機會說完。剛好聽到最後幾句話的季書從門外幾步沖過來,奪了手機,一把拎著衣領拽起晁聲,然後便是劈頭蓋臉的巴掌。

臉上突然炸開的疼痛沒有任何征兆,晁聲懵住,眼前師父透著無限怒火的面孔和被按掉電話扔到桌上的手機提醒了他發生了什麽。

這樣的話居然被師父聽到了,真是該死。

睫毛一顫,垂下眼眸。

“師…”

剩下的一個字生生被巴掌打回肚子裏。

疼。

但季書再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巴掌一個接一個,一個重過一個,人隨著沖擊東倒西歪,每次都是剛剛站穩便又被打地傾斜,十幾個巴掌捱過後,口腔內壁出了血,嘴裏一陣腥甜。

臉頰麻木地不像是自己的,晁聲看到季書停了手,雙手交握著揉被折騰得通紅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抓住手腕將季書的手捧在手裏,從抽屜裏拿出藥酒,藥劑還沒有碰到季書,又是一個巴掌蓋上來,藥酒和晁聲一同摔到地上。

“滾起來。”季書終於開口。

晁聲扒著桌沿,爬起來,站好,頂著紅腫的臉,低聲下氣地叫一聲師父。

季書擡手,手揚到半空又放了下來。

“解釋。”

火氣壓下去一些,他終究還是願意相信,或者願意欺騙自己,晁聲這樣惡言詆毀必有原因。

晁聲站的端正一些,“師父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解釋。”季書又重覆一遍,“謝老師怎麽招惹你了,你說明白,我幫你解決。”

晁聲搖搖頭,“是我的錯,師父您…息怒。”

息怒?先是對師長惡語相加,再是答非所問畏縮逃避,他怎麽息怒?

啪的一巴掌,晁聲一個趔趄,扶著桌子站穩。

“聽不懂話?”

晁聲低頭,不敢再說話。將近二十個巴掌捱下來,那樣的原因他真的不敢說出來。

“你給我裝什麽啞巴!”

季書直接踹他一腳,看著人趔趔趄趄靠上桌子才站穩,又怕自己生氣一般飛快地回到原位,怒氣不由又拱了上來——又裝乖。

“說!”

晁聲一抖,從桌面上拿過手機,解鎖,點開群聊,聊天記錄劃到頂端,雙手奉上。

他知道師父有多生氣,也知道這個錯有多難容忍,這個錯在某種程度上的荒謬讓他不敢認錯,更不敢說話。

好在季書沒有計較,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看過去,臉色寒得像臘月的冰。

“就因為這個?”季書不敢相信地看著晁聲,“就因為,休息日少?”

晁聲飛快地擡頭看了季書一眼,又低下頭。

這就是默認了。

季書長長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後退兩步,閉上眼睛苦笑一聲,聲音變得十分疲憊,“你給我滾。”

這些年,無論晁聲做什麽,哪怕是當年被他奪了戒尺狼狽地壓倒在桌案上,他都沒有懷疑過自己這個弟子的品性。甚至剛才,他還想著一定是事出有因,他堅信晁聲不會輕易用那樣的詞句去說別人。可是這一刻,季書方覺自己在晁聲的德行問題上似乎太過樂觀,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個學生值不值得。

“師父……”晁聲擡頭,戚戚然地喚了一聲。

季書看著晁聲,聲音寒得能滲出水。

“我知道你傲,但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們這些教書人原本就是不配入晁大少爺的眼的。我季書這座廟,盛不下您這尊大佛。”

嗵的一聲,晁聲彎下雙膝狠狠地砸到地面上,他受不住這樣誅心的話,也受不住師父那樣冷漠厭棄的眼神。

季書側身避開,邁腿要走,晁聲一急,拉住季書的衣角。

“晁大少爺,又要玩什麽?”

“我錯了,師父我錯了,您別不要我,”晁聲抓著衣角仰頭看著季書,泫然淚下,另一只手反手從桌角上摸到戒尺,努力地塞進季書手裏,“我是師父養大的,您罰我打我,怎麽樣都行,您別不要我。”

“打你?”季書用戒尺碰了碰晁聲腫起來的臉,“我這些年打少了?”

硬竹木碰上腫脹的臉十分刺疼,晁聲分毫不敢縮,甚至刻意地往上遞了遞,不停地哀求,“師父我知錯了,我改,我真的能改……”

季書移開眼睛,視線掃過電腦、旁邊的除塵刷子還有氣吹,最後看到桌邊寫了一半註解的論語,順手拿過來,臉上的嘲諷再也遮不住。

“狂而不直,侗而不願,悾悾而不信……”A4紙揉成紙團甩到晁聲臉上,“你倒是把反面典型學了個十成十。”

疼得一顫,往前蹭了蹭,膝蓋貼著季書的腳尖,又道:“我知錯了師父,真的知錯了,我一定改。您打我吧,往死裏打…您別,別不要我…”

季書冷笑一聲,後退兩步。

“我就是個教書的,沒權沒勢無妻無子,今天要是打了晁大少爺,怕是明天就得被人說是神經不正常,後天就得告到省教育廳去了吧?”

晁聲連連搖頭,“師父您別這樣,都是我的錯,我口無遮攔說錯話,師父怎麽打我我都是認的。”

還是不知道錯在什麽地方。季書疲憊地笑,低頭看晁聲一眼,心灰意冷。

“我打你又有什麽用,教出你這麽個徒弟,我季書真是…”

哢的一聲,竹木的戒尺被折成兩段。

“真是……枉為人師。”

晁聲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師父,甚至不敢跟師父對視,那眼神裏全是傷心失望,斷了的戒尺像兩支長矛,直直地插進晁聲心裏,除了緊緊地攥著師父的衣角,除了一聲一聲低喚師父,晁聲別無他法。

“松手。”

晁聲的臉色又白了一分,搖著頭看向季書,“您別不要我…我,我任打任罰…一頓打不完就打兩頓,兩頓打不完打三頓,哪怕您天天打我我也認了,師父別不要我……”

“我就算天天打你,又能改變什麽?”季書長吸一口氣,冷靜不少,緩緩地說,“晁聲,我能力有限,教不了你了。”

晁聲一楞,眼淚又淌下來。師父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用這樣絕望的語氣跟他說過話,他只能拉著衣角的那一點布料,抽抽噎噎地用早已哭啞的嗓子乞求。

“師父…師父我知錯了,您留下我行嗎…徒弟知道錯了,不敢再有下次了…您不要我我就無家可歸了師父…”

季書皺了皺眉,沈默片刻,嘴裏彌散開一陣苦澀,“晁聲,你不是說,你會尊敬長輩,你不會再讓我失望了嗎?”

這話晁聲不敢接,垂著頭蹭著往後退一些,俯身,雙手墊在額下,紮紮實實地叩下去,低低地啜泣。

季書呆楞在當地,眸子裏掠過一些傷情,不能否認的,他的確心軟了。

“別哭了!”低吼一聲,“二十多歲的人了哭哭啼啼的丟不丟人!”

晁聲抽抽鼻子,明白這是有所松動,憋回泣聲,頭仍然沒有擡起來。

“師父我不敢了,您怎麽罰我都行,別讓我走。”

季書偏了偏頭,沈默下去。

如同他說一句話晁聲就知道他心疼了一樣,他也十分了解晁聲,這樣痛哭流涕地認錯,並不見得是真反省到了錯處,反而極有可能是不想承擔最痛苦的代價。

季書註視著他的脊背,眼眸重新寒下去。

以退為進討價還價,自己這個徒弟一向精通無比。

可是季書,他成了今天這樣,你一丁點責任都沒有嗎?

季書在心裏質問自己。

“站起來。”季書又低頭看他一眼,深深地擰著眉。

晁聲順從地站起來,又自作主張地從抽屜裏拿了另一把戒尺,雙手遞過去,“師父您用這個,打哪都行,打多少都不會手疼。只…”

沒敢說下去。

季書敏銳地察覺到他想說的話,瞇了眼睛,“只要什麽?”

晁聲咬住嘴裏的軟肉,直到口腔裏淌出一絲腥甜才怯生生擡頭,“只要您能留下我。”

季書氣得直笑,“晁大少爺這算跟我談條件?”

晁聲沒出息地眼睛一漲。

在過去的那些年裏,季書總會半玩笑半無奈地叫他“少爺”。

比如一邊揮舞著板子一邊喊他,“來少爺,過來看看你這作文寫的什麽東西。”

比如彈著他的後腦勺說,“哎呀看小說都能走神咱少爺是特地等著我來抓現行,啊?”

然而今天的叫法,與那些溫暖的回憶裏絕不相同。

那麽諷刺,那麽失望。

晁聲突然覺得自己真是…活該。

於是又跪下,剛剛哭過的眼眶還紅著,言辭十分懇切,“不是談條件。徒弟犯了錯沒資格跟您談條件,我是求您——求師父別不要我,您想怎樣罰我都可以,只求您能留下我。”

季書聽得出這句是真心話,即便他不一定真的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緩了一口氣,暗暗搖頭,瞥到晁聲腫的不像樣的臉,習慣性地自省——方才真是氣得太狠了,竟沒有把控住自己。

開口,厭棄比方才去了幾分,冰冷只多不少。

“站起來!你不是封建社會的奴隸,要我說多少遍?”

晁聲撐一下地板,借力站起來,身上的家居服早已被一層一層的冷汗打濕。

窗外劈過一條銀蛇般的閃電,層雲邊緣鍍了一層亮白色,這場大雨終是要來了。

季書又看晁聲一眼,伸手拿過他手裏的戒尺,隨手扔到桌上,轉身出了書房。

季書悟性極高,從小到大就沒怎麽挨過像樣的罰,幾乎是一帆風順地走到畢業,所以他下意識地覺得晁聲也應當如他,能及時知道自己的不足並且在萌芽狀態改正,因此很多時候應當點透,但他沒有。

端起一杯新榨出來的果汁,斜倚著主臥落地窗前的欄桿聽劇烈的風四處湧動呼嘯,他端起杯子,喝下幾口,陷入又一輪沈思。

一滴雨乍然打到窗戶上,發出一聲十分清脆悅耳的聲音,緊跟著便是沒有間隙的一陣劈裏啪啦,下雨了。

季書回神,提高聲音,“進來。”

不用轉身他就知道那個孩子一定在門口等著,他甚至可以想出那副姿態——身子筆直,頭垂著,手在身前交握,甚是乖巧。

晁聲一步一步挪過去,聲音訥訥的,“師父。”

季書連頭都不回,一手插著褲兜一手握著杯子,放松而嚴肅。

“這是第幾次在背後說人?一次一次交待,從幼兒園開始。”

“是…”晁聲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繼而才明白過來,略有些為難又十分小心地說,“可是師父,幼兒園的事,我真的記不住了…”

“好好想,慢慢說,有的是時間。”

晁聲應了一聲,仔細想了想,微微低頭,從最近的開始,一邊說一邊回想,“大三快結束的時候,室友在宿舍說導員的時候我也跟著說來著…然後大一的時候,在背後說過教思修的老師邏輯奇葩…高中說過體育老師,因為班上女生不舒服他不給假…好像也說過一次化學老頭…不是,化學老師……”

改口太晚,季書冷冷地哼了一聲。

晁聲極小心地擡頭看了看季書的背影,又飛速低下頭去,“初中小學,還沒遇到師父,不知道努力,成績不太好,成天沒個正形,在背後說的挺多,大概就是抱怨作業多拖堂什麽的。幼兒園…打打鬧鬧的,好像也沒說過什麽。”

“成天沒個正形……”季書重覆了一遍這句話,細細嚼透了才道,“現在有正形了?”

“……沒有。”

“還有呢?”

晁聲楞了楞,“沒了。”

“剛才。”季書簡短地提醒。

“剛才,”咬住下唇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剛才我只是因為假期少就辱罵導師,我知錯了。”

“對我。”仍舊是一個簡短的提示。

晁聲沒聽懂,下意識地問:“什麽?”問完又覺得似乎不大恭敬,補充道:“師父我沒明白您的意思,請您明示。”

“剛才扇了你十多個巴掌,心裏怎麽罵我的?”

晁聲一驚,幾乎是本能一般地回應,“我沒有。”停了一秒,聲音又變得謙卑,“我犯了錯,師父打得對。無論師父怎麽罰我我都不會有什麽想法的。”

季書勾了一個帶著些嘲諷的笑,沒有接話。西京華邸26幢臨街,九樓的視野也還算不錯,從落地窗望出去,恰好能看到不遠處A大崇禮塔的塔尖。

午後大雨,眾生飄搖,窗外朦朦朧朧的,仿佛罩了一層薄紗,季書恍恍惚覺得感受到了一陣刺骨的涼意。

緩緩地轉過來,眼眸微微低垂,溫潤的聲音裏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是我的錯。這些年我不是第一次發覺你不尊重人,可我每次都輕輕放過,也沒有正經教導過你,我每次都以為,你懂,你明白,你會改…我一直放縱,才到了今天這個田地。”

“師父……”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你叫我一聲師父,這養不教和教不嚴自然都得算到我頭上。有錯,要改,也要罰。”季書緩了一口氣,“這件事,罰我自己站十天,下不為例。”

“師父!”眼淚又噴湧出來,晁聲咚地一聲再次跪在季書腳邊,“是我的錯,跟您沒有關系,您要罰就罰我,師父您罰我……”

季書很是冷靜地聽完,掃了跪著的晁聲一眼,“十五天。”

語氣平常地好像要站那麽久的人不是自己。

晁聲早已慌了神,聽到季書這樣大幅度地往上加時限趕忙站起來,“我不跪了,我不跪了師父…是我的錯,您別折磨自己。”

“這是我第一個錯。”季書低頭笑笑,聲音輕緩又不容置疑,“第二,我不想把你教成個迂腐的孩子,以前還好,但是自你回來以後,總是跪來跪去的,我每次都只點一句而沒有明確說過,這樣久了,你對自身的定位會出問題,而我也難免會越來越習慣於高高在上。我既為師,明明知道問題卻不指出來,無疑是一種默許甚至縱容。這一點,罰我自己每晚一百五十個俯臥撐,面壁一小時,也是十五天。”

“師父…”晁聲徹底傻眼,喃喃地重覆。

“你不必自責,這是我的過錯,我只是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一些代價,與你無關。”季書及時地勸解一句,看他要開口,擡手止住,“至於你,放心,也跑不了你的。”

聽到這話本該忐忑,晁聲卻真的如季書所說——稍稍放心。

季書終於離開了窗戶,床頭櫃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出去,等了將近二十秒才接起來,那頭人聲鼎沸。

“小季!”

“白哥,在哪呢?”

“在家。這不下大雨麽,請了幾個鄰居來家裏吃火鍋。找我有事?”

“是這樣,你那個輔導機構,缺不缺短期老師?”季書皺了皺眉,找人幫忙這種事做起來果然不習慣。

那頭一陣椅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然後安靜不少,“那得分人,要是你季老師來,我把我這位置給你騰出來。”

季書禮貌地笑一聲,“不是我,我一個學生,今年剛從Z大畢業,研究生還沒開學,在家憋的——渾身難受,我替他問問。”

晁聲一個激靈。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哦……倒是有個生物老師請了兩周假,高一生物…可以嗎?”

“晁聲,2013年的高考理科狀元,可以試課。”

“行,後天讓他來吧,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大雨,我給放假了。不過來歸來,我這兒的規矩你知道,就算是臨時的,學生要是有意見那也不行。”

季書應了一聲,又寒暄兩句才掛斷電話。

“晁大少爺不是看不上我們這些教書的麽?自己去體驗體驗。”

“是。”晁聲低頭,想了想還是不死心地說:“師父,我不是跟您頂嘴,我真的沒有看不上…教書行業。”

“是麽。”季書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晁聲沒有接話,安靜了幾秒又問道:“您,還要我嗎?”

帶著期待,和不安。

季書無意識地揉著通紅的手掌,晁聲連忙走上前幫忙,小心翼翼地按揉,“您下次生氣還是動板子吧,實在想打臉,您吩咐一聲我可以自己來,您別折騰自己。”

季書一怔,帶著些譏嘲的笑搖頭,

“你要機會,那我給你個機會。通話內容你聽到了,很巧,後天起兩周,如果因為誤人子弟被中途退回來,你就不用叫我師父了。”

沈默幾秒,晁聲退後一步,板板正正地鞠一躬。

“冰箱裏有冰袋,敷一敷臉。課本找出來。別的事,十五天後再說。”

“我記住了師父。”晁聲點點頭,退兩步轉身往門口走。

“晁聲。”

晁聲停住,轉過身面朝季書,頭仍舊垂著。

季書看向他,自打方才第一次眸子裏沒帶什麽情緒,那麽沈靜地看著他。

“尊師這件事,我從不怕矯枉過正。十五天內後悔了隨時告訴我,期限一到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否則,我就當你是有膽子承擔後果。”

“師父,我知道這不是表忠心的時候。”晁聲澀澀一笑,躬下身去。

“弟子…不肖,”這話說出來莫名有股羞恥感,壓的晁聲擡不起頭,嗓音顫抖,“半個月以後,一定向您請罰。”

季書被這竟有些磊落的保證震了一震,不知該說些什麽,片刻後一陣酸澀徐徐升上來。

——若你對他人有這樣一半的尊重,又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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