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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約定 做我的意定監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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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約定 做我的意定監護人吧

“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出門了。”季津站在病房床前怒道。

季葦一靠在床頭邊吸氧邊笑, 氧氣面罩上一團水汽,把他努力喘氣的樣子全都擋住:“你說了不算,我下下個月還要去電影節呢。”

“你瘋了吧!”季津差點在病房裏吼起來, “你現在這樣子怎麽出得了國?!”季葦一敢去, 恐怕也沒有航空公司敢載他。

“不是馬上要做介入手術嗎?做完了怎麽也該比現在好點。”季葦一的語氣就好像接下來只是要去剪個頭發,“再說我跟張淵一起去, 真遇到什麽事——”

“別亂說話!做完手術就好了。”

“是啊,好了就可以出門了。”

季津沒想到季葦一居然從這裏又把話繞回去了,氣得簡直想拿手裏的紙抽砸他。奈何季葦一吹不得打不得豆腐一樣,光是一口氣講了這麽多話就累得大口喘氣。

呼吸帶來的脹痛感讓病床上的人下意識把手按在胸口, 觸碰就傳來鈍鈍的疼痛,分不清來自皮肉還是筋骨, 好像剛被人打了一拳。

……從過程上來說, 跟被打了也沒有太大區別。

他吃痛的表情引起季津的註意,向他的投來緊張的目光。季葦一擺了擺手:“皮外傷,不是心臟痛。”

是心肺覆蘇造成的軟組織挫傷和輕微的肋軟骨炎癥, 痛歸痛, 算不什麽值得緊張的大病, 除了冷敷一下開點止痛藥也沒什麽特別的措施。

“按的,力氣太大了。”

季津無奈,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廢話, 力氣不大能有用嗎?

季葦一突然發病時他不在家裏,沒能親眼目睹驚險一幕, 關於當時的種種細節都是私下裏跟許阿姨問的。

許女士年逾五十育有二子,送走過父母雙親,今生卻還從來沒見過當面從死神手裏搶人的場景。主觀誇張意圖不強,被動氛圍濾鏡放大, 將張淵描述得神勇無比,聽得季津一會兒冒冷汗一會兒冒熱汗,現在再看張淵態度就不同往昔。

聊到現在才意識到屋裏空蕩蕩原來是少了個應該常在的人:“你那小朋友呢,去洗手間這麽長時間,嚇著了?”

反正他爸媽是嚇著了,把季葦一送到醫院聽說人脫離了危險腿就軟了,血壓蹭蹭往上冒,就差沒自己也進急診室躺會兒,現如今在附近賓館開了間房休息。

“哪有這麽容易嚇著,不想看見你吧。”

季葦一半開玩笑地試圖越過這個話題,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忍痛摸著自己的肋骨。順著骨骼的走勢一根一根描摹最後停留在左側第五根肋骨的頂端。

傳說中離心臟最近的那根肋骨,同樣在CPR的過程裏受傷最重。季葦一隔著衣服輕壓,試圖通過不同位置的疼痛程度猜測當時放在他胸口那雙手的姿勢。

一筆一劃,在虛空中描摹出張淵手掌的輪廓。掌骨寬大指骨修長,交疊成很大一張,隔著肋骨包裹住他的心臟。

季津的突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你是不是非要去電影節,把人家惹惱了?”

“哥。”季葦一深深吸進一口氧氣,罩子上的水霧遮住下半張臉,只有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彎成敷衍的笑意:“有時候我覺得你一點也不懂我,有時候你又好像什麽都知道。”

還真讓他猜著了。

季津從他的反應裏判斷自己中標:“我是你哥,我當然什麽都知道。”

季葦一仍是笑:“真的嗎?那你能不能猜一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季津本想說一句你現在除了養病就什麽都不該想,對上弟弟忽然從敷衍變得很溫柔的笑顏,一句話哽在嗓子裏。

他們兄弟倆的關系在他常年管孩子一樣管著季葦一的過程裏變得有些微妙,經常陷入一種他嫌季葦一不懂事季葦一嫌他管太多的對抗性中,季葦一已經很久沒這麽對他笑過。

上一次還是他結婚。自從結婚之後,他管季葦一也確實沒有以前多了。

因此也很難不在心中懊惱,假如還像以前那樣管他,是不是就能早一點發現?是不是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眼前的男人仍在微笑著看他,季津久違地仔細打量他的親生弟弟。他們兄弟二人長得不太像,一個隨爹一個隨媽。季葦一有一雙和叢然一模一樣的淺色眼睛,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

但不知何時,臉頰上的軟肉消失,鼻梁變得高挺,下頜延伸出線條。亞麻色的柔軟頭發有些長了,搭在脖子上,精致的喉結隨著呼吸起伏時隱時現。

蒼白的,消瘦的,然而毫無疑問是個成年男人。

季葦一明明從很久之前就一直長這樣,卻又好像是偷偷背著他變成了這樣。

漫長的沈默裏,季葦一率先開口了:“我在想,其實我是希望自己能盡量活得久一點的。”

他眨眨眼睛:“至少讓爸媽走在我前面。”

很早以前他就發現,晚年喪子絕不在他父母的人生規劃之中,哪怕這件事從理性角度去分析就是有比平均值更大的概率發生,他們也從未在內心深處進行過足夠的心理預設。

季津的凝重起來,季葦一依舊笑呵呵:“我覺得他倆肯定想過,我要麽就沒出生或者剛出生的時候死,要麽就應該活到他們去世再死,你說呢?”

沈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季津忽然站起來走到病床前。季葦一偏頭看著他伸出手,以為那雙手會落在自己頭頂,下意識地轉頭躲避。

季津拿起沙發上的抱枕,往季葦一腰間一塞。

他平躺就喘不上氣,這次因為室顫被送進醫院,床的弧度調的比平時更高,腰部懸空著。

季津低頭幫他調整靠枕的位置,冷不丁開口:“是啊,肯定想過。”

做子女的總是了解父母,他和父母相處的時間更要比季葦一長很多。

抱枕放好了,季津退開一步,卻沒有坐回去,低頭看著季葦一:“其實你剛出生的時候我心裏挺不平衡的。”

他從小就不是那種會纏著父母給自己再生個弟弟妹妹的人,季葦一出生之後身體很差不停手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父母的生活重心全都繞著他轉。

忙於工作不怎麽管他是一回事,不管他而管另一個新家庭成員是另一回事。在季葦一五歲之前,他都一直對這個吸引了全家人註意力的玻璃弟弟抱有隱約的嫉妒。

五歲以後,季葦一就被送走了。

空餘的時間並沒有等量代換轉移到他身上,但從那時候起季津產生了一個念頭:父母的耐心說到底是有限的,他們肯花在一個孩子身上的大約就那麽多,對誰都是這樣。

被照顧的人是沒有話語權的,而在季葦一面前,他可以更輕易地以成年人的姿態活著這個家裏。

從那時候起,季津選擇去成為一個好哥哥。直到他的羽翼足夠豐滿,父母逐漸老去,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去爭奪些什麽。

最開始看到張淵的時候,他以為季葦一同樣是在通過這種方式,獲得對生活的掌控。

但並不是這樣,他不作為成年人的信任季葦一,季葦一卻信任張淵。

他像張淵依靠他那樣依靠張淵,相隔十幾年的光陰歲月說明不了什麽,季葦一最終選擇走進一段真正的親密關系。而不是借用年齡、權力或者任何別的東西試圖去掌控對方。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季葦一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長。

但是……上天好像並未因此而送給他多餘的嘉獎。

季津俯下身,將視線與弟弟平齊,攤開手掌:“我以前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對,你原諒我吧?”

季葦一用發涼發紺的指尖在他掌心輕敲了一下:“好啊,那你也原諒我吧。”

季津心裏猛然一陣刺痛,已經意識到他是什麽意思。瞪著眼睛裝傻:“原諒你什麽?”

季葦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說:“等你的孩子出生,爸媽大概就沒那麽難過了。但是,張淵……”

他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點懇求的神情:“我打算把我房子留給他,除此之外還有一筆錢。我提前找過了律師,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幫幫忙,讓家裏不要為難他。”

季津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

“然後,告訴他,給他這些是為了讓他記住我。”

季葦一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這樣說他還是不肯收,那就算了。”

*

張淵把最後一根燃燒殆盡的煙頭按進垃圾桶上的滅煙處,低頭看著一圈煙屁股,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季葦一恢覆意識,他跟著上了救護車。院前醫生誇他們處理及時,此後一路都沒有出現生命體征重大波動。

醫院檢查的結果是打算進行有助於改善生存質量的介入手術,具體的談話過程他無權參加,一直守在病房裏陪著季葦一。

季葦一被通知了需要手術的結果,很輕松地一口答應,然後對他說:“挺好,手術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電影節了。”

他腦子裏嗡嗡亂響,想不出拒絕的話,卻又實在沒辦法笑著點頭,看見季津進來,借口說要去洗手間,匆匆出了病房。

才發現自己手指一直在抖,無法控制,想來是剛剛笨拙地發力,現在手上脫力。

體力勞動的疲倦延遲上湧,他恍恍惚惚出了住院樓,站在原地很長時間,旁邊有人喊他才回過神來:“哥們兒,借個火。”

張淵茫然搖頭。天太黑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站在醫院花園裏特設的吸煙點,四周全是出來放風的老煙槍,吞雲吐霧聚在頭頂,路燈依稀照出團團白色,不抽煙的人遠遠看見了都躲著走。

自從季葦一罵過他,他就再也沒碰過這東西。今天卻叛逆癮大發,到24小時便利店買了煙和打火機,回到花壇處給周圍人胡亂散一散,剩下一根接一根全點著了吸進自己肺裏。

叛逆也就叛逆一會兒,晚風和尼古丁讓頭腦漸漸冷靜,手指很快停止顫抖。

他當然很害怕,季葦一說要出國去,就更害怕。

可是自從知道對方病情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面對這一切。嘴上雖然絕不允許季葦一提半個不好聽的字,心裏卻不是沒有思考過。

如果……真有那一天。

季葦一想要的是陽光沙灘小島,享受人群享受熱鬧享受站在聚光燈下。不是醫院冰冷的白色墻壁,在夜裏聽著監護儀的聲音猜測自己的生命倒計時還剩下多久。

他曾經許諾過的。

季葦一其實也很害怕,所以他就不能怕。

站在風口處讓秋風把身上的煙味帶走,重新回到病房裏。季津看見他就匆匆離開,張淵於是坐在他剛才坐過的地方,準備宣布自己的思考結果。

季葦一卻先一步開口了:“聽說過人工耳蝸嗎?”

張淵點點頭:“很貴。”

“貴不是問題,但是適應期很長,而且如果做了人工耳蝸,助聽器就不能用了。”

張淵沈默地聽著,這些信息他此前多少聽說過一點,但一來確實很貴,他買不起。二來年紀已經不小了,這麽多年都湊合著過,沒覺得非要有這麽個東西不可。

對方這麽說,他也能猜到季葦一大概有意在考慮給他做手術。雖然還聽著,心裏已經在想拒絕的話。

出乎意料,季葦一沖他招招手:“離我近點。”

張淵順從地把頭湊過去,有點茫然地眨眨眼睛,希望自己身上的煙味兒確實是散了。

冰冷的指尖落在他的頭上:“在這個位置,放在腦袋裏面。”季葦一的手指緩緩滑動:“裝進去,這輩子都不拿出來,我送你的。”

他把手指松開,用額頭碰碰張淵的額頭:“好嗎?”

隔著氧氣面罩,感受不到彼此的呼吸打在臉上,只有溫暖的溫度穩定傳來。

張淵閉上眼睛:“好,等我們從電影節回來以後。”

“那太好了,”季葦一臉上浮現出笑容。“那我還有第二件事。”

張淵改變姿勢,將季葦一抱在懷裏,用嘴唇去吻他的耳朵。“什麽?”

“做我的意定監護人吧,在海外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交給你來決定吧。”

他們依舊不會是法律保護的伴侶。

但是,可以把我生命最後的決定權,連同與之相應的所有責任,和做出選擇後必須背負的精神壓力,全部交托給你。

你敢承擔嗎?

張淵抱著季葦一,緩緩點了下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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