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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

第四章

晁聲是被一條騷擾短信吵醒的。

刪了那條以六合彩為主要內容的短信,看一眼手機時間顯示,上午八點二十。

騰地坐起來,懊惱地揉了揉頭發,很久沒睡的這麽實在了。

洗漱完換好衣服,晁聲終於在陽臺上找到了季書。

季書坐在陽臺一把圈椅上,手裏夾著一支煙,瞇著眼睛吸一口,彈了彈煙灰,“醒了?”

晁聲看著眼前陌生的師父,心裏一陣酸楚,這兩年,師父他到底經歷了什麽?

“您…怎麽…吸煙?”晁聲低下頭,斷斷續續地問。

季書咧了咧嘴,似是想笑一下,可那笑未達眼底就又收了起來,“感覺好些了?”

“嗯,好多了。”晁聲點頭,伸手去季書手指間的煙,“別吸了師父。”

季書斜他一眼,掐滅吸了一半的煙卡到煙灰缸邊上,“抱歉,不是故意讓你吸二手煙。”

“師父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晁聲狠了狠心,轉到季書面前蹲下,扶著季書的膝蓋,擡頭,“都是我的錯,或打或罰您一句話,只要您別糟踐自己。”

“你想多了,”季書站起身,端起煙灰缸,“身子好一些就走吧。”

“師父。”晁聲伸手拽住煙灰缸,滿面的哀求:“給我吧,我去扔了,求您戒了吧。”

季書實在沒忍住捩晁聲一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松手。”

晁聲搖頭,和季書僵持著。

“師父,師娘她不想看到您這樣。”

季書長長的睫毛一顫,煙灰缸落了地,晶瑩的玻璃摔成了十幾瓣。

季書彎腰,晁聲早一步蹲跪下去,拽過垃圾桶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扔掉。

“算我摔的,回頭我賠您一個花瓶。”

季書骨節分明的手指觸到碎片,鋒利的玻璃在手上劃了個口子,殷紅的血滴下來,圓潤地綴到地上。

晁聲抓著季書的手仔細看了看,傷口不深,簡單地處理了,拿創可貼貼上。環視客廳,只有茶幾上放了一個沒有水果的果盤,連套杯具都不見,嘆氣,去儲物間找了一套沒用過的杯具,細細洗了用開水燙過擺到茶幾上,飲水機旁接一杯熱水遞到季書手邊。

“我……”晁聲低頭,背著手,捏著自己的手腕,鼓足了勇氣開口,“您手傷了,這幾天不能碰水…我留下照顧您幾天。”

季書仔細端詳著手指上纏繞的創可貼,笑了笑,譏嘲明晃晃地掛在臉上,“好理由。”

晁聲一楞,突然就哭出聲來,第一聲沖出來,接下來的就再也止不住了,高高低低,嘈嘈切切,晁聲不停地擡手去揩流出來的眼淚,然而下一秒又淌出來。

季書蹙眉,似是嘆了口氣,抽了兩張紙巾走過去,“我都還沒哭,你哭什麽?”

晁聲接過紙,下意識地擡頭道謝,又被季書臉上的胡子刺到眼睛,淚流得更猛烈,邊哭邊搖頭。

季書頓了頓,轉頭進了書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晁聲獨自站在客廳中央,繼續這場不知所起的大哭,過了很久,淚幹了,嗓子生疼,抽涕幾下,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拿備用鑰匙出門。

超市。

酷熱的七月,頂著火球出門逛超市的人卻一點不少。晁聲推著購物車擠在一群大媽中間對著蘋果梨子香蕉挑挑揀揀,後來居然還跟隨大媽潮流買了一兜小白菜兩根黃瓜。右手提著一袋花花綠綠的果蔬,左手拿著新買的剃須刀和剃須膏,晁聲覺得自己大有居家風範。

回家,放下蔬菜水果,直接拿著新買的剃須刀沖進主臥。門碰上門吸發出駭人的聲音,季書不滿地皺眉,從沈思中拔出來,正好看到晁聲還保持著躬身撞門的樣子。

“打算去拆遷隊任職?”

晁聲楞了楞,“對不起,我打擾您了。”

“有事就說。”

“您胡子該刮了。”晁聲揚了揚手裏的東西。

季書不語。

“我特意出去買的,您就當可憐您弟子的腿吧。”晁聲臉上掛著懇求。

“我沒有弟子。”季書淡淡說一句,習慣性地從床頭櫃裏掏出煙盒,想了想又扔回抽屜。

晁聲咬著下唇,低頭笑一笑,聲音悶悶的,“那您就當可憐您學生的腿。”

國產某品牌手機的自帶鈴聲響起,季書點了接聽。

晁聲站在門口,聽季書跟電話裏的人寒暄。

“哦,地址,青山公墓B區5排3號。”

“嗯,我會的,謝謝。”

晁聲怔了一會才明白,季書報出的那個地址是什麽。

季書掛了電話,看到晁聲還在門口,不免皺眉,“還不走?”

“對不起。”晁聲低著頭,聲音很小,正好能讓季書聽到。

像極了那些年犯了錯來找自己求饒的樣子,語氣裏濃烈的難過讓人以為他真的知錯。

季書發覺自己竟陷進了回憶,手指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把自己剝離出來,邁步走到門口,從晁聲手裏接過東西,依舊清冷,“我自己可以。”

晁聲退後兩步,恭敬地鞠躬,然後從季書的視線裏消失。

周三,一個除了老師學生這些享有暑假的人外沒什麽人休息的日子,晁聲趁季書不在出了門。他不知道季書去了哪,季書不會主動告訴他,如今他也沒有資格和立場去問。

街角的花店,買了一捧花,攔下一輛出租,窗外的景色飛快地退後,高樓,花田,郊外。

花崗石的墓碑上,師娘的笑溫暖如初。就好像每次被師父罰了之後,師娘端著熱湯圓來安慰他時臉上的和煦。

晁聲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放下花束,屈膝跪下。

“師娘,我知道我沒臉見您,可我還是沒忍住,想來看看。我帶了您最喜歡的滿天星。”

一陣風吹過,仿佛回應一般,花瓣借著風動了動。

“我也沒臉見師父。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被原諒。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在想,若我當時能放下意氣,現在的情形是不是會好很多。”

“兩年半了,其實當時我離開師父沒兩個月就後悔了,但我不敢回來。我就總想著,等我有了能見師父的成績,再回來跟師父跟您認錯,到時候師父要我怎樣都行,我可以跪下道歉認錯,我可以拼出半條命給師父打,什麽面子臉面意氣,我都可以不要。”

“我待在學校不回家,沒日沒夜地學習看資料做課題,我努力地去夠A大高高在上的保研條件。”

“我做到了,可是晚了。”

“我不是來跟您解釋,錯是我犯的,我怯懦逃避,不知好歹,師父的一切懲罰我都應該接受——包括不認我。”晁聲動了動,扶著膝蓋跪正,“可是師父現在那個樣子,我哪裏能離開呢?”

“我想再陪師父一段時間,等他好了,或者等他……再找到一個更好的……徒弟,我就……離開。”晁聲斷斷續續的,語不成句,“遺憾,能少一樁就少一樁……”

晁聲俯身叩一個頭,站起來,“我得回去了,師娘…好好照顧自己。有機會的話,我再來看您。”

花店裏再買一束永生花,挑了一個白瓷花瓶,回家放到茶幾上,鮮紅的花瓣映著白色瓷瓶十分明媚,整個屋子都柔和了不少。

那天的水果還沒吃完,洗了幾個蘋果梨子擺上,洗幹凈茶具,把季書臥室裏的床單被罩換了新的,舊的全塞進洗衣機。

這個家,總算少了幾分頹唐。

季書回來的時候,滿屋子盈盈的陽光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片刻又自嘲地笑了笑。

“您的手差不多好了,”晁聲對著屋子中間的季書抱歉地一笑,“但是,我可以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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