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書生

第十章

窗外各式的霓虹燈光交相閃爍,路燈之上星光璀璨,偶爾兩聲汽車鳴笛讓這個城市更加枯寂。

季書沒有開燈,獨自坐在黑暗裏,旁邊是一個袋子,裏邊有一件黑色的羽絨大衣,一條灰色的圍巾,都是他的碼數,亦是穿慣了的牌子,手感極好。突然自嘲一笑,自妻子亡故,極少有人會在乎他喜歡什麽,到頭來,竟是這個當初走得最決絕的…孩子。

白天的事控制不住地在腦海中閃現,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多年前的事趁著空隙撞進他的夢裏。

夢裏春風拂面。

A大的春光總是那麽讓人流連,季書單肩挎著書包,右手緊緊地握著書包帶,站在辦公桌前。

濃郁的茶香,整間教授辦公室都浸在茶香裏。

“說說吧,我沒功夫跟你耗。”年過半百的文學泰鬥葉行聿老教授放下茶杯,難得嚴肅地看著季書。

“老師——”季書眨眨眼,一臉無辜。

“不知道我叫你來什麽事?”

“知道老師,”季書站的筆直,身上新換的襯衫散發出淡淡的金紡味道,也遮住了胳膊上的幾片擦傷淤青,“老師您之前布置給我的論文已經完成一半了,剩下的部分我需要再查一下文獻,大概下……”

“季書!”葉教授拍著桌子站起來,明明比眼前的年輕人矮了那麽多,卻足夠讓人仰望。

季書閉嘴,他知道自己來之前的猜測是對的——為小晴打架的事被老師知道了。

“小季啊,”葉教授嘆了口氣,“你老師年紀大了,把你帶到畢業也就該退休了,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季書看著眼前他得低頭才能對視的老人,心裏升起一陣愧疚。老師聲震文壇,更是學院的元老,很少收學生,虧的他一向風評不錯成績夠好再加上長的太討人喜歡才能被老師收作關門弟子,而他,卻還是沒能讓老師省心。

“老師,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可我……”季書說不下去。

“小季,論起乖巧懂事努力向上,莫說文學院,就是放眼整個A大你都算是數一數二的,怎麽這次還能跑到理工大去打群架呢?”

“我沒打群架……”季書嘟囔著。

“說什麽?”葉老看他一眼。

“本來麽……說好的單挑,結果他們一群單挑我一個,也真好意思。要不是他們那麽多人我也不至於掛彩……”季書說著說著聲音就變小了。

“說,你接著說,”葉老手裏的茶杯磕著桌沿,一聲賽一聲的清脆,“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把這事兒給你按下去?研一你就打算背個處分?”

“處分?”季書一臉茫然。

他是真不知道。

“去外校打群架,院裏本來要給你處分,好在院長還在意我這張老臉,來問了我的意思,這才給你按下的!”葉教授說著說著動了真氣,要不是上年紀了真想給這個學生兩腳。

“老師我錯了……”

葉老哼了一聲,“你少來這套!”

“老師…”

“還給我扯論文,你別說你季大才子來之前沒想出來我找你什麽事!”

“猜到了,”季書舔著牙笑,“我錯了老師。”

教授指著季書,“你給我收了!笑得跟個兔子似的。”

季書收了笑,老老實實地站著。

“為了你那個小女朋友吧?”教授斜著眼看季書。

“是。”

“我就知道。”

“老師,那事兒太氣人,女生之間的小矛盾,那貨非得為他女朋友出頭欺負小晴,還敢跟我約架,我又不是紙糊的我……”

“季書!”教授的聲音裏少了幾分沈著,“你看看你現在身上還有幾分文者君子之氣,活脫脫一個……”

話太難聽教授沒說出來,生硬地轉了個話音,“我看你沒有一點悔改之心。”

季書把書包放到地上,兩手貼著褲線,“老師我打架不對,我檢討。但是,我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再怎麽君子我也得護著我該護的人。”

“你檢討個……”你檢討個屁。

最後一個字實在說不出口,生生地把教授臉都憋綠了,緩了半天才說,“我叫你來你就來的這麽痛快,來了又在這兒跟我玩二五六,你到底幹嘛來的?”

“老師,我沒跟您玩二九八還是二幾幾的。”

“二五六!”教授氣的磕著茶杯糾正。

“哦,二五六。”季書點點頭,接著一臉正經地說,“您叫我來,我大概知道您為什麽叫我,我也猜到讓您生氣操心了,這是學生的不是,我來,就是為了讓您痛痛快快罵一頓。”

字正腔圓。

“你把我當什麽!三歲孩子還是廢.物啊?我用得著你給我出氣?!”

教授端起紫砂的茶杯連茶帶杯子都沖著季書摔過去,季書手忙腳亂地接住,滾燙的茶水全都傾倒在自己身上,把茶杯放回桌上,低頭一根一根地捏襯衫上粘著的君山銀針。

老師那茶杯是一套,這玩意兒摔了回頭不得心疼死。

“幹什麽呢?!”

教授回頭又抄起一整瓶礦泉水砸到季書身上,瓶子反彈回來落到地上,轉了兩圈才躺穩。季書俯身撿起來放回老師手邊,“我錯了。”

教授很沒風度地翻了個白眼,靠著椅背氣的說不出話。

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讓人無法忽視。

葉教授狠拍一下桌子,“外邊誰?給我進來!”

前所未有的高喝。

門被推開,又合上。進來的年輕人在辦公桌兩米遠的地方站定,鞠躬,“老師。”

剛被季書撿起來的礦泉水又砸到來人身上,“程桑顥你敲個門催什麽催,報喪?!”

“老師息怒,氣大傷身,”程桑顥撿起瓶子又放回去,順便瞪季書一眼,“你退後邊去!”

早在看到進來的人的時候,季書便覺得從腳底下竄上來一股涼氣,現下更覺得自己今天多半要交代出去。忙不疊地往後退幾步,低頭不語。

“什麽事?”葉教授知道程桑顥無事絕不會這樣急,穩了穩情緒,問道。

“老師,剛才劉老師在院長面前掰扯半天,說是A大形象受了影響,強烈要求…”程桑顥飛快地看葉老一眼,閉上眼把剩下的幾個字說出來,“嚴肅處分季書,記入檔案。”

“然後呢?”葉老教授臉色一冷,手裏的奧羅拉擲到桌子上,那聲音壓的季書又低了低頭。

“然後院長說季書是個好苗子,自本科以來一直表現優異,不能因為一次沖動影響前程,後來又把您擡了出來……”

“你直接說結果!我有空聽你講故事嗎?!”葉老右手虛握成拳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十分不耐。

“是。”程桑顥知道老師今天氣的不輕,垂下眼眸,“最後各退一步,下周一下午召開全院大會,季書公開檢討,取消今年一切評獎評優資格。”

葉老師站起來,走到窗邊,良久才淡淡道:“季大才子,聽見了?”

季書轉個方向,微微躬著身子,“是。”

“我在A大任教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為了一個學生做檢討召開全院大會。盛況啊!”葉老師笑一聲,“季書,你真有本事。”

“我的錯老師,我做檢討。”

“廢話!”葉老師猛地轉過來,看著自己的最為心愛的兩個學生,痛徹心扉,“事到了這一步你不檢討還想做什麽?!”

“是。”季書點頭。

程桑顥朝著季書搖搖頭,向前一步,“老師,其實…也不是沒辦法。”

迎著葉老師不解的目光,程桑顥輕聲道:“當眾檢討已經挺給劉老師面子了,這取消評優資格……我看院長也沒這個意思,老師要是肯,跟院長點兩句,院長他總得找個臺階下。”

“不用。”

說話的是季書,兩手貼著褲線,表情淡淡的,一點沒把自己的前途當回事一般,“檢討也好,取消評優也罷,所有處罰我都接受。”

葉老師臉色緩了緩,無力地揮手,滿是疲憊,“就這樣吧。年少總張揚,我也明白。我是老了,精力上不去,你好好教教他,別老是這麽毛燥。”

程桑顥見沒人理自己的提議,覺得自己頗有些皇帝不急太監急,便也不再想這茬。聽老師這樣說,又有些恨鐵不成鋼,咬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是,老師放心,我一定給他把性子…磨穩。”

葉老師點頭揮手,兩個學生齊齊鞠一躬,一同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十分空曠,程桑顥步伐很穩,卻一點都不慢,身量高挑如季書也有些跟不上,小跑幾步,低低喚一聲,“師兄。”

程桑顥猛地停住,利落地轉身,抱拳躬身一揖,“英雄。”

季書趕緊避開,又叫一聲,“師兄…”

“程某一介書生見識短陋,相處數月不識英雄,罪甚罪甚,請英雄寬宥。”

季書楞了兩秒才明白了程桑顥這一頓胡謅的中心思想,低頭憋憋屈屈地再喚一聲師兄。

程桑顥直起腰,定定地看了季書一會兒,轉身繼續走,走廊裏光影交錯,季書站在那裏,看著程桑顥從亮處一步一步走向暗處,逐漸模糊,然後消失不見。季書惶恐地張望,張嘴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

一切都歸於黑暗,四周安靜下來,季書劇烈地一顫,睜開眼睛,雪白的天花板,之下是再熟悉不過的家具,長長地喘一口粗氣,抓過床頭櫃的手表,早上六點。

下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走到窗前,站直。

電話很快接通了,季書垂下長長的睫毛,“老師。”

已經退休在海南養老的葉教授爽朗地笑著,“你小子還知道給我打電話。”

季書輕輕一笑,“老師,您挺好的?”

“好著呢。倒是你怎麽大清早給我打電話?”

“沒事,”季書無意識地撥弄著窗簾,“做了個夢,夢到以前的一些事,就想起該給您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葉教授嘆一口氣,窸窸窣窣地似乎靠上什麽,才道:“小季,你才剛剛三十歲,以後的五六十年,就都這樣活著了?”

只這麽一句話,就讓季書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校園,他甚至能看到老師平靜不波的眼眸裏藏著的無奈惋惜。

葉老師沒有在意季書的緘默,十分隨意地道,“前兩天我又翻了翻劉震雲先生的《一句頂一萬句》,過日子,不能老回頭。”

季書明白老師的意思,那句十分著名的“過日子是過以後,不是過從前”,說起來十分容易。

“人就活這一輩子,好好的。若是等到你老了,坐在搖椅上,自己一個人琢磨來琢磨去,能想起來的也就那七八年的光景,得多可悲。”

季書低頭,沈思不語。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你年紀輕輕,卻是嘗了不少。”葉老師停了一瞬,話音一轉,“可是你的人生,就真的沒有一點可喜之處了?”

天際撲棱棱幾聲響,數只喜鵲落在樹枝上,天地之間一片闃寂,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季書終於開口,十分清晰的,“老師說的是。”

知道這是琢透了,葉老師笑一聲,放松不少,“合著給我打電話是讓我開解你呢?下回這種事要收錢了啊。”

季書也跟著笑,“好,學費老師來定,給學生打個折就行。”

“小沒良心的。”葉老師笑罵一句,隨即換了個語氣,溫和而遲疑,“小季啊,你…真的不打算再成個家?”

“老師,如果連我都忘了她,那她就真的不在了。”相比教授的猶豫,季書的篤定讓人慨嘆。

“隨你吧。”教授嘆息一聲,笑著打趣,“小光棍。”

季書一時楞怔,然後大大地笑開,很長一段時間放不開的事突然就不在乎了。

掛了電話,季書拉開窗簾,晨光漸發,遠處的山頭後露出一角紅,這時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了一聲,季書劃開屏幕,老師的短信,很短的一句話。

“小季,你看這人世間的每一日,也會為你天暗天明。”

仿佛燃起一把大火,季書感覺周圍滾燙而幹燥,在無窮盡的劈劈啪啪中,他心頭蒙了許久的那層濕霧終於消散。

把手機端放桌上,退後兩步,鞠躬。

直起身子,笑意漫上眉梢,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掬一捧水揚到臉上,笑著笑著,眼淚就融進了水流。

他以為自己沒了孩子,沒了愛人,沒了兄弟,他以為自己一無所有,他以為人世實苦。

一切都是他以為。

他用一切的以為,擋住了最重要的東西。

還有什麽是比失而覆得更重要的?

夠了,真的夠了。

———————————————————————發文時章節順序出現錯誤,看完這章請點評論區鏈接到下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